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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爱国是在下午时候去的刘东家,今天局里解除了禁令,出入不再由领导审批,局里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特意挑了这个时候。
太早了,显得刻意;太晚了,又怕赶上人家饭点。他提了两瓶茅台,是给老爷子的,还有几袋进口奶粉。东西不算贵重,但这几样,既照顾到刘老爷子,又顾及了孩子,也算费了一番心思。
开门的是刘南。
她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眼窝发青,头发随便挽在脑后,袖口挽着,像是刚从厨房出来。
“肖主任来了。”刘南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南南,有些事还要和你们家属商量一下,没打扰到你们吧?"
"进来坐吧肖主任",刘南闪身让开门口。
肖爱国跨进门,目光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刘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搪瓷缸,看了肖爱国一眼,点了点。
“老首长,我来看看您。”
"坐吧爱国"。
肖爱国走过去,把东西放在桌上,顺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放得很低,“局里让我来问问,家里还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刘南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坐在一旁。
肖爱国叹了口气:“刘东同志的事,局里上下都很痛心。多好的同志啊,业务能力强,对党忠诚,这些年立了多少功……”他说着,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沉痛,“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刘老爷子脸上移到刘南脸上。
“局里的意思,追悼会就不开了,一切从简。刘东同志是执行特殊任务牺牲的,有些事,暂时还不能对外公开。这个……希望家属能够理解。”
刘南的肩膀抖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刘老爷子把搪瓷缸放在茶几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南南要是没意见就好,我这老头子也没啥说的"。
“刘南同志,你这边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工作上的事,局里可以协调;生活上的事,我肖爱国能办的,一定给你办。”他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震林两口子呢?没回来么?有些事,还得家里人一起商量。”
刘南没有立刻回答。
肖爱国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了沙发上的刘老爷子。
他当办公室主任,见过太多人,太多场面。这种迟疑,他太熟悉了——这是在等一个暗示,等一个“该说”还是“不该说”的信号。
刘老爷子那边没有动静,老人还是那个姿势,半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阖着,像睡着了,又像在听。
刘南收回目光,"爸妈那边……可能过两天吧。”
“哦。”
肖爱国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宽慰的话,嘱咐刘南要注意身体,有什么困难随时找他,然后起身告辞。
刘南送他到门口。
屋里,刘老爷子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刘南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回去吧,别送了。”肖爱国摆了摆手,声音很温和,但他的心里却犯起了一丝怀疑。
刘东家丝毫没有办丧事的意思,甚至连刘震林两口子都没回来,这不合常理。但是刘南脸上的悲痛却是装不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收到的密电。
“山田赴京劫杀刘东,全力协助。”
刘东已经死了,岛国那边不知道。他们派了山田来,要劫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可如果……刘东没有死呢?
肖爱国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站在路上,面上依旧平静,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烟点上。
如果刘东没有死,那局里就是在做局。做给谁看?做给那个内奸看。
那刘南的迟疑、刘老爷子的沉默、刘震林夫妇的不归,就全都说得通了——他们在等,等那条蛇自己从洞里钻出来。
肖爱国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现在进退两难,岛国那边来人自己必须配合,而且还是无条件的。可局里这边又虎视眈眈的彻查内奸,自己一动就会暴露。
前两天的试探说明有人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但他并没有怕,对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是内奸,也许只是常规的审查。
他也相信那个孙玉琴不会露出马脚,要不然现在自己早就被控制了,他确定自己并没有被监视。
……
当天晚上的航班,山田只带了一个人。
情报总局这些日子损失的人手太多了,多到松本健介在总局的走廊里说话都得压着嗓子。
渡边一死,那些一直看他不顺眼的几个老东西便死死盯着松本派系的一举一动,恨不得多抠出一些他的把柄来。松本就算想给山田多塞几个人,也得掂量掂量总局那边的脸色,最后批下来的,只有一个。
而且是个女人。
山田站在成田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看着玻璃幕墙外那架即将起飞的客机,机身上的航灯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像一只眨动的红眼。
女人叫绫子,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条浅灰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站在山田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拖着一只小巧的皮箱,安安静静地等着,不说话,也不问。
山田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鼻梁不高,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上去就像那种在东京街头随处可见的普通主妇,跟着丈夫出门旅行,温顺,不起眼。
可山田知道,能被松本在最后时刻塞进名单里的人,绝不会只是看上去这么简单。
“护照。”山田伸出手。
绫子从手提包里取出两本暗红色的护照,递到他手里。山田翻开其中一本,照片上的男人是他自己,名字却换成了“田中诚”,职业一栏填着“贸易公司职员”。另一本是绫子的,名字是“田中由美”,配偶栏里写着他的名字。
“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夫妻。我们结婚三年,这是第一次出国旅行。我话不多,你话更少,听明白了?”
