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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佳柔这两天都心神不宁。
这一天白天代表团的行程照旧密不透风，松下、三菱、雅马哈，三家财阀社团轮流转，谈判桌上你来我往，翻译官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她却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
坐在她身侧的同事递过来一份文件要她签字，她提笔就写，笔尖在签名栏上游走了半天，抬眼一看，竟写了个“刘”字。
她慌忙划掉，重新签上自己的名字，耳根烧得发烫，这是在国外，又是重要的文件，自己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佳柔姐，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回去休息？”年轻的随团翻译小周小声问她。
“没事，昨晚没睡好。”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她竟浑然不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画面——门被推开，男人闯进来，她裹着浴巾，然后浴巾滑落，一双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一张嘴封住了她的唇。她活了将近三十年，从未与任何男子有过这样亲密到近乎蛮横的接触。
可最让她烦乱的，还不是那晚的冒犯。
而是副主任孙秉义为什么肯见他？半个小时密谈，副主任招呼她的时候面色凝重，只对她说了句：“小沈啊，这两天你负责和他联系，有什么情况直接向我汇报。”
直接向副主任汇报，这已经是把她摆到了一个远超她职位的敏感位置上。
副主任没有解释，她也不敢问。但“刘东”这个名字，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今天的一个晚宴结束回到酒店已经快八点了，沈佳柔卸了妆，换了身睡衣，刚准备去洗澡，房间里的电话就响了。
她接起来，那头是刘东的声音，“沈小姐，是我。”
沈佳柔握着话筒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知道了，半个小时后你在楼下的咖啡厅等我。”
这是在岛国的酒店，电话里根本不能交谈一些机密事件，孙副主任今天晚上交侍了她一些事情，她也猜到刘东会找她。
刘东“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对着镜子照了三遍，第一遍觉得身上这件藕荷色的针织衫太家居，换了件米色的衬衫，又觉得太正式，最后套了件藏青色的薄开衫，里面是件素白圆领T恤。她把头发拢了拢，扎了个低马尾，又拆了，散在肩上，最终还是扎了起来。
"我在干什么？"
沈佳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恼了，一个强闯房间、轻薄自己的无赖，她用得着挑衣服？
可眼睛还是不争气的出卖了她。
咖啡厅在酒店一楼大堂东侧，临街的一面是整幅落地玻璃，远处神户港的夜灯透过玻璃铺进来，把深棕色的皮质卡座染成一层昏暖的金色。
沈佳柔挑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点了杯热美式，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忘了说要加糖。她握着咖啡杯，眼睛时不时地瞥向门口。
这个刘东，让她一个女士在下面等着，成什么体统？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自己赤着身狼狈地缩在墙角，想起那张覆上来的嘴——温热的、带着一点粗粝的唇纹，还有他胸膛压上来时那股滚烫的、几乎能灼伤人的体温。
沈佳柔的脸腾地红了，她把咖啡杯举到嘴边猛灌了一口，苦得直皱眉，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应该恨不得把那人千刀万剐才对，怎么……
门口有人进来，她下意识抬眼——是个中年男人，灰扑扑的脸，嘴角一颗黑痣，穿着件半旧的夹克，走路微微有些跛，沈佳柔只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那男人却径直朝她这边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了。
沈佳柔眉头一皱，抬手指了指邻座空位：“先生，这里有人了。”
“是我。”
那声音一出来，沈佳柔手里的咖啡杯差点脱手。
她瞪圆了眼睛，盯着对面那张有些黝黑的脸看了足足十秒钟——才依稀从眼神里认出是刘东。
“你——你搞什么鬼？”
她说完然后下意识的往四周看了看，既然知道刘东是现役军人，那他的身份也呼之欲出，毕竟她沈家的当家人沈老爷子也是一名军人出身。
刘东笑了一下：“其实我早来了，看到有几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冲我来的，小心点总没坏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着咖啡厅四周的玻璃窗和出入口。沈佳柔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不由得也有些紧张。
“孙副主任有什么指示？”刘东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问道。
沈佳柔把咖啡杯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也把声音压低了：“跟代表团走绝对不行，副主任说风险太大，一旦出事就是严重的政治事件，谁也担不起。”
刘东点点头，没接话，等她继续。
“两天后晚上二十二点，有一艘巴拿马籍货轮‘’在神户港五号码头启程，目的地先是南韩济洲，然后是青岛，上面的船员大部分是华国人。”
沈佳柔说得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你二十一点三十分到长田区西海岸的三号私人栈桥，有个游艇接你们上船。来人姓姜，只等你五分钟，过时不候。”
她说完，抬眼盯着刘东。对面的人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明白了。”刘东说道。
"对方并不知道你们的身份，是通过中间人联系的，船上也没有我们的同志，上去以后全靠自己"。
"嗯"，刘东点点头。
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卡座传来一对情侣压低的笑声，落地窗外有夜航船鸣了一声汽笛，闷闷的，像在水底下响。
“正事说完了。”
沈佳柔忽然把身子往后一靠，双臂环抱在胸前，下巴微抬，那副端庄冷峭的模样又回到了脸上。
“我们之间的事，怎么解决？”
刘东正准备起身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沈佳柔，那张化了妆也掩不住微微发红的脸上，两只眼睛又黑又亮，里头什么情绪都有——恼、羞、怨、恨，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沈小姐，”
