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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王不出头谁做主(第1/2页)
燕王府后园那株老槐树上,蝉声嘶哑,从早到晚都不歇气。
朱棣独自立在半开的槅扇窗前,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上的白玉带钩,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日头毒辣,把青石板甬道晒得发白,一丝风也无,满园草木都蔫着头,只有远处庆寿寺那角琉璃飞檐在热浪中浮着一层油亮的光,刺得人眼疼。
朱樉死得不明不白。
信上说,是府中三个老妇人在樱桃煎里下了毒。
不到一个时辰便腹痛如绞,满床翻滚,天未明便断了气。
可再往下问,那太监便咬舌自尽了。
秦王暴虐,宫人恨他入骨,遂有此变。
可朱棣翻来覆去地想,觉得不对。
二哥虽然荒唐,但秦王宫禁何等森严,三个老妇人如何能同时下手而不被察觉?
这背后有没有旁人指使?
那几个宫人当场被拿下,拷问之下供出一个太监,太监又供出是奉了“上命”。
“上命。”朱棣盯着这两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边被捏得皱成一团。
哪个“上”?
皇上?
还是太子?
他不敢往下想,却又不得不想。
以前每次闯了祸,都是大哥朱标替他们遮掩。
有一回二哥偷了父亲藏在柜底的半坛酒,喝得烂醉,吐了一床。
父亲回来大发雷霆,要拿家法。
是大哥跪在地上,说是自己没看管好弟弟,替二哥挨了十板子。
那时候的大哥,手心被打得红肿,却还笑着对二哥说:“下次再偷酒,我可不替你挨了。”
二哥哭得鼻涕眼泪一把,说再也不敢了。
那样的大哥,会派人毒死二哥?
朱棣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更让他在意的是,几乎就在同一天,另一道诏令从南京发出:北平都司所属卫所将校,悉听燕王节制。
这道旨意来得太巧了,巧得让人脊背发凉。
二哥一死,北平的兵权便名正言顺地交到了他手上。
父皇在想什么?
大哥又在想什么?
洪武年间,藩王对封地内都司卫所的控制是有限度的。
按祖制,藩王有护卫军,一般是三护卫,少则三千,多则一万九千人。
但都司卫所是朝廷的军事建制,调兵权在兵部,统兵权在都司,藩王只有在皇帝特许“节制”的情况下才能指挥。
这种“节制”通常是战时临时授权,事毕即收。
此时给节制之权,恰恰是最蹊跷的时候。
朱棣只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直身道袍。
他身材奇伟,宽肩长臂,站在窗前便像一堵沉默的墙。
美髯及胸,修剪得整整齐齐,但今日却有几缕散乱地贴在颌下,他这几日都没睡好。
“殿下,道衍师父来了。”
侍卫在廊下通报。
朱棣“嗯”了一声,“让他进来。”
道衍推门而入,身上那件灰僧袍已经被汗浸透,贴在瘦削的肩背上。
他合掌行了一礼,也不等朱棣开口,便自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朱棣瞥了他一眼,见他额上汗珠滚滚,却神色如常,那双三角眼微微眯着,闪着精光。
“殿下这几日清减了。”
朱棣没答,只从袖中抽出那份密报,扔在桌上。
“二哥走了,老三前些日子也病了一场,太原那边递来的消息说,虽无大碍,可到底伤了元气。”
道衍也不去拿,低头扫了一眼,便长叹一声:“秦王殿下,可惜了。”
“上师,你早就知道?”朱棣的声音嘶哑。
“贫僧不知道。”道衍摇了摇头,“贫僧只是不意外。”
朱棣猛地转过身,盯着他:“不意外?你早就觉得我二哥会死?”
道衍双手拢在袖中,缓缓道:“殿下,太子殿下病愈之后,变了。您没发现吗?”
“从前太子仁柔,遇事总要求情,总说要宽待兄弟。”道衍笑道,“可如今呢?殿下在应天苦心经营的势力全部被换,现在轮到秦王了。殿下,您还不明白吗?”
“可蓝玉呢?”朱棣忽然问。
道衍微微一怔。
“蓝玉骄横不法,在军中培植私党,连父皇都忌他三分。大哥病愈之后,若是真要立威收权,第一个该动的是蓝玉。”
朱棣转过身,目光逼视着道衍,“可蓝玉如今还好端端地在南京待着,大哥非但没动他,反而加了他的太子太傅衔。这又是为何?”
道衍沉默了片刻,三角眼缓缓睁开,露出一种近乎锋利的光:“殿下以为,这是太子的仁厚?”
“不然呢?”
