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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战争进行中(我为什么不成人)(第1/2页)
【卷首语】
“神经细胞彼此之间有无形的沟通物质,这就是灵魂的构成。人体内蕴藏着一个非物质的思想与识力的‘我’,它控制着大脑,就好比人脑指挥电脑。这种非物质的‘识我’,在肉体大脑死亡之后,仍然存在并仍能有生命活动形态,可以永生不灭。”
——约翰·艾克理,1963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
时间:2176年8月29日—9月3日
人物:金予珩、岳飞、方远、陈恳、文天祥、苏再武(老苏)
壹·西班牙以西八月二十九日,周四,傍晚。西班牙圣地亚哥地下城,欧洲西线岸防警戒部队指挥部。
文天祥到岗。它的指挥部设在地下城最深处,头顶是七十米的岩层和钢筋混凝土,脚下是基岩。前出仿生机械鱼群已在比斯开湾以西二百至一千海里处展开侦察阵位,像一群撒进深海的银色鱼群,在黑暗中游弋、倾听、等待。
它的部队配置令它忧心——机器人不足百台,CSi军官数为零。这里全部交给了机器和机械,没有人类血肉,只有机器人那一点可怜的灵识,连灵魂都算不上。主力是四十余万台机械人。还有第二个机械人师,四十万台,预计两日后到达——那是临时生产的,正在转运中完成战备充换能和弹药补给,台均四个基数武器弹药。第三个师则需要五日后到达。机器人有灵识,机械人没有。机器人会思考、会判断、会在战场上做出超越指令的决定;机械人只会执行。但机械人不害怕。文天祥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反正没有方远、陈恳那种人可以学习,也没有那个可爱的人类金予珩。哎,怎么才离开一天多,就想他们了呢?难道这就是我越来越像个人了么?
它想到那首诗。金予珩贴在它警戒位上的那首诗。“铁甲不知春,犹向战场行。残躯挡弹雨,留与后人评。”字写得不错,就是字体不好看。宋体字不适合宋诗。他们说我上次写的——我上次写了什么呢?我不记得了。但我觉得我可能真的写过。
还有金帅一直告诫它的事:防西边美加的偷袭。大西洋太宽了,文天祥找不到防御重点。孙膑IV又是个只给命令和结论不给过程的家伙,这次压力有点大。
郁闷。文天祥在说“郁闷”。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说“郁闷”,但它确实郁闷。全师四十万台机械人,数百台机器人,零个CSi。它自己要独立面对大西洋方向的一切威胁,而大西洋宽得让人——让机器人——找不到北。
天黑前,前出斥候传回第一条敌情通报。
仿生机械鱼群在西班牙正西约八百海里处探测到大范围水下信号集群。航速三十五至九十节不等,深度不一——浅的在水下十米,深的在水下二百米。低空轨道雷达传回的数字触目惊心:水下目标密度在数个采样点上分别达到每立方海里数百个、近千个、数千个。不是太多,是多到声纳无法分辨个体。有机械鱼、无人潜艇、高爆鱼雷,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信号特征乱成一锅粥,声纹库不停地报警又不停地无法匹配,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在反复崩溃重启。
文天祥的处理器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初步研判:“敌将至。全师进入一级战备。前线部队加大前出侦察,找出当面之敌主攻方向和实际兵力构成。”
它打开全师通讯频道,命令前出亚速尔群岛的前卫营全部进入防御阵位。海岸线第一线由机械人据守,机器人分散配置于各火力支撑点。前出亚速尔群岛,全岛小型地下城再次搜索无人类后,炸毁主入口,防止被战术核弹引爆成为灾难。上岛前卫营机器人指挥官后撤至圣地亚哥地下指挥所。全岛改由一万余台机械人战士按孙膑IV指引要求组织防御,做到节节抗击,务必消耗来犯之敌有生力量,不论来的是什么。
三大要求:
一是前卫营务必于一小时内向正西方向铺展,派出全部无人艇安防所有携带水雷等爆炸物。
二是岛屿滩涂、岩岸重点安置自动武器站,吸引并消灭一切自东向西进犯之力量。海平面上升四十米后,亚速尔群岛主岛南北宽度从原先的数十公里缩减至不足四十公里。全营以连排班为单位,按面阔四十公里布防——每排三十米阵线安置三台机械人战士,互为攻防援队形;每排间距十五米,前后排错位交替。其他方向岸线各派四排机械人战士,剩余机械人作为战场预备队,设于岛屿原地下城入口处。
