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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清冷出尘的玉人。
萧渡心底暗自好笑，他养的这只小鸭子在外人面前倒是挺能装的，一转过身对着自己便只剩耍赖撒交讨吃食的本事了。
果不其然，沈溪亭托着下巴道：“陛下，冰糖肘子能不能配一碗葱油拌面？”
“你昨夜说要配米饭。”萧渡搁下笔无奈。
“想了想，米饭配肘子太过寻常了，葱油拌面的香气更能衬托冰糖肘子的醇厚，陛下不觉得么？”沈溪亭歪着头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同萧渡议论朝政。
萧渡拗不过他只得应允。
午膳很快布上，冰糖肘子盛在描金白瓷盘里，肘子皮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胶质丰厚，酱香与冰糖的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浓郁而不腻，肥美而不腥。
沈溪亭握着银箸夹瘦肉蘸了蘸碟底的酱汁配着一口葱油拌面送入口中，面条筋道弹牙，葱油的焦香裹着酱汁的醇厚与肘子的肉香。
几筷子下去饱意沉沉涌上来，倦意也跟着翻涌，身子软软往萧渡肩头一靠，“陛下……我困了……睡一会儿……”
“跟小猪一样。”萧渡低声轻叹，伸手隔着衣料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他腰侧的肉，“养了这么久也没养出多少肉来。”
沈溪亭朦朦胧胧偏过头在他的脸颊上又亲了一口，“谢谢陛下给我吃大肘子。”
萧渡胸膛发烫，握着折子的手指关节泛白，过了好几息才缓缓松开。
午后政务忙完，入夜长乐宫传下话来，太后召萧渡前去。
太后端坐上位开口便直入要害：“你养着那个沈家的孩子哀家没有意见，你愿意把他当儿子养还是当别的什么养哀家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
“皇室需要开枝散叶，这一点你比哀家更清楚，朝中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后宫，盯着你的子嗣，你登基已经六年了，别说皇子，连个嫔妃都没有纳过一个，皇帝，你跟哀家说句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他能为你生孩子吗？他是个男孩子，他再好再讨你喜欢他也变不成一个女人，他不能为你诞育子嗣不能为皇室延续血脉，你宠他可以，但你不能因为他荒废了整个后宫，这不值得。”
萧渡神色平静不见一点波澜，“朕对纳妃一事暂无考虑。”
“暂无考虑？”太后眉峰蹙起。
“朕的江山是靠朕自己坐稳的，不是靠纳妃坐稳的。”萧渡声音沉稳，“朕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皇权也不需要靠子嗣来证明地位。”
“朕还有政务要处理，先告退了。”
说完，他微微躬身不等太后再出言辩驳转身便退出了长乐宫。
“……他不会生又如何。”萧渡步伐开始放缓，关于子嗣与朝局的纠葛，不该落到沈溪亭那颗干净纯粹的脑袋上。
长乐宫殿门合上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一旁的秦嬷嬷上前，柔声劝道：“太后娘娘昨夜就没睡好，今日夜深了，喝了这碗牛乳早些歇息吧。”
“秦嬷嬷，你跟了哀家多少年了？”太后忽然这么问道。
“回太后，老奴是娘娘入宫时便跟着的，算起来……已有三十余年了。”秦嬷嬷答道。
“那你应当还记得先帝还在的时候，冷宫里那个孩子是什么模样吗？”太后问的是别人，自己脑中却率先浮现当年的情景。
瘦得像一只野猫一样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袖口长出一大截，露出两截细瘦的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那年冬天，冷宫的门前雪积得半尺厚都没有人去扫，那个孩子就穿着一双露了脚趾的破邪蹲在雪地里不知道在扒拉什么。
她路过时多看了一眼才发现他是在雪地里扒拉冻应了的馒头，不知是哪个体恤的宫人偷偷扔进去的。
那个孩子发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里面全是警惕和戒备。
太后缓缓闭上眼，“哀家不是他的生母，哀家是先帝的皇后，是先帝临终前将他的名字写在了立储诏书上，哀家才成了他的母后，在此之前哀家与他说过的话加起来或许都不超过十句。”
“哀家知道他小时候过得不好，冷宫里长大没有母族庇护没有人为他说话，宫人们见风使舵，一个不得宠的皇子过得连得脸的太监都不如，哀家那时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去管。”
“哀家那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是哀家生的，哀家犯不着为他得罪先帝的其他妃嫔，哀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哀家今日跟他说那些话，让他纳妃让他开枝散叶，哀家是真的为了他好吗？也许是吧。但哀家心里也清楚哀家说那些话的时候更像是在履行一个太后该尽的职责，而不是一个母亲在关心自己的儿子。”
萧渡今日拥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挣来的没错，皇位是自己争来的，权势是自己攒下来的，连那个沈家孩子也是他自己捡回来一口饭一口药养大的。
她是先帝的皇后，入主中宫数十载，曾经也怀过一次，可惜三个月便滑了胎，之后再无所出，太医说是伤了根基，调理了许多年也无济于事。
后来先帝的妃嫔们一个接一个地生下皇子皇女，她的肚子却再也没有动静。
最初那几年她也曾四处求医问药，喝过无数碗苦得让人作呕的汤药，拜过数不清的送子观音。
但上天没有眷顾她，后来她渐渐不再折腾了，不再喝那些药不再拜那些神，只是安安静静地做她的皇后，打理后宫抚养庶子。
