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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沈铮便醒了。
胸口的箭伤仍在发疼。
他没有惊动下人，只换好朝服，拿起昨夜写完的奏章。
临出门前，沈铮回到床边。
安庆还在熟睡。
她侧身躺着，一只手轻轻护在小腹前，眼角还留着昨夜哭过的痕迹。
沈铮看了她很久。
随后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对不起。”
“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
他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
床榻上，安庆依旧没有动。
直到院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她早就醒了。
可她不敢睁眼。
她怕自己只要看沈铮一眼，就会忍不住拉住他。
更怕他真的留下。
因为她知道，那样的沈铮，就不是她爱上的沈铮了。
安庆闭上眼，手掌护住小腹。
“孩子。”
“你爹是个傻子。”
“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傻子。”
奉天殿。
殿内没有半点声音。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站在御阶之下，手持名册，高声宣读。
“户部侍郎郭桓，侵盗官粮，勾连地方，伪造账目，罪证确凿！”
“户部尚书赵勉，监管不力，涉案受赃！”
“礼部尚书赵瑁，刑部尚书王惠迪，兵部侍郎王志，工部侍郎麦至德……”
一个个名字从毛骧口中吐出。
都是朝堂大员！
每念一个，殿内便多一分寒意。
这还只是初期名单。
可牵涉的官员，已经从户部蔓延到了六部，又从京官牵出了地方布政使司、府衙和县衙。
满朝文武跪倒在地。
有人脸色惨白。
有人浑身发抖。
还有人额头贴着地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名字会不会是自己。
更不知道自己曾经签过的一份文书、经手的一笔钱粮，会不会变成催命符。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毛骧念完初期名单，合上名册。
“陛下，首批涉案官员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已拿下九十四人，其余人等正在缉捕。”
“另有地方官吏、胥吏、粮长共计六百余人，尚待核查。”
朱元璋冷声道：
“继续查。”
“一个都不许漏。”
“臣遵旨！”
毛骧躬身退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御史队列中走了出来。
沈铮跪倒在地，双手举起奏章。
“陛下！”
“臣有本奏！”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齐齐抬头。
朱元璋脸色瞬间黑了。
昨夜这小子带着伤进宫，已经劝过一次。
现在竟又跑到奉天殿上来了！
而跪在殿中的官员看向沈铮时，眼神更是凶狠。
都是他！
就是这个沈铮！
若不是他在北平查出钱粮亏空，顺藤摸瓜揪出郭桓，事情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一步？
皇帝本就痛恨贪官。
沈铮却亲手把刀递到了皇帝手里。
如今这把刀已经举起来了。
整个朝堂都要被杀得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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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盯着沈铮胸前渗出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语气却冷得吓人。
“此案不必再议！”
沈铮抬起头，直视龙椅。
“臣有三问。”
“请陛下回答！”
殿内众人头皮一麻。
又来了！
这疯子又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问皇帝！
朱元璋怒极反笑。
“好。”
“朕倒要听听，你想问什么！”
沈铮举着奏章，声音传遍大殿。
“臣第一问，为民！”
“郭桓等人侵吞官粮，盘剥百姓，罪该万死。”
“可朝廷追赃，地方补亏，最后这笔钱粮由谁来出？”
“贪官家产若不够，州县便会向粮户追缴。”
“百姓已经交过一次税粮，难道还要替贪官再交一次？”
“陛下杀贪官，是为百姓做主。”
“可若最后逼得百姓卖田卖子，家破人亡——”
“这究竟是在救民，还是在害民？”
轰！
殿内众臣神色骤变。
朱元璋猛地握紧龙椅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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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没有停。
