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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是下午五点多钟，持续多日的暴雨终于歇了口气。
王芳家那栋略显破败的吊脚楼院子里，临时搬来的几张竹椅和小木凳围成了一个圈。
叶默，叶小雨，小王警官，以及枰寨村的村支书王书记，正就目前掌握的错综复杂的情况，进行着讨论。
院子一角，几只土鸡在悠闲地啄食，与屋内凝重肃穆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叶小雨微微侧身，看向身旁眉头紧锁的丈夫。
“叶默，综合我们现在了解到的情况，你觉得王芳被冒名顶替这件事，背后操纵的，究竟会是什么人？”
闻言，叶默的目光从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收回。
“根据现有的线索拼图，我认为，有极大的概率，是真王芳的父亲王大全，和她在县一中时的班主任，联手搞的鬼。”
“我们走访村民得知，王大全此人嗜赌成性，酷爱饮酒，酒后对家人非打即骂，在外面更是欠下了一屁股烂债。对于这样一个被债务逼到墙角的人来说，女儿那张金光闪闪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无疑是一笔可以变现的巨大资产。所以，我推断，他极有可能是伙同了深知此事操作空间的班主任刘波，将王芳的录取资格，连同她的身份，一起卖给了现在这个死在安京的假王芳。”
这个推断直接而残酷，让在场的王书记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用力摆了摆手道：“叶队长，这……这不至于啊！你们可能不太了解，在咱们这大山深处，出一个安京大学的大学生，那是何等光宗耀祖，轰动全县的大事！”
“王芳的那个班主任刘波，我虽不认识，但想想也知道，他手底下能教出一个考上安京大学的学生，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奖金，荣誉，职称，甚至是仕途上的一块金字招牌！”
“他怎么会……怎么会为了一点眼前的钱财，就把这泼天的荣誉和长远的好处给卖了呢？”
“而且，这种事情，想瞒天过海太难了！咱们这个县，别说安京大学，就是十年也未必能出一个清华北大的苗子。真要出了，那不得敲锣打鼓，县领导都要上门慰问？消息怎么可能捂得住？”
叶默静静地听着王书记情真意切的分析，并没有立刻反驳。
他深知基层情况的复杂性。
他缓缓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王书记的疑虑：“王书记，您说的很有道理。仅凭一个高中班主任的能量，想要完全压制住这样一件喜事带来的舆论风波，确实力有未逮，漏洞太多。”
“所以，我怀疑，在这件事的背后，可能还有更高层级，掌握更多资源的人参与其中，共同编织了这张冒名顶替的大网。”
比如说……县里，甚至更高层面，负责教育，招生或者户籍管理的某些人。”
“只有多方协作，形成利益链条，才有可能将这件事做得如此隐秘，以至于真王芳被困在山村，身份被夺，却几乎无人知晓。”
这时，叶小雨插话进来，她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提出了另一个关键的疑点：“叶默，还有一个矛盾的地方。如果这个‘假王芳’背后真的有着能打通层层关节的能量和财力，那她的实际生活状况，未免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她做电话陪聊，去偷柳嫣然的手机，甚至为了几千块钱，去陪钟斌他们五个人，你去过她租住的房子，也看到了，里面的衣物都是廉价货，生活设施极其简陋，连个热水器都没有安装。这样一个处处显得拮据，甚至有些落魄的人，哪里像是有能力运作冒名顶替这种大事的样子？”
“你说的对，小雨。这也是此案中最让我想不通的关节之一。”
“这个假王芳，从她的行为模式，消费水平来看，确实不像拥有雄厚财力或显赫背景的人。”
“而且，她的外貌气质，给我的感觉，并不像是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学生。”
“无论是眼神里的世故，还是略显松弛的皮肤状态，我更倾向于判断，她的实际年龄可能已经在二十四，五岁，甚至更年长一些。”
“她给我的整体感觉，更像是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甚至可能涉足过风月场所的女子。”
“要这么说的话！”叶小雨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分析，语气变得有些沉重，“那么法医报告中提到的，假王芳体内检测出的艾滋病病毒，其感染源头，就极有可能是在她进入安京大学之前，在社会上流动期间发生的。由于艾滋病存在较长的潜伏期，她自己或许至今都未曾察觉，或者察觉了却无力改变。”
“我是这么推测的！”叶默接话道，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个可能的剧本：“这个假王芳，或许在某段时期，利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资本，与某位有权有势的‘高层次人物’发生了关系。”
“之后，她可能掌握了对方的某些把柄，或者单纯是利用对方的愧疚或畏惧心理，以此作为威胁，要求对方为她办成‘上大学’这件事，洗白身份，谋求一个看似光明的未来。”
