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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已到！”
这一声落下。
刑场上的笑声渐渐消失。
方才还在彼此攀咬、互揭老底的郭桓与麦志德，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
刑场上，陡然一片死寂。
郭桓仰头看了一眼日头，又看见刽子手端起烈酒，含进嘴里，猛地喷在鬼头刀上。
他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
“不！”
“我不想死！”
郭桓猛然挣扎起来，肩膀撞得两名行刑差役连连晃动。
“沈御史，救我！”
“太子殿下，救我啊！”
“我愿意招，我还有银子！”
“我在凤阳有田，在苏州有宅子，在扬州还有三处铺面！”
“城外庄子的枯井下面，埋着八千两黄金！”
“全都给朝廷！”
“我一文钱都不要了！”
他一口气吐出数处藏产之地，负责记录的刑部官员顿时眼睛发亮，手中的笔都快写出了残影。
“凤阳何处？”
“苏州哪条街？”
“枯井在哪座庄子里？”
郭桓怔住了。
他都快被砍头了，这群人居然还惦记着追赃？
“先救我！”
“你们先答应不杀我！”
刑部官员摇了摇头。
“那不行。”
“人得杀，赃也得追。”
“你继续说，本官记着。”
郭桓：“……”
围观百姓先是一愣。
下一刻，哄笑声轰然炸开。
“哈哈哈哈！”
“这位大人说得对！”
“脑袋留下，银子也留下！”
“到了阴曹地府，还想带着咱们的民脂民膏？”
“做梦！”
郭桓听着四周的嘲笑声，脸上的哀求逐渐变成了扭曲。
既然求饶无用，索性连装也不装了！
他猛地抬起头，朝着皇城方向破口大骂。
“朱元璋不公！”
轰！
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菜市口。
笑声戛然而止。
百姓齐齐瞪大眼睛。
监斩官手中的朱红令签也僵在半空。
这是谁的部将？
竟如此勇猛？
都到鬼门关前了，还非要往阎王的脸上踹一脚？
郭桓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他红着眼睛，声音嘶哑。
“我寒窗苦读二十载，做了这么大的官，一年的俸禄才有多少？”
“家中要养父母妻儿，府中要雇仆役车夫，官场之上要迎来送往，同僚婚丧要随礼，上官登门要奉茶！”
“样样都要银子！”
“朝廷给的那点俸禄，够干什么？”
“若不贪，怎么活？”
“难道让堂堂户部侍郎穿着补丁官袍上朝？”
“难道让本官的妻儿跟着百姓吃糠咽菜？”
“皇帝只要马儿跑，却不让马儿吃草！”
“最后出了事情，便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们头上！”
“这不是不公，是什么？”
郭桓越说越激动。
仿佛他侵吞钱粮、勾结地方、篡改账目，并非自己贪得无厌，而是被朝廷俸禄逼出来的一般。
麦志德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郭大人说得对！”
“下官初入仕途时，也曾想做个清官！”
“可清官如何活？”
“逢年过节不送礼，便被上官视作不敬！”
“同僚设宴不赴，便被视作不合群！”
“家中来人求情，若不收银，别人反倒怀疑你胃口太大！”
“这官场从上到下都是如此！”
“凭什么只杀我们？”
“若要杀，便将天下官员全都杀了！”
一时间。
两人的喝骂声传遍刑场。
那些混在百姓中的官员、士绅，脸色全都变得极为难看。
有人觉得荒谬。
也有人下意识低下了头。
因为郭桓与麦志德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洪武朝官员俸禄确实不高。
官场上的人情往来，也确实存在。
可这能成为侵吞数千万石粮草的理由吗？
“说完了？”
沈铮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高。
却压住了郭桓与麦志德的叫骂。
郭桓死死盯着他。
“沈铮，你敢说我讲得没有道理？”
“俸禄低，是真的。”
沈铮点了点头。
郭桓一愣。
围观百姓也安静下来。
谁也没有想到，沈铮居然承认了。
沈铮继续说道：“官场往来靡费，是真的。”
“部分衙门陋规横行，也是真的。”
“你若只说这些，本官甚至可以替你向陛下进言，重新核定官员俸禄，裁撤无用排场。”
郭桓仿佛看到了希望。
“既然如此……”
“但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沈铮话锋一转，冷冷打断了他。
“你一年俸禄不够用，便能侵吞数千万石粮草？”
“你府上要雇仆役，便能让百姓卖儿鬻女？”
“你同僚婚丧要随礼，便能克扣边军口粮？”
“你夫人不愿穿旧衣，灾民便该饿死？”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轰！
一句句质问砸下来，郭桓的脸色顿时青白交加。
沈铮上前一步。
“俸禄低，朝廷可以改。”
“制度有弊，官员可以奏。”
“当官养不起家，你也可以辞！”
“没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坐在户部衙门里！”
“可你舍得辞吗？”
“你舍不得！”
“你舍不得高官厚禄，舍不得前呼后拥，更舍不得那些送上门的金银田宅！”
“嘴里喊着俸禄太低，手里却贪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郭桓！”
“你不是活不下去。”
“你是吃不饱！”
最后三个字，震得菜市口一片死寂。
紧接着。
一名老汉拍着大腿叫了一声。
“说得好！”
“老汉一家六口，十亩薄田，缴完税粮还能活！”
“你一个朝廷大官，有俸禄、有宅院、有仆人，倒说活不下去了？”
“那你不如把官位给我！”
旁边有人笑道：“给你做什么？你认识账本上的字吗？”
老汉梗着脖子。
“俺是不认字。”
“可俺知道赈灾粮不能往自己家里搬！”
轰！
百姓顿时笑成一片。
“老丈说得对！”
“这样的道理，连庄稼汉都明白，户部大官反倒不懂！”
“他不是不懂，他就是贪！”
【叮！检测到围观百姓……情绪点+4756800。】
郭桓脸皮抽动，仍旧不肯低头。
“沈铮！”
“你如今说得冠冕堂皇，是因为你才做了几年官！”
“等你也在朝中待上十年二十年，等你也有一大家子要养，我就不信你还能清白！”
“你今日杀我。”
“来日你未必比我干净！”
沈铮眯起眼睛。
“本官将来是否清白，自有御史台、刑部与天下百姓看着。”
“若有朝一日，本官也侵吞赈粮，克扣军饷，拿百姓的命换自己的富贵——”
他抬手指向那柄鬼头刀。
“用今日杀你的刀，再杀我一次！”
菜市口陡然一静。
韩宜可站在监斩台侧，猛地转头看向沈铮。
他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御史纠劾百官容易。
敢将自己也放在刀下的人，却没有几个。
百姓看着台上那个挺直腰背的年轻御史，眼神一点点变了！
麦志德见郭桓骂不过沈铮，终于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我错了！”
“沈御史，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子！”
“求陛下开恩，留我一条狗命吧！”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
“麦志德，你老娘前年就死了！”
众人循声看去。
一名知道麦家底细的商人挤在人群里，满脸鄙夷。
“你家最小的儿子，今年都十五了！”
麦志德磕头的动作僵住。
刑部官员翻了翻案卷，点头道：“确实。”
“其母已故两年，幼子十五。”
麦志德：“……”
菜市口先是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猛烈的哄笑。
“哈哈哈哈！”
“临死求饶都不忘做假账！”
“不愧是户部出来的！”
“他连自己儿子的年纪都敢虚报，还有什么账不敢改？”
沈铮也被整无语了。
好家伙。
职业病是吧？
数目不过手，浑身不舒服？
哪怕到了刑场，也得先虚报六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