“臣第二问，为国！”
“如今六部官员不断下狱，地方布政司、府县衙门人人自危。”
“主官被拿，佐官被审，胥吏逃亡，谁来维持政令？”
“北方要防北元，西南要安新土，各地还要征粮、赈灾、断案。”
“若朝廷为了查一个郭桓案，把天下衙门全查瘫了——”
“国事由谁来办？”
“难道陛下要一个人替天下所有官员当差吗？”
朱元璋脸色铁青。
“混账！”
沈铮猛地抬高声音。
“臣第三问，为社稷！”
“锦衣卫先拿后审，涉案官员互相攀咬。”
“今日一人供出十人，明日十人便能牵出百人。”
“真假不分，主从不辨，案子只会越滚越大！”
“富商怕被追赃，便会藏匿财货。”
“士绅怕被牵连，便会转移田产。”
“地方官为了保命，便会把亏空摊给百姓！”
“民怨一起，再有人趁机煽动，天下必乱！”
“陛下！”
“您是要惩治贪腐，还是要拿整个大明给郭桓这些贪官陪葬？”
最后一句落下。
奉天殿彻底死寂。
朱元璋豁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沈铮！”
“你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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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胸口的伤再次裂开。
鲜血透过朝服，缓缓向外晕染。
可他仍旧跪得笔直。
“臣不是放肆。”
“臣是在尽御史本分！”
“若臣明知此案会失控，却因害怕获罪而闭口不言，那臣这身官袍，不如脱了！”
朱元璋气得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忽然有人出列。
“陛下！”
“臣弹劾沈铮！”
说话的是户部给事中周德。
他跪倒在地，声音高亢。
“沈铮口口声声为民，实则借机邀名！”
“其妻安庆经营白糖，设立珍宝阁，定价高昂，专供勋贵富商。”
“白糖之利，日进斗金！”
“沈铮身为御史，却与皇家商事牵扯不清，此乃与民争利！”
“臣请陛下彻查沈铮，查封珍宝阁，追缴不法所得！”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官员眼睛都亮了。
机会来了！
沈铮把他们逼到绝路，他们也绝不能让沈铮好过！
又一名御史立刻出列。
“臣附议！”
“沈铮借公主之名经营白糖，谁能保证他没有从中获利？”
“他今日阻止郭桓案追赃，是否因为担心朝廷查到珍宝阁头上？”
紧接着，又有人站了出来。
“臣也弹劾沈铮！”
“此人屡次犯颜，目无君上，擅调锦衣卫，扰乱广东，如今又公然阻挠朝廷惩贪！”
“其心可诛！”
一个。
十个。
转眼之间，竟有十余名官员出列弹劾。
他们未必真相信沈铮贪了白糖之利。
可他们需要一个罪名。
一个能把沈铮拖下水的罪名！
要死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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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听着这些弹劾，忽然笑了。
“与民争利？”
“白糖只卖宫廷、勋贵、富商，从未向百姓强买强卖，也从未压低民间糖价。”
“珍宝阁账目每月送入内廷，所得之利大半归入国库。”
“你们说我与民争利？”
“那本官倒想问问，你们口中的‘民’，究竟是百姓，还是你们背后的商户和士绅？”
周德脸色一变。
“你休要血口喷人！”
殿中局面彻底失控。
朱元璋看着争吵的群臣，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沈铮。
昨夜的劝谏。
今日的三问。
满朝的弹劾。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令他心中的怒火彻底炸开。
“够了！”
一声怒喝，震得满殿众臣齐齐闭嘴。
朱元璋死死盯着沈铮。
“朕已经说过，此案不许再议。”
“你却带伤上朝，当众逼问朕，扰乱朝议！”
“既然你这么喜欢替人喊冤，那就去诏狱里好好想清楚！”
朱标脸色骤变。
“父皇！”
朱元璋猛地抬手。
“闭嘴！”
“来人！”
殿外甲士立刻入内。
“将沈铮拿下！”
“押入诏狱！”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名甲士来到沈铮身边。
沈铮没有反抗。
他只是把手中奏章放在地上，朝朱元璋深深一拜。
“臣领旨。”
起身时，他胸前的鲜血已经染红大片朝服。
可他的腰背仍旧笔直。
甲士押着沈铮走出奉天殿。
殿门缓缓合上。
朱标看着地上那封无人接取的奏章，手指一点点攥紧。
而满朝文武也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沈铮虽然下狱了。
可郭桓案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