“而这个被胁迫的‘贵人’，为了息事宁人，便动用自己的关系网，找到了真王芳的班主任刘波，许以好处，再通过嗜钱如命的王大全，完成了身份资料的窃取和替换。”
“对于那位‘贵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一次资源交换，成本远低于假王芳可能带来的麻烦。”
“对于刘波和王大全来说，则是各取所需，一个拿了钱，一个或许得了承诺的仕途好处。”
“而对于假王芳来说，这是她摆脱过去，跃升阶层的唯一机会。”
“但是，假王芳上了大学之后才知道，她根本就看不懂那些书本，也学不会大学里的东西，她知道自己百分百拿不到大学毕业证，索性就放纵自己，利用自己大学生身份，去出卖自己身体赚钱。”
听到这里，一直旁听的村支书王书记脸上露出了混杂着震惊和后怕的神情，他忍不住问道：“叶队长，这……这具体是个什么流程呢？不瞒你说，我家闺女明年也要高考了，她成绩在班里也算拔尖，我……我想了解一下这里面的门道，好提前打点预防针，可千万别着了道啊！”
他的担忧真切而朴实，代表了千千万万普通家庭对教育公平的渴望与隐忧。
叶默理解王书记的心情，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道：“王书记，您放心，现在国家的制度越来越完善，不像早些年监管存在那么多漏洞。”
“想要冒名顶替他人，难度非常高。王芳的这个情况，是极其特殊的个案，需要教育系统高层，学校具体经办人以及学生家庭内部三方配合才有可能。”
他详细剖析道：“首先，真王芳的成绩非常优秀，考上本科，尤其是安京大学这样的名校，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因此，我怀疑，在真王芳高考之前，甚至在她填报志愿之后，录取通知书下发之前，这场阴谋就已经开始谋划了。”
他继续还原过程：“具体操作上，很可能是在录取通知书到达学校后，班主任刘波利用职务之便，率先截留了这份通知书。”
“然后，他找到了急需用钱的王大全，双方谈妥价格。王大全在利益的驱使下，拿着家里的户口本，以‘补办’或‘更新信息’等为名，到派出所协助假王芳办理了一张新的，贴有假王芳照片，但信息和编号却属于真王芳的身份证。”
“最后，假王芳就是凭借着这张合法的身份证和真的录取通知书，堂而皇之地前往安京大学报到，注册，完成了身份的鹊巢鸠占。”
王书记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带着颤抖：“我的老天爷！这岂不是说，我这个可怜的侄女，真王芳，她现在成了个黑户？她的身份，她的名字，她寒窗苦读十多年的成果，全都被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给偷走了？”
“从目前我们推理的情况来看，是的。”叶默沉重地点了点头，“如果我们的推断正确，那么真王芳现在确实无法正常办理身份证。因为她合法的身份信息已经在户籍系统里被那个假王芳占用了。这也是王大全为什么死活不肯把户口本交给王芳，甚至千方百计阻止她出门，阻止她去派出所办理户口相关事宜的根本原因。一旦王芳去办理，系统一核查，就会发现身份信息重叠的异常情况，他们精心策划的骗局就会瞬间败露。”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王书记喃喃自语，脸上的愤怒逐渐被一种无奈的悲凉所取代，“唉，王芳这孩子，命太苦了。不过，听您这么一说，我也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这种事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操作的，需要里应外合，缺一不可。”
讨论暂时告一段落，案件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但更多的疑问和后续行动的压力接踵而至。
叶默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目光扫过在场的调查小组，开始部署下一步的行动。
“同志们，情况已经基本明朗。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抓住几个关键节点。”叶默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有力，“首先，由于暴雨刚停不久，山洪虽退，但路面依旧泥泞湿滑，部分路段甚至仍有塌方风险。为了保证所有人的绝对安全，我决定，今天不再进行长途跋涉的调查行动。此前失联的两名同志至今下落不明，这给我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案子要查，但办案人员的生命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绝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再出意外！”
他的目光坚毅，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让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沉重的责任。