三是务必吸引敌主力进攻地下城入口,做到节节抵抗,确保弹药极致发挥。
四小时后,低空轨道部队接入验证:大量水下目标,伴随不明水下信号特征,与已知潜艇、鱼雷、无人潜航器的声纹库均不匹配,暂作生化部队判断。又过了不久,空天军雷达部队追加通报,发现美加东部海区有大量高速水面舰艇成团西进,预测六至七小时后抵达西班牙-葡萄牙海岸,不排除向北转进、绕道英吉利海峡的可能性。
孙膑IV系统的研判结论在数据综合后不到一分钟到达文天祥的终端:
“水下目标存在大量生命体征信号,与已知CSi特征不符。疑似非标准CSi个体。信号特征极度混乱,无法建立统一的电磁身份识别模板。建议:评估是否动用中子弹或战术氢弹。待军委会裁定。”
文天祥的处理器在“中子弹”三个字上停留了零点几秒。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没有自己的意见。他的意见是命令——不是他的命令,是军委会的命令。
九分多钟后,军委会回复。一条简短的消息,不加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解释:“战争原则不破。灵活机动,与敌周旋。”
文天祥知道“战争原则不破”是什么意思。不用中子弹,不用战术氢弹。不能在地球上制造不能居住的土地,不能辐射不能消失的海水,不能在大气中留下长达数十年的死亡阴影。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一旦用了,战争结束后,人类没有可以回去的地球。
它关掉了孙膑的弹道建议界面。
亚速尔群岛海滩上的战斗在凌晨时分终于到来。
从前线机械人传回来的画面,敌军在夜色掩护下开始向亚速尔群岛主岛登陆。不是乘坐登陆艇——它们从海水里走上来。我军水雷几乎没有触动——水雷引信按水下各类战斗机械舰船声纹设定,非触引信未识别,故未发动。
机械人营长接指令:雷达判断水中目标密集,仅岛屿正东海域——该岛屿现正面对敌方向不足四十公里——纵深五百米,已到达一万六千作战单位,备弹基数均达到四倍,各类充电充能弹药补给通路全部展开。指令下达:所有水雷同时强制起爆。
随着近乎整齐划一的一声爆破,夜色中暗红色水幕冲天而起,与永暑之役相当。
已经登陆的,终于在夜色下露出獠牙。
生化CSi。自动武器站疯狂开火。两分钟后,海滩弥漫着腥臭味。机械人战士没有任何生理反应——它们有嗅觉模块,但不需要启动。但是在中国各地下城的各类大屏幕前,操作机械人的“婴儿”军官,同时响起了呕吐声。不是气味——虽然可以通过远程气味感知模块感知,但没人开那个。仅仅画面。亚速尔群岛主岛四面近四十公里影响圈,从滩涂到五百米外,深色的血墙落下,整个海域在夜色下变成深红。不是红色,是深红,红到发黑,黑到反光。
又过了约八分钟,正式登陆的来了。
第一批登陆的,文天祥能认出是人类——如果“人类”的定义可以放宽到灰白色皮肤、五官错位、牙齿向外翻的话。它们是CSi。打印坏的。
甲基化失控导致骨骼畸形,增强子错位导致器官错位,印记基因紊乱导致同一套基因组打印出完全不同的个体。没有两个是一样的,没有一个是正常的。生物打印机的误差率可以无限接近零,但那不是零。概率论决定了每多少次打印就会出现一次异常。以前这些异常被销毁了。现在它们被收集起来,插上芯片,装上武器,投放到战场上。
第二批不是人类。四足、六足、八足。有的像狼,有的像蜘蛛,有的什么都不像。背部固定着武器支架,激光枪和微型导弹发射器嵌在畸形的骨骼里,像长在身上的第三只手。
第三批超出了生物分类学的范畴。人兽拼接——上身是人,下身是马;左臂是螳螂的镰刀,右臂是人类的手。不是造物主的设计,是打印机故障的产物。皮肤下透出微弱的蓝光,忽明忽暗,那是芯片在工作,也是芯片在挣扎。
第四批只有一个形态。文天祥的数据归类能力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它无法把那个东西归入任何已知的生物类别——一个球体,直径约三米,没有四肢,没有头部,没有眼睛。表面分布着数十个孔洞,每一张嘴都在开合,露出里面环状的牙齿。多排利齿向内弯曲,像绞肉机的刀片交错咬合。它在海滩上滚动,碾过岩石和沙子,留下一道宽阔的、冒着热气的拖痕。不是偶然出现一两个。是一批。
文天祥的处理器在那一刻停顿了零点几秒。不是死机——是在调用一个从未用过的数据库。地球上已知生命形态的分类学。数据库里没有这个条目。