刘东重新坐稳了，双手也搁在桌面上，难得显出几分局促，“那天晚上确实是情急之下没办法，你要是不解气——”
“又让我打你一巴掌？”
沈佳柔截断他的话，嘴角一勾，笑得很冷，而且还有一丝杀气，“刘东，你脸皮够厚的。上次在京都作为有妇之夫还约我出来。现在你又跑进我房间，把我浑身上下看了个遍，嘴也亲了，然后一句‘情急之下’就想了事？”
沈佳柔说到这，自己的脸上也不禁一热，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敢胆大到能说出这样的话。
刘东的耳根微微发烫——他这种刀尖上舔血过活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被一个女人堵在咖啡厅里翻旧账，他还真是头一遭。
“我刘东做的事我认。”他语气软了些，“但我跟你说实话，那天晚上要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走廊里两个安保，但凡让他们看见我在你门口，一查身份我们就都很被动。”
沈佳柔被他这句“再来一次也还会那么做”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瞪着对面这张让她百感交集的脸，恨不得抄起面前的咖啡杯泼上去。
可刘东那双眼睛是清澈的，坦荡的，里头没有半分猥昵猥琐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机场那天——大雨滂沱，她提着行李箱狼狈摔倒，这个男人撑着一把伞朝她走过来的情节。
那天他叫她“柴火妞”，还有他抱着她进了医院……
沈佳柔猛地别开脸，冲着落地窗外神户港的灯火看了好半天，心里如乱麻一般。
“刘东，”
她转回头，声音平静了很多，“这件事没完。等你安全回了国，你欠我一个说法。这些你要是说不清楚，”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那我就把你犯的事儿，一条一条，原原本本的告诉我爷爷。”
刘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我如果活着回去，一定给你把这件事说得明明白白。”
他站起身，把衣服领子拢了拢，低头看了沈佳柔一眼：“咖啡里放些糖，要不很苦的。”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沈佳柔愣了好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又苦又涩的美式，抬手叫了侍者：“麻烦加一块糖。”
究竟要把刘东怎么样她也不知道，自己虽然二十八九岁了，但也是一个黄花大闺女，这辈子别说跟男人亲嘴，拉拉手都是有限的几次。
而今这个男人不但把她的全身看光，又夺去了她的初吻，这对像她这样保守的女人来说简直是天塌了一般，可他偏偏又是个结了婚的男人。
凭他们沈家的家势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但从小到大沈佳柔都独立自主，个性极强，坚决反对那种政治联姻。
沈老最疼她，也由着她的性子来，一直以来她也没遇到个对的人，男朋友也交往过两个，可都不来电。
"怎么办？"沈佳柔心乱如麻，不由得摸了摸被那个男人吻过的唇，第一次被亲，竟没感觉到什么滋味……
刘东回了住处，洛筱正坐在那擦那把匕首，见他进来，刀锋在袖口一抹，收进鞘里。
"怎么样？"
"办妥了。"刘东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两天后走，走水路。"
洛筱点了点头，没多问。做他们这行的，知道得太细不一定是好事，能走就行，最主要的是屋里有个杨小乐，太详细的情况不能当着她的面说。
房间不大，张晓睿躺在里面的卧室，脸色有了一些好转，也能半坐起来。杨小乐缩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日文报纸，耳朵却竖着听这边的动静。
刘东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杨小乐身上。
"小乐姑娘，这次你也跟我们一起回国。"
杨小乐愣了一下，报纸从膝盖上滑下去，"啪"地掉在地上。
"我……我还得上学呢？都交过钱了。"她声音有些发飘，眼神也很慌乱。
学费是家里的老本，爹娘砸锅卖铁凑出来的，连带借遍了亲戚才让她出来这一年半。就这么回去了，钱打了水漂不说，回去怎么交代？
刘东在她对面坐下，“很抱歉把你卷了进来，这次的事很严重，把你留在岛国，不是说你老老实实上课、闭门不出就万事大吉了。”刘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他们不会管你是不是无辜的学生，只要查到你和我们有牵连，他们可以随便找个由头把你扣下，拷问、威逼，甚至直接灭口。”
"呃……"杨小乐吓得小脸都白了。
“你以为他们会因为你是个小姑娘就手下留情？在这些人的眼里，知情者就是隐患。你留在这儿，就是把脖子伸到刀口底下，今天没事，不代表明天平安。一旦我们走了，你就成了孤家寡人，没有任何人能护着你。钱没了，可以再挣。书读不成，日后还有机会。可要是人没了，什么都谈不上。”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远处传来汽笛的声音。杨小乐低着头，手指死死绞在一起，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她年纪不大，原本只是抱着读书的念想来到岛国，只不过随手救了一个同胞便惹上了祸事，她哪里见过这般生死博弈，一想到有可能丢掉性命，浑身都泛起一层寒意。
洛筱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插话。她很清楚刘东说的都是实话，这不是吓唬人，是眼下实打实的真实情况。
杨小乐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可是……我真的不甘心。”
刘东望着她，语气稍稍缓和，"你是受我们牵连才遇到这种情况的，回去后我会向上级汇报在经济上对你进行补偿，至于学业么，你如果想当兵，或者我可以想想办法给你保送到军校"。
刘东并不是骗杨小乐，作为总参的直属部门，想特招个女兵并保送到军校是个轻而易举的事，何况杨小乐还为情报口做出个特殊贡献。
"当女兵么？"杨小乐眼睛一亮，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穿上军装英姿飒爽的样子。
"对，军校毕业后就是女军官了"，刘东点点头。
"那是不是以后也要像你们这样……危险？"想到张晓睿她们伤痕累累的样子她又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会的，女兵也分好多种，通讯兵，医务兵，还有后勤兵，我们这样的部门还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刘东淡淡的说道。
"那……好吧"，杨小乐松了口气，事已至此，她只能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