另一边，走出长乐宫的回廊，夜里冷风扑面，萧渡脑海里也浮起久远的片段。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冷宫里有一年冬天他病得起不来床，烧得迷迷糊糊没有人管他，是皇后，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遣人送来了一床棉被和一包药材。
他从来不恨太后，他知道她不是坏人。
只是宁愿把所有无处安放的精力都用来操心他的婚事，也不肯为自己想一想。
萧渡望着远处沉沉的宫阙，“她老人家若是也有这份闲情逸致，朕倒是不介意替她物色几个品貌端正的男宠。”
……
第5章呼吸不畅的陛下～
他也这么对几位大臣说过，当场吓得一众臣子魂飞魄散齐齐跪下来连呼陛下慎言。
萧渡当时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说那句话时的神情是认真的，他是真的觉得太后若是能在别的事情上找到寄托，就不会整天盯着他的后院了。
至于男宠不男宠的在他看来实在不是什么大事，她守寡多年又没有亲生子女傍身，偌大的慈宁宫空荡荡的入夜之后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若是能有个人陪陪她让她开心一些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他小时候受的那些罪归根结底是谁的错，不是太后的。
太后当年不过是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后，在宫中自身难保，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就是偷偷送一床棉被一包药材，她没有义务为一个不是自己生的孩子去对抗整个后宫的倾轧。
真正该为那些事负责的人早就躺进了皇陵里，他的父皇，那位在位二十余年拥有十几位妃嫔十七八个皇子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的男人。
萧渡对自己的父皇没有什么感情，那个人给了他生命也仅此而已，他没有养过他没有教过他，甚至连他长到几岁开蒙了没有，病了有没有人管都一概不知。
那个人在世的时候萧渡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名字，排在宗牒最末尾的位置，连祭祖时都轮不到他上前敬一杯酒。
那个人死后萧渡继承了他的皇位，坐上了他坐过的椅子，住进了他住过的宫殿，却从未怀念过他半分。
前几年朝局未稳，他也夜里常睡不着，便换了常服一个人出宫走走。
那一日街市巷口他望见一个蜷缩角落筐旁的小男孩，他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冷宫角落里那个蹲在雪地里扒拉冻馒头的自己。
那时候也没有人来拨开雪看他一眼，那时候他如果闭眼大概也就那么闭过去了。
他弯腰把孩子连人带筐一起拎了起来。
从那天起，沈溪亭就留在了皇宫里。
彼时小小的少年仰起脸认认真真跟他说，等陛下老了自己一定要好好孝顺陛下。
“等你再大一些。”萧渡当时是这般回他。
因为他当时只是可怜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而孩子如今长成了一个少年。
萧渡回到自己的寝殿，看着沈溪亭睡的微微张开的唇缝间露出的一点贝齿，“等你再大一些。”
这次是截然不同的情绪落脚点。
第二日的晨光落进殿内，今日当值的是福安手下的小徒弟小禄子，正领着人将早膳一一摆好，一碟翡翠烧卖，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碗鸡丝粥，一碟酱菜。
清淡养生毫无刺激性，一看就是萧渡特意叮嘱御膳房定下的吃食。
沈溪亭看着那一桌子清清白白的早膳，“小禄子，你能不能帮我单独煮一碗面？就一碗。”
小禄子恭恭敬敬地应道：“公子想吃什么面？奴才这就去传话。”
“酸辣面。”沈溪亭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尽量保持平淡，而非垂涎欲滴，“要放醋，要放辣，汤要红亮的那种。”
小禄子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公子……这……陛下吩咐了，说公子这两日饮食要清淡，忌辛辣……”
“我知道。”沈溪亭点了点头，表情十分理解，“所以你别告诉陛下不就行了？”
小禄子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公子！您饶了奴才吧！陛下要是知道了，奴才这双腿可就保不住了！”
沈溪亭看着他那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公子——您就别为难奴才了——”小禄子期期艾艾的喊。
“一大早的这是在吵什么？”萧渡的声音从殿门口传过来。
沈溪亭分分钟坐直，张口就圆谎：“没什么，我在跟小禄子讨论今天早上的鸡丝粥特别好喝！”
萧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禄子，“朕方才在门外好像听见有人说酸辣面三个字。”
沈溪亭的耳尖微微泛红，硬着头皮装傻，“有吗？陛下一定是听错了，谁说的酸辣面？那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过。”
萧渡不接话，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僵持片刻沈溪亭肩膀垮下来，小声嘟囔认输：“好嘛……我就是想吃一口辣的嘛。”
“前天晚上因为吃辣吃多了肚子胀，半夜叫太医的是谁？”萧渡屈指蹭蹭他嘟起来的脸颊肉。
沈溪亭更鼓起来给他蹭，“……是我。”
“昨天早上信誓旦旦说接下来三天都乖乖喝粥的是谁？”萧渡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