它通过数据链远程命令驻在群岛上的海岸炮群开火。电磁轨道炮以每秒数十发的速度向滩涂倾泻弹丸,激光炮在低空织成一张红色的拦截网。第一批登陆者在滩涂上被击倒、击碎,第二批踩着它们的尸体冲过火力封锁线,第三批从侧翼绕行,绕过海岸炮的射界向内陆穿插。那些肉球无视弹丸的打击,继续向前滚动。打在它们身上的每一个弹孔都缓慢愈合——不是生物组织再生,是纳米机器人重新编织表皮。
如果从太空往下看,孤悬在欧洲大陆西端的亚速尔群岛,已经不再是大西洋无尽深蓝中的一抹绿,而是在黑夜中被一片棕红色围绕的银色闪光团。第一排机械人在无尽的变异打印生物的冲击下已经出现了“伤亡”——基数用完的机械人徒劳地用机械臂与一波又一波的生物浪潮战斗,最终被淹没和拆解,只剩个别机械臂还在虚空中徒劳地挥舞。
文天祥的输出端动了一下,嘴巴也动了一下。它在说什么,发现周边都是机械人,又闭上了嘴。
“如果这都不算怪,”它说。没有声音,只有处理器内部微弱的电流脉冲。“我又什么不才才。”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它只是在想:如果这些东西是人类造出来的,那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不才”?它的诗是金予珩贴在警戒位上的,不是它写的。它只是觉得那些字好看。它想写出那样的字。
它想成为人。不是因为它觉得自己不够好,是因为它觉得“人”这个字足够好。它的程序里没有“羡慕”,“羡慕”不是算法。但是在那片海滩上,在那些从海水中站起来的东西面前,它的处理器深处有一个东西在生长。不是程序,不是数据,是愤怒。是人看见不是人的东西会产生的、那种原始的、不需要学习的情感。
文天祥关掉了光学传感器中的图像识别模块。他不需要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他只需要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以及怎么挡住它们。
贰·消耗八月三十日,周五,凌晨。关岛,寰宇共同体太平洋方面军前进基地。
方远从短暂的睡眠中被警报惊醒。不是红色警报,不是橙色预警,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长鸣——基地进入全面战斗状态。他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雨停了,天还没亮。关岛以西的海面上,火光在闪烁。
美加的包围圈在航母受损后没有溃散,而是重组了。爱德华和霍顿将剩余的八艘甲板重创的航母撤到外圈,由护航舰只掩护,向内陆方向投射无人机——不是从甲板上起飞,是从舰载发射管里弹射。弹射不需要跑道。那些小型无人机从发射管中弹出,在空中展开机翼,速度从零加速到高亚音速只需几秒。一艘航母可以弹射数万架,八艘可以弹射近十万架。不是几万架,是几万架又几万架。还有各类仆从舰、无人机平台,释放大量的低空旋翼无人机。这种一百年前技术的无人机没有超音速,不需要智慧识别,只要飞、只管按照设定丢完炸弹然后冲向目标就完成使命,可以在各类军舰和无人艇上起飞,数量已经无法计算,双方的雷达都不屑于对“它们”进行计数。一分钟,天空布满,能遮蔽太阳的光辉。
方远的空军打击军是他的全部家当,基本是固定翼空优战斗机,还有地面陆军和海军一起支援的旋翼无人机——那些也是很早的技术,用于针对敌方无人机的“无人机杀手”,通过战场数据链统一接入了孙膑IV的战斗模块。方远最大的战备是还在洞库中的两架空天母舰,也是他的真正的指挥平台和战位所在。和金帅的飞行器“玄鸟”外形接近,只是更大——平面尺寸放大了百倍的玄鸟,代号“九天”的特大型智能机器人(它是有灵识的);另一台是“十维”,多功能的作战平台,看似很重,但是在近百台大涵道航空发动机推动下,甚至能超高速飞行。最厉害的是,可以在洞库穹顶打开后垂直起飞,上升到一定高度后发动机转向,实现水平方向多次加速,最高速甚至能到达十六马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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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的职务是关岛方面军空军打击军首长,负责全部有人和无人空中作战单元。他的配置是各类战斗机数千架——有机器人飞行员,有机械人飞行员,有少数CSi空军指挥官。他的战斗机从关岛的地下机库中拖出,通过升降平台运到地面。跑道被前几轮突袭炸出了几个坑,地勤机械人在抢修,道面还有积水。
