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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江户的决断(第1/2页)
第三卷:血沃江南
第九章江户的决断(1649年夏)
江户城,大广间。
这里是德川幕府举行最重要会议的场所,空旷、肃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榻榻米光洁如镜,深色的漆柱支撑着高耸的屋顶,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纸张和一种冰冷的权力气息。阳光透过高大的格窗,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室内的凝重。
大老酒井忠胜,端坐在上首主位。他已年过六旬,面容清癯,法令纹深刻,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仿佛总是在沉思,又仿佛能洞察一切。他穿着正式的黑纹付羽织袴,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历经风雨的石像。
下首左右,分别坐着老中松平信纲和长崎奉行。松平信纲年纪稍轻,约莫五十上下,面容刚毅,目光锐利,他是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极为信任的实务派重臣,以手腕强硬、思虑周密著称。而长崎奉行则略显紧张,额头上隐约可见细密的汗珠。
“……以上就是‘唐船’风说(情报)以及长崎方面近期异动的汇总。”长崎奉行最后补充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广间里显得有些干涩,“关于‘清国’使节一事,荷兰商馆方面也有类似的风闻,但尚未收到正式的国书或通知。”**
酒井忠胜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目光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却让长崎奉行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信纲,”酒井忠胜没有看长崎奉行,而是转向松平信纲,声音低沉而平缓,“你怎么看?”
松平信纲微微欠身,沉吟片刻,开口道:“大老,此事需从两个层面考量。”
“说。”
“其一,是‘清国’本身。”松平信纲目光沉静,“此国以塞外蛮族之身,摧枯拉朽,席卷中原,其兵锋之锐,政令之苛(剃发易服等),皆显示其为一个与前明截然不同的、充满野心与攻击性的新兴强权。其派遣使节前来,目的无非三点:一,确立其‘正统’地位,要我国承认其为中华之主;二,断绝海外‘明遗’势力(如郑氏)的外援与希望;三,或许还会提出贸易、引渡等具体要求。”
“你认为,我们应该如何回应?”酒井忠胜问**。
“回应之道,首在‘利’与‘害’。”松平信纲毫不犹豫地说,“承认其‘正统’,短期内或可避免与这个强邻交恶,保全贸易之利。但长远来看,此举等于背弃与前明数百年的交往(虽有龃龉),亦可能助长其气焰,使其视我国为可以任意摆布之藩属。且……一个以如此血腥手段征服文明之邦的政权,其信义与可持续性,值得怀疑。”
“那你的意思是……不承认?”长崎奉行忍不住插嘴,声音有些发颤。拒绝一个刚刚横扫大陆的强权,这风险太大了。
“也非如此。”松平信纲摇头,“贸然拒绝,同样不智。我们可以‘拖’,可以‘模糊’。例如,接待其使节,但不以‘国书’之礼,而以‘地方官’或‘商务’之名义。对其要求,不做明确承诺,以需要请示江户、或国内法度不允为由,加以推诿。同时,加强对马、对岛(对马藩)方面的戒备,并秘密与朝鲜、琉球等地通气,了解他们的应对之策。总之,既不给其立即翻脸的借口,也不让其轻易达成目的。”
“嗯。”酒井忠胜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那第二个层面呢?”
“第二个层面,就是长崎的‘唐人’,以及那些……‘明遗’。”松平信纲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向长崎奉行,“奉行所报,近期有大批身份不明的‘难民’随破损船只抵达,其中不乏青壮男丁与读书人,且携带大量行李,行踪诡秘。而同期,‘唐人屋’内部亦有异动,资金、人员调配频繁。这很可能就是从‘清国’治下逃出的‘明遗’精英。他们带来的,恐怕不仅是人,还有……麻烦,以及可能引起‘清国’关注的东西。”
“下官……下官已加强了监视,但‘唐人屋’内部盘根错节,且有林道谦等耆老坐镇,一时难以深入……”长崎奉行擦了擦额头的汗。
“不是‘难以深入’,是你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松平信纲的声音陡然转厉,“如果‘清国’使节到来,提出要我们交出这些‘明遗’,或是搜查他们携带的物品,你当如何应对?若是在他们携带的物品中,发现了涉及我国防务、地理,或是‘大不敬’的内容,又当如何?到时候,不仅这些‘唐人’性命不保,就连我们与‘清国’的关系,也会立刻恶化!你这个长崎奉行,就是第一个要切腹谢罪的!”
长崎奉行吓得浑身一抖,连忙伏地叩首:“下官失职!下官该死!请大老、老中恕罪!”
“好了。”酒井忠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现在追究责任,于事无补。信纲,你继续说,对于这些‘明遗’及其所携之物,当如何处置?”
