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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远航(第1/2页)
1907年3月,的里雅斯特
保罗的飞机能飞两千公里了。
两台发动机,三十二米翼展,十层蒙布。他从的里雅斯特飞到马德里,再从马德里飞回,中间没有停。两千公里,飞了整整一天。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他起飞,太阳落到西边的时候他降落。他在飞机上吃了面包、巧克力,喝了一壶咖啡。雅各布给他准备的保温壶,壶嘴用软木塞塞住,不会洒。
“科恩先生,我到了马德里。”他走进咖啡馆,端起一杯咖啡,一饮而尽。
“看到什么了?”
“看到斗牛场。很大。圆形的。”
“那是马德里的斗牛场。全世界最大的。”
“比您的咖啡馆大。”
雅各布笑了。“当然。我的咖啡馆只有这么大。”
保罗放下杯子,看着海。“科恩先生,今年秋天,我飞纽约。”
“秋天。还有半年。”
“半年,很快。”
“快?你去年说今年,今年又说秋天。秋天到了,你又说冬天。”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科恩先生,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这次是真的。飞机好了,发动机好了,电池好了。只差风。”
“什么风?”
“西风。从西往东吹。飞美国要往西飞,顶风。顶风飞不动。”
“那怎么办?”
“等。等秋天。秋天西风弱。弱了,就能飞。”
雅各布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那你就等。我在这里等你。”
伊洛娜的《帝国的黄昏》加印了两次,总印数达到了七千本。书不仅在奥地利和匈牙利卖,还卖到了德国、捷克、波兰,甚至有人带到俄国去。她在书里写的东西,很多人看到了,很多人信了,也有很多人骂。但骂的人越来越少,因为骂的人发现,骂不垮她。
她开始写新书。书名《萨拉热窝》,写的是波斯尼亚的历史。她花了三个月搜集资料,读了上百本书,采访了几十个从波斯尼亚来的人。她写道:“萨拉热窝是一座桥。东边是奥斯曼,西边是欧洲。桥上走的人,有土耳其人、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犹太人。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拜着不同的神,但都走在同一座桥上。桥很老了,石头磨光了。但还在走。”
“伊洛娜,你写得完吗?”雅各布问她。
“写得完。明年春天。”
“然后呢?”
“然后写下一本。写塞尔维亚。”
“你写不完。”
“写不完也要写。写不完,总比不写好。”
莱奥的腿疼得越来越厉害。军医说,不能再站岗了,再站,腿就废了。莱奥不听,每天还是去围墙上站一会儿。施密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围墙上,让他坐着看。他不坐,说坐着看不远。施密特说,你站着也看不远,海那么大,你看到对岸了吗?他说,看不远,但能看到天。天比海大。
“莱奥叔叔,您退休吧。”保罗站在他旁边。
“不退。”
“为什么?”
“退了,干什么?”
“去美国。我飞,您坐。”
“你还没飞到美国。”
“快了。秋天就飞。”
“秋天还没到。”
“快了。眨眨眼就过去了。”
莱奥眨了眨眼。“没过去。”
“再眨几下。”
莱奥又眨了几下。“还是没过去。”
保罗笑了。“您学我。”
“你教的。”
“我教您等。您教我不放弃。”
莱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你教我等,我教你不放弃。”
1907年夏天,维也纳的国会吵翻了天。捷克议员要求自治,德意志议员反对。双方在议会里扔墨水瓶,打起来,警察进去维持秩序,被议员们推搡。皇帝派了一个新总理,说要“维持秩序”。新总理说,要用强硬手段。反对派说,你强硬,我们更强硬。局面僵住了。
伊洛娜在《新自由报》上写了一篇评论。题目是《墨水瓶》。她写道:“他们扔墨水瓶。不是因为他们疯了。是因为他们没别的办法。帝国不让他们说话,他们就扔。扔完了,擦了,继续扔。”
费舍尔看了稿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发。”
文章发表后,国会的一个议员在会议上读了她这篇文章,说:“你们看,连记者都看不下去了。”另一个议员说:“记者懂什么?记者只会写。”吵了一整天,什么也没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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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洛娜,你觉得有用吗?”雅各布问她。
“有用。写了,就有人看。看了,就知道。知道了,就不会装作不知道。”
“那知道了之后呢?”
“之后,也许改。也许不改。但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保罗的飞机改好了。他把翼展加到了三十五米,用了更轻的铝合金,蒙布换成了防水帆布。两台发动机换成了三台——中间一台,左右各一台。他说,三台比两台保险。两台坏了,还有一台。
“你疯了?”施密特看着那三台发动机,“这么重,飞得起来吗?”
“飞得起来。推力大了,重量也大了。但推力比重量大。”
“你怎么知道?”
“试过了。在马德里试的。飞了两千公里,没出问题。”
施密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跟你莱奥叔叔一样倔。”
保罗笑了。“他教的。”
他坐进座位,系好安全带。莱奥站在飞机后面,双手抵住机身。施密特站在莱奥旁边,也抵住机身。几个士兵站在后面,一起推。
“准备好了吗?”莱奥问。
“好了。”
所有人同时用力。飞机滑了出去。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三台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疼,但飞机爬升得很快。它飞到一千米的高度,沿着海岸线往南飞,消失在天边。
施密特仰着头,看着那架飞机。
“他飞了。”
莱奥没有说话。他坐在围墙上,揉着腿。
1907年秋天,保罗的越洋计划进入了倒计时。他选定了九月十五日作为起飞的日期,因为天气预报说那天西风很弱,适合往西飞。他的路线是:从的里雅斯特飞到里斯本,从里斯本飞到亚速尔群岛,从亚速尔群岛飞到纽约。总距离大约七千公里,分三段。每段飞两天,中间休息一天。全程需要一周左右。
“科恩先生,您跟我去。”保罗站在咖啡馆里,对雅各布说。
“我老了。飞不动。”
“您坐我旁边。不用动。”
“那伊洛娜呢?”
“她坐后排。施密特坐后排。莱奥叔叔坐前排。”
“前排只有两个座位。你一个,莱奥一个。我坐哪?”
“您坐我腿上。”
雅各布看着他,笑了。“你还没放弃。”
“没放弃。您说过,不放弃。”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好。我去。”
保罗笑了。“真的?”
“真的。你飞,我坐。飞到纽约,我煮咖啡。”
“纽约也有咖啡。”
“但没我煮的好喝。”
保罗伸出手。雅各布握住了。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粗糙一光滑,但同样有力。
九月十日,出发前五天。
伊洛娜坐在咖啡馆里,写着《萨拉热窝》的最后几页。她写道:“萨拉热窝的桥,还在。走的人,换了。但桥还在。只要桥在,就会有人走。”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端起咖啡。雅各布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写完了?”
“写完了。”
“那以后呢?”
“以后,写塞尔维亚。写贝尔格莱德,写尼什,写克拉列沃。”
“你写得完吗?”
“写不完。但写一点是一点。”
雅各布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伊洛娜,保罗后天飞。”
“我知道。”
“你怕吗?”
“怕。怕他回不来。”
“他回得来。他飞了二十一年,没出过事。”
“没出过事,不代表不会出事。”
“出事就修。修好了再飞。”
伊洛娜看着窗外。海面上有一艘军舰,灰色的,在慢慢移动。
“雅各布,”她说,“你说,美国那边的人,会喜欢他的飞机吗?”
“会。美国人喜欢新东西。”
“那帝国的人呢?”
“帝国的人,喜欢旧东西。”
伊洛娜笑了。“对。帝国的人,喜欢旧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