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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的港岛,葵涌码头正如一头永不疲倦的钢铁巨兽,在咸湿的海风中吞吐着成千上万的货柜。
由于远离中环那寸土寸金的繁华,这附近的写字楼大多带着一种实用主义的冷峻。外墙因为长年累月的海风侵蚀和重型卡车的尾气薰染,显得灰扑扑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尘垢。
然而,在这片由灰褐色与铁锈色构成的暗淡货运区里,一家名为「远洋贸易」的公司却像是一块后面补齐的新零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张崇邦带着阿标几人推开玻璃门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亮的落地窗丶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以及墙上挂着的丶标注着全球航线的电子显示屏。这里装修得不算豪华,却处处透着一种精致与活力,职员们对着电脑忙碌,空气中飘浮着醇厚的咖啡香气。
「张Sir,这就是邱刚敖入职以来的全部打卡记录。」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丶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他是邱刚敖的主管,面对警察的到来他表现的非常配合,不仅亲自带着张崇邦参观了办公区,还主动叫来了几名职员。
「阿敖啊?」提及邱刚敖,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激赏,「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话虽然不多,但做事非常扎实,极其自律。老实说,在现在的年轻人里,很少见到他这种极具执行力且逻辑清晰的人了。」
「你们问敖哥啊?「八月七号那天?」一名穿着衬衫的男同事也在旁边佐证,他指着不远处的办公位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几天我们要出一批去新加坡的急货,阿敖一直陪着我们在仓库对单子,基本上都是晚上九十点钟才一起打卡走的。」
主管也适时地翻开了一本厚厚的考勤记录,翻到了八月的那一页。
机械打卡机留下的红黑色印记清晰可见:1984年8月7日,入场08:35,离场21:53。
张崇邦手指轻轻划过那行数字,表情不置可否。他又随机的询问了几名员工,也得到了相似的答案——邱刚敖当天就在这里,没有离开过任何人的视线。
张崇邦礼貌地谢过梁经理,便带着人退出了公司。
「邦哥,看来咱们是真的想多了,」周子俊坐在驾驶座上,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毕竟怀疑一个前同事的滋味不好受。
「打卡记录是真的,证人也对得上,敖哥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一个人变做两个,一边在仓库负责打卡一边跑去红磡作案吧。」
「是啊,可是……」张崇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货柜,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太完美了,这一切都表现得太完美了……就像是有人提前把这一块拼图修剪好了,等着他们过来拼一样。
「邦主,接下来去哪里,咱们是收工吗?」周子俊问道。
「你们先回总部,把报告写了,」张崇邦推开车门,「我想一个人转转。」
……
晚上八点,油麻地的唐楼内,灯火昏黄。
邱刚敖那间狭窄的屋子里,此时难得地热闹了起来。阿华和阿荃拎着几袋热气腾腾的咖喱鱼蛋丶烧鹅和几罐冰镇生力啤酒,像是一场寻常的朋友聚餐。
三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虽然桌上的食物简单,但可能是大仇得报的原因,心情舒缓下他们吃的倒是非常香。
「敖哥,下午警察也找过我们了,」阿荃喝了一口啤酒,眼神中透着一股嘲弄,「哈——还是那套例行公事,托酒厂的福,再加上敖哥你提前给咱们打的招呼,那帮警察查了半天,连根毛都没查出来。」
邱刚敖剥开一只虾,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没有任何波澜。
「张崇邦呢?他没跟去?」邱刚敖问。
「没有,好像后来他又独自在码头查了大半天。」阿华冷笑一声,「听说是灰溜溜走的。敖哥,咱们可以松一口气了。」
邱刚敖摇了摇头,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虾,目光投向窗外幽深的巷弄。
「你们还不了解张崇邦吗?他是一个一旦嗅到血腥味,就死也不会松口的猎犬。只要案子还没结,他就会一直追着咱们所有人不放。」邱刚敖的语气变得冰冷:「这个男人现在肯定在暗地里盯着我,盯着你们。」
「这样子可不行……万一哪天咱们执行酒厂的新任务,被他撞见了,到时候可就不太妙了。」邱刚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残酷的亮光,「到时候为了保住酒厂的秘密,我还得亲手杀了他,太麻烦。」
「那咱们该怎么办?」阿荃询问道。
「去给他找点事做,他不是一直坚持程序正义吗?不是一直遵循警队条例吗?」邱刚敖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我倒是想看看,当他真的设身处地面临困局的时候,到底是会坚持他那所谓的君子底线,还是会变成他最讨厌的那种伪君子。」
说着,邱刚敖让两人附耳过来,跟他们分享了他的计划。
……
第二天晚上,中环的警署总部。
连续两周的高强度工作让重案组的大家都精疲力竭,张崇邦看着手下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摆了摆手:「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大家先回家休息。红磡的案子……不急于一时。」
「Yes,Sir!」
众人欢呼着离开,办公室很快陷入了沉静。
张崇邦坐在自己位子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手枪,他没打算现在回家。因为那种缺失的线索,那种对邱刚敖挥之不去的直觉,让他根本无法安稳入睡。所以,他想再去一遍红磡绑架案的现场。
张崇邦跟保管室的警官说了一声自己有事出去一趟,今晚上就不交枪了,然后便匆匆离开。保管室的警官还以为他要去执行什么任务,只是在他后面提醒了一句回来别忘了写个报告,也就没再管他。
张崇邦离开警署后,便开车独自一人驶向了红磡绑架案的现场。他这次想要按照劫匪撤离的路线,再仔细走一遍。他总觉得,自己这几天以来,一直忽略了某些至关重要的细节。
车子在夜晚的街道上穿行,路灯将路面拉得忽明忽暗。
就在他到达距离绑架现场不远的一处偏僻小径时,车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呼救声。
「救命啊!救命啊!」
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充满了绝望,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扎耳。
「砰!」
张崇邦几乎是本能地猛踩刹车,靠边停稳后猛地推开了车门,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了声音来源。然后解开了腰间的枪套。一只手扶着枪柄,身子压低,像一只进入狩猎状态的黑豹,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传来的灌木丛摸了过去。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随着呼救声越来越近,张崇邦的心跳也在加速。他屏住呼吸,猛地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
然而,预想中的受害者并没有出现。
在昏暗的草地上,只有一个小巧的丶外形老旧的录音机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指示灯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红光,磁带缓缓转动,那一声声凄厉的「救命」正是从那对廉价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的。
张崇邦的大脑中猛地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
糟糕,中计了!
几乎就在他意识到这是陷阱的一瞬间,一阵凌厉的风声从他的脑后猛然袭来。
张崇邦想要转身拔枪,但是已经太迟了。
一股钻心般的剧痛从他的后脑勺瞬间传遍全身。那是沉重的丶带有精准力度的重击。
他的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便瘫软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张崇邦彻底陷入黑暗前的一秒,他似乎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一双擦得鋥亮的黑皮鞋,以及那一声在风中消散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