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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刘备好奇地看过来,「安世给子龙准备了什么惊喜?」
李愚看过来的目光中也带着探究。
黄平含笑道:「我特意令工匠给子龙准备了一件兵器,再过几日就要成了,想来子龙应该会喜欢。」
「此外还有两件事要与玄德公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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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有正事要谈,刘备便放下了对兵器的好奇,正色道:「什么事?安世但说无妨。」
黄平说道:「如今秋收在即,我粗略估算了一下我们能收上来的粮食数量,很惊人。」
「玄德公可以猜猜看。」
「安世既然这么说了,那说明肯定不少。」刘备面带期望,「大概有多少?」
黄平大笑道:「最少也有四百万石,甚至可能达到五百万石。」
「怎么会这么多?」刘备惊喜道。
李愚却是一脸惊怒地问道:「安世,你定了多少税率?」
「平原国人口最多的时候也不过能收上来四十多万石粮税,到朝廷能收到手里的最多也就二十万石,你怎么能收上来这么多?」
「这么重的税,你不怕黄巾复起吗?」
从四十万石到四百万石,税率一下从『三十税一』变成了『三税一』。
如果减去因战乱而损势的人口,实际税率一定更高。
当初董卓在长安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残暴。
『不。』李愚下意识地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董卓不是不够残暴,而他是做不到。』
『所以安世是怎么做到这种事的?』
『能容许这种事情的刘备,真的是一个仁义之主吗?这样的势力能扫平天下丶清算世家吗?』
李愚的心思突然变得很乱,一时间,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所托非人了。
面对李愚接二连三地诘问,黄平先是脸诧异,然后很快就反应过来,李愚好像误解了什么。
不过看着李愚一脸惊怒的表情,黄平觉得好像也不是坏事。
李愚平日里太过冷漠,如今因百姓之事而惊怒不已,反而显得比较鲜活了。
于是,黄平没有急着解释,反而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然后才说道:「税率不高,三成而已。」
「年初的时候,我们大概接收了十万黄巾流民,划分成立了一百多个屯营,让他们就地屯田。」
「平均每个屯大致配了五万亩左右的耕地,加在一起大概就是五百万亩耕地。」
「每亩耕地产粮一石五到两石,甚至三石,就算按一石五算,也能给我们贡献出两百万石的税收。」
从黄平的这番话中,李愚也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误会了什么,连忙追问道:「所以安世你是把口赋和算赋都算进了粮税里面?」
黄平理所当然得点了点头,调笑道:「文拙总不会以为,我会在原有税收的基础上直接将粮税提到三成吧?」
刘备旁观了整个过程,也理解了前因后果,于是故作欣慰道:「不曾想,文拙竟有这等爱民之心。」
没有理会黄平和刘备的调侃,李愚长松了口气,重新恢复了平静之态。
见李愚又恢复旧态,黄平也没有揪着不放,便继续说道:「口赋和算赋是要交钱的,然而不说这些刚刚转为屯田民的恶黄巾流民,就说普通百姓,家里也没有多少钱。」
「所以如果要收口赋丶算赋,百姓就只能用粮食和豪强大族换钱。」
「如今天下已经进入乱世,各类物价飞涨,粮食更是重重之重。」
「按常理说,粮食价格暴涨的情况下,百姓拿粮换钱,应该会更容易,但是现实往往相反。」
「这其中的首要原因,文拙应该比较熟悉。」黄平看向李愚。
李愚挑眉,疑惑地看向黄平。
「钱荒啊。」黄平提示道,「虽然粮食价格变贵了,但是市面上流通的五铢钱也变少了。」
「前汉之时,士卒斩首捕虏一级同赏十万钱丶爵一级,后来赏钱慢慢变少,到了本朝不但爵位没有了,就连钱也变成了绢丶盐等实物。」
李愚沉默了一会,点点头:「虽然也有其他原因,但是朝廷发给有功士卒的赏钱确实越来越少,黄巾举事之后尤为明显。」
「也是因为这样,后来孝灵帝想剥夺董卓兵权的时候,董卓才能以士卒『恋臣畜养之恩』为由,拒绝交出兵权,然后又凭此接连被何进和袁氏拉拢,得以在河东等地观望洛阳的局势。」
「进入洛阳后,为了劳军,董卓便放纵士卒在洛阳城内劫掠富户丶搜刮财物。」
除此之外,董卓还趁着何太后遗体下葬,开启文陵(汉灵帝陵墓)时,使人偷取其中珍宝;迁都后,更是不加遮掩地挖掘诸帝王及公卿大臣的陵墓获取珍宝。
瞥了一眼刘备,李愚没把后面这些话直接说出来。
「还有铸造小钱,导致长安货轻而物贵,进一步加剧了钱荒。」黄平补充道,「而士族豪门一定会趁机将钱货不行的责任,归咎于董卓。」
刘备诧异地看向黄平:「这难道不董卓的责任吗?」
「当然不是。」黄平铿锵有力。
李愚则面色诡异地看着黄平,我平日里也没看出来你对董卓的印象有多好啊?