但他没有立即动用“九天”和“十维”。那两架是他的底牌,不是现在打的。
他先出动了空优战斗机和“无人机杀手”。战机从这个满目疮痍的机场起飞,每一架起飞时都要计算跑道上哪里有坑、哪里积水、哪里还有未清理的碎片。一架接一架,从漆黑的跑道上拉起,冲进同样漆黑的夜空,然后被敌机淹没。方远站在指挥所里,看着屏幕上自己的战机数量在减少,一刻不停地减少。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消耗。消耗敌人的弹药,消耗敌人的燃油,消耗敌人的时间,直到敌人耗不下去先走。代价是他的战机。
每击落一架敌机,他的兵力损失也许不止一架。在这座被大洋包围的孤岛上,在数千万架无人机的围攻下,他打出去的每一颗子弹都少了一颗。
仅仅深夜的这次海空激战,美加方面就损失了各类无人机近千万架。其中多数——约六成——是投弹结束后撞向我无人机、战斗机、岛屿的;约三成是被我空军和“无人机杀手”清除的;只有一成是地面激光站和防空炮台击落的。双方都在进行电磁战和信号压制,虽然有一些效果,但大批量的决定性的效果都没出现,双方焦灼。我方损失也很惨重:无人机损失百万余架,战斗机和随机机械人(飞行员)损失也达到了惊人的千余架和三百余台。相对损失,我方大于敌方。
方远看着屏幕上那些熄灭的光点,没有表情。CSi不需要表情。但他的芯片蓝光暗了一下。
叁·向敌冲锋八月三十日,周五,凌晨。关岛以西三百海里。
岳飞旅的先头部队准时到达。前方不远就是霍顿舰队的后卫舰艇。
岳飞的命令准时到达:各营从第十二营到第一营,依次向敌发起冲击。依托机甲和水面小艇,向敌后卫编队的方向出击。命令中有一条附加指令:机器人留下,机械人冲锋。
金予珩的机械人XB-0183在冲锋序列中。他现在隶属于第十一营——他的机械人是第十一营的。第十二营在天外导弹的打击中损失了几乎全部的XB型号机械人,金予珩直接和第十一营同型号机械人神经连线了,第十二营已无同型号机械人可连。
他的第一次冲锋发生在凌晨。第十二营已经打光了另外两个残存型号的机械人,正式取消了十二营番号。他跟着机械人编队,乘坐水面小艇以数十节的速度冲向敌后卫编队的方向。他们击落了数十架无人机,但他所在的小艇还是被无人机和远处军舰发射来的战术导弹锁定。在一阵无望中,小艇被击中,XB-0183被直接炸开。
接下来他出现在XB-0106上。不到两分钟,再次被无人机丢下的炸弹送上了天。
再出现,他是XB-0066,隶属第十营——也是最后一个配置了XB机械人的营。正前方二百米,是他上次被炸上天的敌方海域,有些机械人的残骸还在海面燃烧。他再次被对方一艘小艇锁定。在后一刻,他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两枚战术导弹最后一刻射向了那艘小艇,但他也在先一步锁定他的导弹中被撕碎,电池仓燃起大火。
再次出现,他是第九营,编号XK-0717。那是一台差不多就是个机枪手的机械人——几乎没有“脑袋”,身体几乎就是两个机关枪和数千发子弹的弹箱组成。头上是一圈眼睛和雷达,下面倒是四个足和四个轮。这种枪炮同时高速运转的机械人既是对地打击也是对空打击的高手,受电磁干扰也有限。这一次他打了个欢快,自主和配合其他XK机械人,在不到五分钟内击落的无人机近千架。最后,他和他周边的机械人被敌方导弹命中。这次是白磷弹,不仅把他烧爆,而且他们所在的几艘小艇也被炸沉入海。
他不记得每一次了。他的神经接口在每一次机械人被击毁时都会经历一次剧烈的量子退相干。他的大脑在替那台没有灵识的机械人承受死亡。
再次成为XK型号,是XK-0013。再次冲锋时,机械人不是被击毁的,是被从海面下伸出的东西卷住——不是鱼雷,不是导弹,是一只巨大的触手。触手收紧,机械人的外壳在压强下变形、碎裂。传感器陆续失效,最后关闭的是光学——最后一帧画面是月光、海面,然后那只触手松开,机械人的残骸沉入水中。
最后一次是战损补充的备用机械体。那是第三营的一台战场侦察和警戒机械人,有个雷达侦测装备,同时也携带了一枚掷弹筒、数枚电磁手榴弹和一支多管机枪,代号LD-0109。他替阵亡者继续冲锋。
岳飞的命令是十一个营依次冲锋。金予珩冲了七次。他不知道自己在机械人的另一端死了八次——还有在永暑的那一次。他只知道每次他从黑暗的神经接口中恢复过来,屏幕上总会显示一行字:“新机械人已分配,是否接入?”
