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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宝阁的事，算是告一段落。
拍卖大会之后，签约、发货、盯账，自有王富贵和户部对接，宫里还有朱元璋亲自盯着，沈铮乐得做个甩手掌柜。
他是真不想回国子监。
一想到黄子澄、齐泰那帮人拿着“鸡兔同笼”做不出来，还追着他问东问西的样子，他脑仁都疼。
索性，回御史台看看。
御史台的公房里，卓敬和铁铉正伏案办公。
看见沈铮晃悠进来，卓敬先笑了：“哟，这不是沈大人吗？还知道回来？”
铁铉也抬起头，一脸揶揄：“御史台没了你，可冷清了不少。”
“说说，最近忙什么大事去了？外头都传疯了，说你在国子监开了个局，把宋祭酒都给整下去了？”
沈铮刚要开口，里屋的门帘一掀，韩宜可走了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沈铮，你进来。”
卓敬、铁铉对视一眼，识趣地收起了话头，各忙各的。
里屋，韩宜可落座，看着沈铮，那张素来铁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珍宝阁的事，国子监的事，还有户部那场比试，我都听说了。”
“做得很好。”
沈铮一愣。
韩老大夸人，这可真是稀罕。
“黄册、鱼鳞图册，是国朝百年大计。”
韩宜可语气郑重，“你让国子监那些读书种子去碰数算、去下地方，是给他们，也给大明朝，留了一条好路。”
“我从前只当你小子嘴利，会骂人。”
“如今看来，你不只会骂人。”
沈铮立刻拍着胸脯：“韩大人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放心？”
“那帮人，我不把他们调教得脱一层皮，是不会放出去的。”
韩宜可笑着摇头，给他倒了碗茶。
两人闲聊了一阵，说着说着，韩宜可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有件事，你心里得有数。”
“胡惟庸的案子了结之后，御史台上下，轻松了不少。可地方上的根子，没净。”
“我大明朝得了天下，可地方上的官吏，有不少是前元留用的。”
“他们在元朝做惯了官，欺上瞒下、糊弄上官，是刻进骨头里的毛病！朝廷的政令到了他们手里，阳奉阴违，变着法地打折扣。”
“你上回在广东闹了一场，虽然抓了朱亮祖，但也牵出了一系列的案子，御史台后续一直在跟进，顺着往下查，又查出了大批贪官污吏。”
“查着查着，还查出一件更荒唐的东西。”
韩宜可压低了声音：“有地方上派来的计吏，随身带着空白的书册。上头，已经盖好了地方衙门的大印。”
沈铮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空白书册？盖好印？”
“不错。”韩宜可冷笑，“他们进京核对钱粮账目，户部的数字，层层比对，差一分都要重造。”
“为了省事，他们便预先带着盖好印的空白册子，到了京城，再按户部的数字，当场填。”
“这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
“真是胆大包天，把朝廷的印信，当成了自家的玩意儿！”
“这几日，台里正在议，要不要把这事，正式上奏陛下。”
沈铮当时听着，只觉得有哪里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可他这些日子连轴转，珍宝阁、国子监、工厂，一堆事压着，那点念头转了两圈，愣是没抓住。
啥东西这是？
好像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呐！
他又跟韩宜可聊了几句，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这事您老先盯着，需要我出力，直接说一声就行了，咱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韩宜可听后脸上笑容僵住，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
“滚蛋！”
沈铮讪笑两声溜了。
回到府邸，安庆公主早已备好热饭热汤。
今天雪糖大获成功，自有一番温存。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
夜渐深，人也倦了。
沈铮抱着安庆，沉沉睡去。
……
半夜。
沈铮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脸色苍白到了极点，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喉咙。
“空白书册……盖好印……”
“进京核对账目……当场填……”
他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是一道惊雷劈下。
卧槽尼玛！
这……这踏马是……空印案！！！（采用洪武十五年爆发的说法）
他是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又通过系统获得了过目不忘的能力，所以对洪武四大案倒背如流。
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蓝玉案。
而眼下，韩宜可轻描淡写说出来的那几本“盖好印的空白书册”，正是空印案的导火索！
沈铮记得清清楚楚。
再过不久，这件事就会被朱元璋亲自发现。
老朱会认定，这是满天下的官员上下其手、合伙欺君！
雷霆震怒之下，主印的，杀；署字的，杖责充军。
自布政司、府、州、县，成百上千的官吏，人头落地，流放边荒。
这是一场席卷整个官场的大清洗！
多少人，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就稀里糊涂地丢了脑袋。
有杀数万之说，有与郭桓案共计杀七、八万人之说！
总之，这是出了名的血腥大案！
沈铮的牙关，都在打颤。
他想起了下午在韩宜可公房里的那点迟疑。
原来那时候，命运已经在他耳边，敲了一下警钟。
可他偏偏没听懂。
这案子吧，其实并不复杂。
大明朝的规矩，地方上的钱粮、军需，每年都要造册，从县到府，从府到布政司，层层盖印，再由计吏千里迢迢送进京，与户部逐项核对。
核对的规矩，还特别死。
每一笔数字，都必须与户部的账分毫不差，户部才肯盖印准结。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
粮食不是死物。
一车车粮，从州县的仓里启程，走几千里路，耗上几个月，才能到京城。
走漕运，遇上风浪，整船漂没是常事；走旱路，雀吃鼠啃、雨水霉烂、车马颠簸，处处都有损耗。
装车时的数字，和入库时的数字，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差一升一斗，账就对不上。
账对不上，就得回原籍重新造册。
造册还不算完，县印、府印、布政司的印，一道道盖下来，再让计吏揣着新册子，重新跑几千里。
一来一回，大半年就没了。
一个地方的核销，能硬生生拖到第二年；地方官的考成，全耗在了路上。
逼得实在没办法，才有人想出了空印的法子。
预先带上盖好骑缝印的空白册子，人先到京，等户部的最终数字一出来，当场填好，当场比对，当场了结。
这法子，元朝就有。
开国这些年，从地方到户部，上下心照不宣，人人都知道，人人都不说破。
它本不是为了贪墨。
恰恰相反，多数时候，它是让一笔糊涂账，能对上、能核销、能交差的活路，是被那套不近人情的死规矩，生生逼出来的权宜之计。
算不得什么弥天大罪。
可坏就坏在，它见不得光。
落在老朱眼里，这就是欺君。
是满朝文武，合伙把他这个皇帝，蒙在鼓里。
以老朱的性子，雷霆一旦落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沈铮缓缓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不行。
这案子，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爆。
那些人里，有贪官，有蠹吏，该杀。
可更多的，只是被旧规矩裹挟的小官，稀里糊涂，就要陪着掉脑袋。
更要命的是，韩宜可已经把话递到了他耳朵里。
以他如今这“喷人专业户”的名头，以御史台正在查案的势头，这把火一旦烧起来，他沈铮，第一个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喷，还是不喷？
救，还是不救？
怎么救，才能既不被老朱的雷霆劈成焦炭，又能从这数百颗人头底下，把人捞出来？
沈铮靠在床柱上，睁着眼睛，一直坐到了天亮。
这一夜，他第一次觉得，穿越到洪武朝，光会喷人，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