「或者说不全是。」黄平补充了一句,而后反问道,「玄德公以为,天下大乱丶百姓流离失所,是谁的责任?」
「···天子丶世家丶黄巾丶董卓,都有责任。」刘备隐隐明悟了什么。
黄平点头道:「没错,甚至严格来说,这天下间的每一个人,上至天子及三公九卿丶士族豪门,中至地方豪强丶郡守县令,下至小吏士卒丶黔首氓隶,甚至边塞异族,都有责任。」
「不过就如同一个人,不管身体的那个部位中箭,都会感到的疼痛,也都会流血,但只有要害部位中箭,或者中箭太多,才会危急生命。」
「而历来天下之要害便在于京师朝堂,其中,天子首当其冲。」
刘备缓缓点头:「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天下纷乱至此,确实是天子责任最大。」
黄平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如果单论个人,天子的责任无疑是最大的,但是如果和世家整体相比,就需要辩证地看待。」
「辩证是辩论丶验证的意思吗?」李愚问道。
黄平解释道:「如《荀子》言,『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辩证是指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可一概而论。」
「若是天子掌握了最大的权力,那就是『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如果是世家或者权臣掌握了最大的权力,虽然天子仍旧是名义上的君主,但是实际上是他们主导了这个天下的走向,那天下纷乱的责任自然主要在他们身上。」
「如孝武帝之时,北击匈奴,其功煊赫青史;然而穷兵黩武,以至海内虚耗,民生凋敝,此亦孝武难辞之咎。」
「又如孝冲帝丶孝质帝及孝桓帝亲政之前,顺烈太后临朝称制,朝堂大小事宜皆由顺烈太后和大将军梁冀主持。如此无论是功绩,还是罪责,都应该主要归于外戚梁氏。」
刘备闻言,沉思许久,后又突然问道:「那孝桓帝与孝灵帝亲政后呢?」
「不好说。」黄平一脸坦然,「一般来说,天子既然已经亲政,那自然要归咎于天子;但是桓灵二朝,天子与世家的斗争过于激烈,以至于前后爆发两次党锢。」
「党锢之后,在朝堂,自然是天子处于上风;但是在地方,却是世家豪强主导一切。」
「更别说还有汝南袁氏这种怪胎,身为士族领袖,却也受天子信重,同时和宦官也有交情。」
「而且桓帝且不论,灵帝之时,虽然爆发了黄巾之乱,但不论是大疫时巡行致医药,还是之后的熹平石经和鸿都门学,乃至驾崩前,都还在尝试下掉董卓的兵权,都可以看出其不是一位庸碌之主。」
「但是天下早已积重难返,即便高祖丶光武在世,也是步履维艰。」
「不过。」黄平话音一转,「将桓灵二帝与世家比较,或许不好确定谁的责任大。」
「但是将二者放在一起,那就不会有什么争议了。」
刘备闻言,神色复杂,有哀叹,有痛恨,但更多的还是坚定:「一人之错易责,百人之错难究,更何况是盘根错节的世家。」
「当此之世,惟有革故鼎新,才能清扫沉疴。」
「我等道路虽艰,但却是最远最正确的道路。」
「文拙丶安世,当共勉之。」
黄平丶李愚一齐拱手道:「此正是我等之愿。」
然后黄平继续道:「所以无论是董卓铸造小钱,还是钱货不行,都是钱荒的结果,而不是原因。」
「起码不是主要原因。」
「钱去哪儿了?自然都跑到各路权贵手中了,尤其以世家豪强家中最多。」
