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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整片沙滩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时，念念的小桶里已经装满了贝壳，每一颗都是她自己挑的，有的圆润，有的带着细碎的纹路。
她用小手一颗一颗地数了好几遍，仰起脸宣布：“我要把这些都带回京北，送给张奶奶！“
林妗弯下腰替她擦掉鼻尖上沾的细沙，笑着应：“好，张奶奶肯定高兴。“
念念把小桶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了不起的宝贝。
暮色渐渐浓了，四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
念念走在中间，一只手牵着林妗，另一只手攥着周津年的手，蹦蹦跳跳的，小拖鞋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陆意许走在最外侧，和她们隔着半步的距离，偶尔偏过头看一眼，眉目间带着一种平静的舒展。
那是一种他终于可以在不用较劲、不用争夺的状态下，安静看着她的释然。
晚饭是在海边一家小餐馆吃的，露台上摆着几张木桌，暖黄色的灯串在头顶轻轻摇晃。
念念吃了几口就坐不住了，蹲在栏杆边看远处海面上隐约的渔火，小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林妗坐在桌边，面前是一杯还没喝完的果汁，周津年坐在她旁边，正在剥一只海虾，动作不紧不慢，剥好之后放进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陆意许坐在对面，靠着椅背，端着啤酒杯看了周津年片刻，忽然笑了：“你现在这副居家好男人的样子，真是让人看着不习惯。“
周津年没有抬头，继续剥第二只虾，声音不咸不淡：“习惯习惯就好了。“
陆意许“啧“了一声，没有反驳。
这顿饭吃到后半段，念念困了，趴在林妗腿上睡着了。
林妗低头看着她那张安静的小脸，伸手轻轻捋开她额前的碎发，正准备把她抱起来，旁边的人已经先一步站起身，弯下腰，轻手轻脚地将念念接了过去。
“我来吧。“周津年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妗看着他抱着念念走在前面，路灯把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走得不快不慢，肩膀微微偏着，像是怕怀里的小姑娘睡得不安稳。
陆意许走在林妗身侧，目光也落在那道背影上，片刻后开口：“他这个爸当得确实不错。“
“的确让人挑不出毛病。”林妗偏过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
回到酒店，念念被安顿在房间的小床上，没来得及换上睡衣就已经睡沉了。
林妗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被拢成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
周津年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眉眼间带着一层她熟悉的凝重。
林妗的脚步放轻了一些，走到他身后不远处站定：“出什么事了？“
他转过身，那层凝重的神色还没有完全收回去，但落在她脸上的时候，还是被轻轻压了下来，声音放得比刚才平和了一些：“公司那边有点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
林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急？“
“嗯。“他没有多解释，但林妗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事情不算小“的分量。
她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回他：“那现在走？“
“现在就走。“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航班已经订好了。“
“好，我去收拾行李。“
她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听得出来的歉意：“妗妗，本来想让你多待几天。“
林妗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没有看到身后那道目光在她话音落下时微微亮了一瞬，像是被她那句不经意的“以后“轻轻戳中了什么。
念念被叫醒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抱紧那只毛绒兔子，含含糊糊地问“天亮了吗“，听爸爸说现在就要坐飞机回去，她也没有闹，乖乖地让林妗帮她换好衣服。
车子停在机场门口的时候，天色还是黑的。
陆意许已经到了，正靠在候机厅入口的柱子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看到她们下了车，朝这边走过来。
念念被林妗牵着手，仰起小脸朝他打了一声哈欠：“陆叔叔，你怎么这么早？“
“来送送念念呀。“陆意许弯下腰和她平视：“念念回京北了，陆叔叔会想你的。“
念念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也会想陆叔叔的。“
陆意许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直起身，目光从林妗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她身后那道正从后备箱取行李的身影上。
他靠回柱子边，视线落在周津年脸上，慢悠悠开口：“至于吗，连夜带着妗妗走。“
周津年把行李箱放好，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这毕竟是你的地盘，早走安全。“
陆意许被这句话逗得失笑，偏过头看了他好几秒：“周津年，你这个人还挺记仇。“
“不记仇。“周津年语气平平的：“就是防范意识比较强。“
陆意许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收起那点笑意，目光认真地落在周津年脸上，声音也放平了几分：“那你千万要好好守着，别给我再钻缝隙的机会。“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周津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片刻后，他只说了两个字：“不会。“
林妗站在几步外，牵着念念的手，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看到两个人之间那片刻的对视，和各自收回目光时的平静，她隐约觉得那大概是一个不需要她知道的结尾。
登机的广播响起来了。
念念精神了一些，牵紧林妗的手往登机口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朝还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的陆意许挥了挥小手。
“陆叔叔再见！“
陆意许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林妗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陆意许站在晨光里，正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登机口前的队伍在往前移动，她的手被念念牵着往前带，那句还没出口的话就那样留在了晨风里。
她刚转回头，手就被另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握住了。
周津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侧，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念念另一只手，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廊桥里灯光柔和，林妗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手的大手，又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挣开。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透亮的蓝，阳光从舷窗外涌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念念靠窗坐着，眼皮又开始打架了，她偏过头看了看窗外的云层，又看了看坐在她旁边的周津年，声音带着困意地开口：“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去看海呀？“
“等你放暑假的时候。“
念念想了一下，觉得很满意，闭上眼睛，靠进儿童座椅里，呼吸很快就平稳了。
林妗坐在念念的另一侧，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刻的安静，让她原本一直绷着的神思也跟着松了下来。
她闭着眼，想小憩一下，却被他的声音拉回了神。
“妗妗。“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林妗没有睁眼，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你知道我最不后悔的是什么吗？“
林妗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终于睁开眼，偏过头看着他。
他靠在座椅上，侧脸被窗外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表情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近乎坦然的认真。
“什么？“她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偏过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才带着一种笃定的低沉：“让你和他离婚。“
林妗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打断，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那时候你觉得是逼你。“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但如果当时没有签字，你和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机舱里安静了片刻，她偏过头重新看向窗外，声音隔了好几秒才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坦荡：“可能会过的很幸福吧。“
周津年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时候我和他之间......“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是彼此在那样处境里能抓住的唯一信任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看他，但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窗外的云层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念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脸朝她这边侧过来，呼吸平稳均匀。
周津年偏过头看了一眼女儿，又看回林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是我运气好。“
林妗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你确实运气好。“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外涌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把重叠在一起的影子照得暖洋洋的。
念念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又沉沉睡去。
林妗低下头，替她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掖好，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周津年看着她们，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把那些很细碎的光影都照得很柔和。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认真说：“妗妗，我会珍惜现在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