“殿下,”道衍压低了声音,“蓝玉是太子妃常氏的舅父。常氏为太子生了皇长孙。蓝玉在军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五军都督府。太子若是动蓝玉,便是自断臂膀。可太子若不动蓝玉,蓝玉便是他手里最快的一把刀。”
朱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殿下再想想,”道衍往前倾了倾身子,“太子要削藩,靠谁去削?靠齐泰、黄子澄、王朴那帮书生?他们连马都骑不稳。太子真正倚仗的,是蓝玉。蓝玉掌着京营,掌着五军都督府,只要他一声令下,哪个藩王敢动?秦王死在西安,朝廷一兵一卒都没派,只派了蓝玉过去。殿下,您还不明白吗?”
朱棣的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觉得脊背上有一层冷汗渗出来。
“大哥不会。”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大哥待我们兄弟,从来宽厚。”
道衍静静地看着他,三角眼里有一丝近乎悲悯的光:“殿下,那是从前。如今太子是储君,是监国。储君要立威,要收权。兄弟情分,在江山面前,算什么?”
“你这话,诛心。”
朱棣转过头,目光如刀。
“贫僧诛心,总好过将来被人诛身。”道衍毫不退让,“殿下,秦王一死,北方藩王之中,论资历、论军功、论实力,还有谁在您之上?晋王病着,秦王没了。下一个,就是您。”
“大哥待弟弟们不薄。”朱棣的声音有些发涩,“二哥虽然荒唐,可大哥从没说过他一句重话。你说大哥削藩,我不信。”
“呵呵,”道衍拍拍僧袍,笑道,“那臣问殿下,晋王在太原,周王在开封,楚王在武昌,这些藩王的护卫,与洪武二十四年相比,是多还是少?”
朱棣没有答话,但眉间的纹路更深了。
“少了许多。”道衍自问自答,“臣看邸报上的数字,北平都司的名册上,今年少了三处卫所的编制,名册上的空额,不是老弱病残,就是调往了别处。”
他的声音渐渐压低,“殿下,削藩不一定要下明诏。调走你的兵,换掉你的人,切断你的粮饷,三年五年之后,藩王就成了笼中的鸟,翅膀还在,但飞不起来了。”
朱棣倏地转身,大步走到书案前,抓起那只青瓷茶盏,却终究没有摔下去。
他把它重重地顿在案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镇纸下压着的那封信。
“上师,你太危言耸听了。”
道衍走到书案对面,垂手而立,“贫僧倒是希望在危言耸听。”
他比朱棣矮了大半个头,僧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在朱棣巨大的阴影里像一截枯瘦的老树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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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双三角眼却亮得惊人。
朱棣胸口一阵发闷,他大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蝉声陡然震耳。
他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被烈日烤得发白的青石地面,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殿下,”道衍跟了出来,扶住了他。
朱棣望着天上那轮白晃晃的日头,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从喉咙里滚了出来,“炎天暑地,日无一点不成白。”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倦怠,几分自嘲。
像是在说天,又像是在说自己。
白,白,日头底下有什么是白的?
功名?忠心?
还是这一身什么也做不了的藩王冠冕?
道衍的三角眼猛然睁大,他盯着朱棣的侧脸。
朱棣是个雄才,但也是个重情的人。
重情的人,最大的痛苦就是被情所困。
可天下大势,从来就不容情。
道衍口占佛号,“阿弥陀佛。”
“世乱民贫,王不出头谁做主。”
“王”字出头,便是“主”字。
朱棣猛然转身,目光如电。
道衍站在廊柱旁,灰色僧袍被热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双三角眼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
“你——”朱棣脸色骤变。
“臣是让殿下,等。等时机,等变化,等朝廷自己露出破绽。可等的前提,是殿下得有等的本钱。兵权、粮饷、人心,一样都不能少。秦王已经去了,下一个是谁,殿下比臣清楚。”
“上师,”主动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喜怒,“你去吧。今晚不必过来了。”
“阿弥陀佛。”
道衍念着佛号,缓缓退下。
朱棣从暗格里取出前些日字大哥寄来的信,今年大哥的书信来得比以往频繁了些。
读到“暑天操练要防中暑,府中多备绿豆汤”时,他的拇指在那个“防”字上停了很久。
“来人。”
廊下打瞌睡的小太监一个激灵跳起来。
“传令下去,北平都司所属卫所,明日起照新制操练。粮草清点,造册报府。”
“是!”