「所以受困于财政的灵帝才要卖官粥爵。」
「后来有人以黄巾之事进言灵帝斩杀十常侍,十常侍惶恐,拿出家财以助军费,灵帝便对十常侍恢复如初。即便后来中常侍封諝丶徐奉勾结黄巾军事泄,灵帝亦默认张让等人将罪责推卸给已死的中常侍王甫丶侯览。」
「身为天子,尚且要卖官粥爵,才能从世家豪强中拿到钱,还要背负恶名。」
「那普通百姓用粮食从世家豪强手中换钱,又怎能不受盘剥?」
「所以安世想废除口赋丶算赋?」刘备问道。
黄平答道:「有这个打算,但是现在做不到。」
「不对。」李愚突然想到一件事,「屯田民所耕之田地,亩产应该没有一石五才对。」
「这五百万亩耕地应该是以新开荒的生地为主,生地第一年,亩产一石都勉强。」
黄平笑着摇头道:「正常来说是这样,但是文拙似乎忘了,自讨董以来,天下已经大乱三年了,平原国又是幽冀交兵的前线。」
「自玄德公上任以来,平原国这里也才安定了一年。所以这里有很多『半荒地』,或者说『半熟地』。」
李愚追问:「具体有多少?」
黄平答道:「平原国原有十五万户人口,年初统计后,只有不到十万户了。」
「从这减少的五万户推测,当有最少五百万亩耕地被荒废。」
李愚皱眉道:「没有世家豪强侵占吗?」
黄平解释道:「之前平原国是交战前线,世家豪强以自保为主,自己的地都不太敢耕。」
「而玄德公主政后,虽然战乱平息,但是也不会放纵豪强侵占土地。」
「玄德公因此还受到过刺杀。」
刘备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愚震惊不解:「居然只是刺杀,没有闹宗贼丶盗匪吗?」
按照李愚对世家豪强秉性的了解,想要阻止他们吃下这嘴边的肥肉,简直比登天还难。
别说刺杀了,就是勾结袁绍都不稀奇。
刘备笑了笑,语气平静道:「文拙或许不知道,在投奔伯圭兄之前,备曾任高唐令。」
「后来高唐县被盗贼攻破,备才投奔的伯圭兄。」
「幸得伯圭兄挂念旧情,表备为别部司马,备才能重新累功试守平原县县令,后得陈元方看重,替其领平原国相。」
「最后才能回到高唐,一血前耻。」
一开始,李愚以为逼迫刘备弃官而走的盗贼是黄巾。
但是听到『一血前耻』四个字后,李愚恍然道:「所以那盗贼不是黄巾,是高唐县豪强大族圈养的宗贼?」
刘备点点头,而后感慨道:「备自因怒鞭打督邮被迫逃亡后,便努力收敛性情;因随毌丘毅募兵有功,除为下密丞,却因秉公处事被县令和县中豪强排挤,不得以辞官而走。」
「后得平原刘子平推荐,备跟随给青州刺史从事讨伐张纯。
险死还生之下,备再立军功,得任高唐尉,后专注于讨贼,终于积功迁为高唐令。」
「本以为一县县令就可以伸张志气,而有云长和翼德鼎力支持,备也确实安稳了两年。」
「初平元年,备响应本州号召讨董,哪知刚随青州刺史焦和渡过大河,便传来黄巾屠裂城邑的消息,备忧心高唐,便引军而还。」
刘备面色依旧平静,却给人不威自怒之感:「岂料,备刚率军入城,城内便突然冒出来一群『盗贼』。」
「措手不及之下,我军被赶出了高唐,彼时城外也冒出来一群不知真假的『黄巾』。」
「我军大破。」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是黄平还是问道:「后来呢?」
「后来,伯圭兄令我屯高唐。」刘备再次笑了笑,「在进高唐前,那些人就被我以相同的办法报复了一遍。」
「然后,高唐县就空出了一半的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