松平信纲收敛了怒气,沉吟道:“处置之道,同样在于‘利’与‘害’,但此处的‘利’,或可有不同的解读。这些人,能从‘清国’的血洗中逃出,必是其中之精英,或有才学,或有技艺,或掌握着某些……特殊的知识。他们带来的东西,也许正是‘清国’急于毁灭或控制的——比如说,关于中原真实情况的记录,或是……前明末年引进的西洋技术图谱。”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酒井忠胜,见对方神色不变,才继续说道:“若是为了避免麻烦,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清国’使节到来前,以‘违禁’或‘来历不明’为由,将这些人和物,全数扣押,甚至……秘密处理掉。如此,一了百了,也可向‘清国’示好。”
“但是,”他话锋一转,“如此一来,我们不仅背上了屠戮投奔者的恶名,也将永远失去了了解‘清国’真实面目、以及获取那些可能极有价值的知识的机会。更何况……这些人中,或有真正的大才,其所学,或可为我国所用。当年,我们不就是从朝鲜掳来的工匠那里,学到了许多技艺吗?”
“你的意思是……保下他们?甚至……利用他们?”酒井忠胜终于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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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控制’和‘甄别’下的‘利用’。”松平信纲纠正道,“首先,必须立刻查清这批人的真实身份、来历,以及他们携带的到底是什么。此事,不能再依靠长崎奉行所的普通役人,需要动用更隐秘、更有效的力量。”
“你指的是……”
“‘目付’(幕府直属的监察机构),以及……与京都学界有深厚联系的某些人。”松平信纲的目光变得深邃,“听闻,京都的山崎暗斋,近期与长崎‘唐人屋’来往密切,似乎在接触某位携带典籍的‘明遗’学者。山崎此人,学问渊深,在士林中影响甚大,且……一向关心时务。或可通过他,不动声色地接触到核心,并对那批‘物品’的价值,做出最权威的判断。”
“山崎暗斋……”酒井忠胜沉吟,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作为幕府高层,他对国内各派学说及其代表人物,都有所了解。山崎暗斋的朱子学造诣和在京都的影响力,确实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渠道。而且,通过学者的方式接触,远比官府直接出面更加隐蔽,也更容易让对方放松警惕。
“然后呢?”酒井忠胜问,“查清之后,又当如何?”
“然后,根据其价值,分而处之。”松平信纲的声音变得冰冷,“对于那批‘物品’,若确是有用之学,尤其是涉及西洋技艺、兵事、舆地者,可秘密抄录或没收,由幕府掌控。原件……视情况处理,或藏,或毁。对于那些‘明遗’人员,有真才实学、且愿意为我所用者,可予以庇护,甚至授以职位,让其传授知识。对于那些心怀故国、不肯合作,或是可能带来麻烦的……”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光已说明了一切。
“那‘清国’使节那边……”长崎奉行忍不住问。
“使节来了,就按刚才说的,‘拖’和‘模糊’。若其问及‘明遗’之事,就说不知,或是已经‘驱逐’。至于实际上……人在我们手里,东西也在我们手里,如何处置,是我们的自由。关键是,不能让他们抓住任何把柄。”
松平信纲的这套方案,可以说是极为老辣周全,充分体现了他作为一个成熟政治家的思维:在最大程度上保全日本的利益,同时将风险降到最低,并趁机攫取可能的好处。
酒井忠胜听完,沉默了许久。他的目光在松平信纲和长崎奉行之间缓缓移动,最后,重新落在面前矮几上那份情报文书上。
“就按信纲说的办。”他终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说道,“长崎奉行。”
“下官在!”长崎奉行连忙应道。
“你立刻返回长崎,表面上一切如常,不要打草惊蛇。但暗中,加强对港口、‘唐人屋’出入人员的监控,尤其是对那几艘可疑船只及其相关人员的盯梢。所有情报,直接报与信纲。若有丝毫泄露,或处置不当,你就不用回来了。”
“是!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长崎奉行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信纲。”
“在。”
“动用你的人,特别是‘目付’的力量,秘密接触山崎暗斋。不要以官府的名义,以……学术交流或关心时局的名义。务必在‘清国’使节到来前,摸清那批人和物的底细,并拿出一个具体的处置方案。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是!信纲领命!”松平信纲深深躬身。
会议结束了。长崎奉行和松平信纲先后退出了大广间。空旷的殿内,只剩下酒井忠胜一人。
他依旧端坐不动,目光投向窗外江户城内鳞次栉比的屋舍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海面。
“明国……清国……海外遗民……西洋技艺……”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响,“这东亚的天,真的要变了。我日本,又该如何在这变局中,既不为人所制,又能……为我所用呢?”
他伸出手,仿佛想要握住窗外那一线阳光,但手指穿过光柱,只抓住了一片虚无。
“也罢。既然风暴将至,那就让我们……看看,谁才是真正能在风暴中屹立不倒的那一个吧。”
江户城的决断,化作一道道无形的指令,以最快的速度,传向长崎,传向京都。一张针对沈继祚、王擎涛以及那批珍贵典籍的无形大网,开始悄然收紧。
而在这张网的中心,那座长崎郊外春日山中的废弃庄园,依旧沉浸在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一般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