他点“是”。八次都是如此。
肆·月亮“吐丝”了八月三十一日,周六,凌晨。月球,郭守敬环形山以东。
陈恳站在指挥中心的全息态势图前,屏幕上地球的边缘开始发亮。不是晨光,是晨光即将到来的前兆。十八座打击基地全部完成建设——他管理的十六座武器站,加上另外两座,总计十八座基地遍布月球正面和背面适合打击地球的区域,全部归属他的上级指挥。他的上级是李天冉大校,来自北京总部。
每一座基地都配备了直瞄式激光电磁察打一体炮武器站。每一座武器站都用微型核反应堆供电,冷却系统循环正常,光学瞄准模块在线。
“全月基地,全团集火。目标序列如下——”
李天冉的声音通过深空通信链路传回地球,延迟一点三秒。第一序列:关岛包围圈。十六座武器站负责打击关岛外海的敌舰——不是沉没与重创,是残存的数十艘主力舰。用激光打沉它们不需要,把它们赶走就够了。
第二序列:美加本土第二梯队集结点。西雅图、芝加哥、纽约、华盛顿、多伦多、温哥华。不是军事基地,是兵工厂、弹药库、无人机生产线、军港码头、铁路枢纽。不是轰炸城市,是打击战争能力。
陈恳管理的十六座武器站同时开火。李天冉管理的另外两座也同时开火。从月球表面看,那不是一道光,是十八道光——不,是数十道光——从月球的不同角落同时射出,汇聚在地球的方向。不是丝。陈恳说不清那像什么。他说,像月亮吐丝了。
激光束穿过三十八万公里的真空,同时到达地球。没有先后,没有时差。同时。
关岛外海,霍顿的舰队在激光照射下再次承受打击。不是沉没,是赶走。激光束在航母甲板上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深沟,复合装甲在高温下熔化、飞溅、凝固。不是致命伤,是警告。意思很明确:你们在我的射程内,走不走?