朱棣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他要给大哥回信。
信里要写北平的军务,写边境的粮储,写暑天操练的难处,写府中备了多少绿豆汤。
要写得一如往常,温恭而妥帖,像一个安分守己的弟弟。
窗外,暮色四合,蝉声终于歇了。
……
七月底,东宫上下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起身。
天刚蒙蒙亮,刘安便带着几个小内侍开始洒扫庭院,水桶和抹布的声响在廊下此起彼伏。
吕氏亲自指挥着宫女们将后殿偏院的三间厢房收拾出来,一间做卧房,一间做书房,一间留着做库房。
几个小宫女抱着被褥进进出出,被面上的折痕还没摊开,又被人抱回去重新叠了一遍。
廊下的花盆被挪来挪去,从东边搬到西边,又从西边搬回东边,最后才在窗台下定了位。
整个东宫从卯时一直忙到巳时。
朱允炆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母妃,今日是有谁来么?”
吕氏正弯腰查看廊柱下那道被水冲洗过的浅痕,听见他的声音直起身来:“你父王说,秦王世子今日到。他让人把偏院收拾出来给世子住。”
朱允炆愣了一下:“尚炳弟弟?”
吕氏点了点头,又转身去吩咐宫女把窗纸重新糊一遍。
朱允炆穿过月洞门走到前殿,林昭站在东宫正门前,跳着脚指挥那几个小内侍用湿布擦拭门前的石狮子。
那对石狮子是洪武十年东宫初建时凿的,蹲在门槛两侧已经蹲了十五年,石面被日头和雨水磨得发亮。
此时的林昭哪儿像一国太子,胡乱穿着半旧的杏黄色常服,袖口沾了一点灰,衣服上溅满了水渍,正满意地看着劳动了半天的石狮子。
朱允炆走近几步,看见石狮子嘴里的牙缝都被剔得干干净净,忍不住笑了一声:“父王,您这是迎弟弟,还是迎圣驾?”
林昭回头踹了他屁股一脚,随手把湿布往狮子头上一搭:“你懂什么。你尚炳弟弟没了爹,从西安一路过来,心里不定多空落。要是回来一看,到处干干净净、齐齐整整,他心里就踏实了。”
“孩子才十三,不能让他觉得天塌了。”
“那也不用您亲自擦狮子啊。”朱允炆小声嘟囔。
林昭瞪他:“你擦不擦?不擦就进去把偏院的窗台再抹一遍,你母妃方才说那儿还有灰。”
朱允炆立刻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父王,尚炳弟弟住偏院,那我住哪儿?”
“你住你原来的地方,他又不占你屋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朱允炆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说,他要是住偏院,会不会觉得是客?您不是说,不能让他觉得是来做客的么?”
林昭擦狮子的手顿住了,“有道理啊。”
他直起身,腰骨咔地响了一声,暗道:“艹,老了。”
林昭望着偏院的方向想了想。
吕氏正从月洞门里出来,袖口挽着,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看见父子俩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便道:“又怎么了?”
“允炆说得对,”林昭把湿布丢进水桶里,溅起一片水花,“偏院再好,也是偏院。尚炳来了,得住东宫正院。”
吕氏一怔:“正院是允炆的住处。”
“让允炆挪到偏院住些时日。”林昭看向朱允炆,“你愿意不愿意?”
朱允炆想了想,点头:“愿意。反正偏院离书房近,我早上还能多睡一刻。”
林昭抱住朱允炆,腰骨又咔地响了一声,“小子,最近又胖了。该减肥了。”
吕氏还要说什么,林昭已经往正院走了:“我去看看正院的被褥够不够。”
吕氏在后面喊:“你先把湿衣裳换了!”
林昭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巳时末,日头升到东宫飞檐上头,把琉璃瓦照得一片金灿灿的。
前殿的石狮子已经擦了三遍,地上的水渍也干了,只留下青砖上一层薄薄的潮气。
廊下的花盆最终定在窗台根儿,吕氏又亲自搬了两盆兰草放在偏院门口,说是看着精神。
朱允炆抱着自己的一摞书从正院出来,往偏院搬,路过前殿时看见父亲正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抠石缝里剩下的那点泥。
“父王,”朱允炆站定了,“您说尚炳弟弟会喜欢这儿么?”
林昭抬起头。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和朱允炆并肩往大门外看。
东宫门前的长街一直通到皇城根儿,空荡荡的,偶有内官骑马经过,蹄声敲在石板路上,脆生生的。
“会喜欢的。”林昭说,“小孩子嘛,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哪儿有什么复杂的。”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尚炳弟弟爱吃甜的。我让人去尚膳监要了些蜜饯果子,搁在偏院书房的小柜子里了。他到了要是想家,你就拿给他吃。”
林昭伸手揉了揉这个便宜儿子的脑袋,把朱允炆本来梳得齐齐整整的发冠揉歪了,然后转身往殿里走:“去去去,搬你的书去。你尚炳弟弟午后就到,耽误了时辰我拿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