“我们利用今晚的时间，好好休整，梳理线索。等明天，路面情况进一步好转，洪水的影响基本消除后，第一要务，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恢复与安京方面的稳定通讯。”
他看向小王警官：“小王，这件事你负责，寻找信号，或者派人到有信号的地方，务必联系上安京市局的刘队长他们。我们需要将这里关于王芳学历被冒名顶替的初步结论第一时间传递回去，请他们立即协调安京大学，核实‘王芳’的入学资格，并做好对真王芳的补救和录取保障工作，这是对受害者最基本的交代！”
“是，叶队！明天一早我就去办！”小王警官立刻领命。
“接下来，我们调查的重中之重，就是找到此案的两个关键人物！”叶默伸出两根手指：“真王芳的班主任，刘波！以及她的父亲，王大全！这两个人是整个冒名顶替链条的核心环节，只要找到他们，撬开他们的嘴，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假王芳的真实身份，以及她背后可能存在的那个‘贵人’，都将水落石出！”
“到时候，假王芳的社会关系网将清晰地展现在我们面前。顺着这张网去排查，那个在安京杀害了她的变态杀人凶手的真面目，极有可能就会浮出水面！所以，明天的行动，目标明确，兵分两路，一路负责通讯和后勤保障，另一路，集中力量，搜寻刘波和王大全的下落！”
夜幕缓缓降临，山村的夜晚格外宁静，只有偶尔的犬吠和虫鸣。
叶默等人被村支书王书记妥善安排，分散住在几户比较干净整洁的村民家中。
叶默和叶小雨被安排在王书记家隔壁的一栋吊脚楼里。
因为心里装着案子，思考着明天的行动方案，以及那两名失联同事的安危，叶默晚上睡得并不踏实。
梦境光怪陆离，时而是在安京案发现场的血腥场景，时而是真王芳那双充满渴望与无助的眼睛，时而又是在泥泞山路上艰难前行的画面。
倒是叶小雨，或许是连日奔波实在太累，又或许是因为难得在出差时能与丈夫同处一室，感受到身边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她抱着叶默的手臂，睡得颇为香甜，呼吸均匀而绵长。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远处山巅才刚刚染上一丝鱼肚白，嘹亮的鸡鸣声便划破了山村的寂静。
叶默几乎是在鸡叫第一声时就睁开了眼睛。
他轻轻挪开叶小雨搭在他身上的手臂，为她掖好被角，然后起身下床，走到了木窗边。
“吱呀”一声，他拉开了有些陈旧的木质窗帘。
一股带着晨露和草木清香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窗外，群山依旧笼罩在乳白色的薄雾之中，如梦似幻。
但经过一夜的蒸发，地面上的积水已经基本干透，露出了原本的青石板和泥土小路，只有低洼处还残留着些许湿痕。
看来，今天是个适合行动的好天气。
村支书的老母亲起得更早，此刻正在楼下的灶房里忙碌着，袅袅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混合着柴火和米粥的香气，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叶默正准备转身下楼，活动一下筋骨，顺便看看通讯恢复的情况，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对面山坡下的景象时，猛地凝固了！
只见对面那栋属于王芳家的破旧吊脚楼下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三四名陌生男子的身影。
他们穿着与本地村民风格迥异的夹克衫和牛仔裤，身形看上去颇为健壮，正鬼鬼祟祟，交头接耳地朝着王芳家的门口走去，行为举止透着一股与这宁静山村格格不入的流气和不善。
叶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种办案多年形成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人绝非善类，此时出现在王芳家，必有蹊跷！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转身，如同猎豹般迅捷地冲下楼去，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响。
正在院子里洗漱的王书记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满嘴泡沫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神色严峻的叶默：“叶队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叶默脚步不停，语速极快地说道：“王书记，对面王芳家那边，有几个陌生男人正在靠近，形迹非常可疑！我们得赶紧过去看看！”
闻言，王书记脸色一变，连忙胡乱用毛巾擦了把脸，快步走到院子边缘，手搭凉棚，眯起眼睛仔细望向对面。
仅仅几秒钟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眉头紧紧皱起，猛地跺了跺脚，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愤怒：
“不好，是赵强那个王八蛋，他是来找王芳的，王大全为了三万把王芳卖给了他，没想到洪水一退，他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