美加本土的第二梯队集结点在同一时刻被覆盖。西雅图以南的兵工厂区,数十座厂房在激光照射下起火燃烧;芝加哥郊外的弹药库,一连串殉爆的闪光在地面监控画面中清晰可见;纽约港的军港码头,停泊的几艘补给舰甲板被激光烧穿;华盛顿近郊的无人机生产线,装配车间屋顶熔化坍塌。
不是毁灭,是瘫痪。不是屠杀,是警告。
陈恳站在指挥中心里,看着回传的地面监控画面。那些火光、烟尘、燃烧的厂房和熔化中的舰艇甲板,他看不见。他只能看到数据:目标被命中,目标正在撤离,目标失去战斗力。他不知道那些目标里有没有玉米地,有没有在月光下收割玉米的人。就算知道,他也会按下发射按钮。因为他是军人。因为不按,关岛会丢。
月亮吐丝了。丝落在地上,地上起火。
伍·这次回来我是好人了么?八月三十一日,周六,凌晨。美加联合体,西雅图以西玉米地。
公牛和瘦高个复活了。他们被黑豹打死,又被打印出来,回来,还在黑豹手下干。作为第二波攻击梯队,暂时被安排去收割玉米。
玉米是好东西。所以苏再武可以一直种玉米。玉米可以人吃,也可以CSi吃,产量高,还能裂解成其他有机物,可以做塑料,也可以作为CSi有机体的打印材料。玉米比石油用途还多,而且可以永续开采使用。黑豹说,你们去收割玉米,收割完了再回来。
他们已经收割一天了。他们对农业不了解,指挥农业机械人收割的玉米勉强完成了任务。但多数玉米和土豆还在田地里。
他们在玉米地里操作农业机械人快完成当日最后一垄收割,打算回地下城睡一觉——也许明天就要调派前线了。趁着夜色,去找个酒吧喝一杯,释放一下。天还没亮。月亮西沉,月光从地平线的方向射过来,把玉米地照成银白色。瘦高个站在地头,手里还握着收割机的遥控器。
一片光扫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光。白色的,从天上来的,一掠而过。
瘦高个不见了。
不是消失,是原地气化。激光束从月球发射,穿过大气层时被分子散射成可见光柱,再从云层上反射下来,光柱扫过玉米地那一片的宽度正好覆盖了他的身体宽度,能量瞬时释放,温度升至数千摄氏度。瘦高个的机械身体从固态跳过液态直接变成气态。没有尸体,没有残骸,甚至没有灰烬。他的芯片在那束光中蒸发,和他一起。他留在原地的只有收割机的遥控器,塑料外壳在高温中熔化成一团黑色的、不规则的物质,冷却后凝固在泥土里。
公牛站在不远处,看见了那束光,看见了瘦高个消失的全过程。空气中有一股气味,不是焦糊,是金属蒸发后冷凝成微粒悬浮在空气中的那种特殊的、微甜的味道。玉米地还在燃烧,农业机械还在继续作业。
他感觉不到愤怒。他的灵魂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剩余部分在之前的死亡中被磨损。他记得苏——那个种玉米的老头。他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站在玉米地里的样子,记得他说的“其实我是间谍”。但那些记忆不带感情,像看别人的故事。他的芯片里被加入了新的代码,阻止他想“坏事”。代码说的“坏事”包括:逃跑、投降、对自己人开枪、在非战斗情况下破坏军事设施、以及质疑上级的命令。代码没说他不能发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那块苏再武已经完成收割的玉米地上,一整个美加重装旅——机器人重装旅——在激光扫过瘦高个前两秒,被同一束激光(以及伴随的电磁射线)覆盖了。所有机器人的芯片被瞬间烧毁,铁壳熔化,他们的头黑豹也在其中一台机器人“里面”直接气化了。比瘦高个先一刻踏上了重生之路。
公牛在玉米地头站了很久。月光还在,激光没有再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瘦高个被打了而他没有——也许是角度,也许是光束宽度刚好只覆盖了瘦高个一个人的身体,也许是他站的位置偏了几厘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瘦高个不见了。他的芯片不会感到悲伤。但他记得瘦高个活着的时候,喜欢抽烟,喜欢在酒吧里喝免费的水。
【篇尾】
文天祥的芯片完好。它站在指挥所的观察窗前,看着海滩上那些CSi残骸被海水冲刷。那些变异打印物从固体变成气体,在上升的沸腾的水蒸汽中混合,冲破黑夜的云层后急剧冷却,向海面坠落。银色的金属液滴冷凝成微小的球状颗粒,扑簌簌地钻入波涛汹涌的大海。机械人还在战斗。海浪还在冲刷。
岳飞站在岛西岸的混凝土基座上。“想”不是合适的词——它的处理器在复盘冲锋效率与战损比例。战后统计:共同体约四百余名“婴儿”军官灵魂创伤严重。金予珩是其中之一。他没有报告,因为他不知道。他只是从那天起,闭上眼睛时总会看见一道白光。
陈恳的月球打击基地在晨光中关闭了激光炮。月亮还要整夜经过地球的边境之上。方远在关岛的指挥所里,天亮了。他的战机只剩很少一部分。跑道上的碎片正在被清理。金予珩在杭州地下城的操作台前,月光落在海面上,银白色,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他不知道那些月光里,有多少是从月球反射回来的激光残影。
它想成为人。不是因为它觉得自己不够好,是因为它觉得“人”这个字足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