“明白。”绫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软糯,像是真的在应答丈夫的叮嘱。
山田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安检口走去。绫子跟在他身后,步伐不急不缓,像一条安静的影子。
飞机起飞的时候,山田的脑子却停不下来。
渡边死的那晚,他反复听人描述了七八遍,那两个艺伎的身手,那种从容,那种杀完人之后还能温婉一笑的从容。
他自问见过不少杀手,可这种路数,他没见过,也绝对不是刘东和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新来的华国特工?
他睁开眼,偏头看了绫子一眼。
绫子在翻一本免税目录,翻到一页化妆品,手指停在某款口红上,多看了两眼。察觉到山田的目光,她抬起头,微微歪了歪脑袋,像是在问“怎么了”。
“没什么。”
山田重新闭上眼睛,“到了叫我。”
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华国京都国际机场。
入境大厅里人不多,这个时间从东京直飞京都的航班本就冷清,上座率只有六成。两人的入境卡上写着“观光”,停留天数填了“十五天”,住宿地址是早就预定好的友谊宾馆。
入境审查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接过山田的护照翻了翻,又看了看他本人,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这次来京都,主要去哪些地方?”
“先去天安门,再去长城。”山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游客特有的兴奋,“我太太一直想看长城,说你们华国古人太伟大了。”
审查官看了绫子一眼。绫子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一点羞涩的笑,像是那种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说话的女人。便没再问什么,啪地盖了章,把护照递还给他。
“欢迎来华国。”
友谊宾馆的房间很舒适,山田一觉睡到下午三点,睁眼的时候,绫子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翻一本从大堂拿来的《京都日报》,翻得很慢。
“睡好了?”绫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山田掀开被子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窗前,楼下的马路上自行车流像水一样淌过去,偶尔夹着一两辆黑色的伏尔加,慢吞吞地混在车流里,像个不合时宜的老头儿。
“这地方跟东京不一样。”绫子说。
“哪儿不一样?”
“人多,车少,声音大。”
山田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进了卫生间。
晚饭是在宾馆中餐厅吃的,四菜一汤,宫保鸡丁、糖醋里脊、干煸豆角、清炒时蔬,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吃完了出去走走。”
“去哪儿?”
“随便转转,看看老京都的胡同。”
山田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这地方我比你熟,当年我在京都待过一阵子,就在西城那片。胡同里头藏着不少好东西,老字号,小馆子……”
"好",绫子点点头,她知道山田要去接头,他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通过那枚棋子掌握刘东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信息。
出了宾馆,两人沿着长安街往西走。街上的行人不少,骑车的、走路的、遛弯的,还有推着婴儿车的一家三口。
山田在华国多年,是地道的华国通,两人混在人流里跟普通的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走到复兴门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一阵音乐声,是那种老式的交谊舞曲,旋律舒缓,带着点旧上海的味道。
两人循着声音望过去,广场上一圈人围成了个半圆,中间有十来对中老年男女正在跳交谊舞。脚步一板一眼,腰板挺得笔直。
山田站住了,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绫子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但眼神里没什么兴趣,更多的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哪个角度视野好,哪条路能最快撤出去,这是她的本能。
“会跳吗?”山田问。
绫子摇了摇头。
“想学吗?”
“不想。”
山田笑了一下,也不勉强。他的目光在周围的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几米外一个中年妇女身上。那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袖子上套着一副浅色的套袖,脸上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表情,可又有些不好意思,手一直攥着衣角。
山田走过去,用的是一口地道的京都口音:“大姐,您会跳吗?我这儿站了半天,脚都痒了,可我这人笨,一个人不敢下场,您要是不嫌弃,带带我?”
那女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前这男人穿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笑,不像是坏人。
她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场子里那些跳舞的人,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跳得也不好……”
“嗨,就是玩儿嘛,谁还笑话谁呀。”山田笑呵呵地伸出手,掌心朝上,很自然的一个邀请姿势。
女人有些拘谨地伸出手,山田轻轻握住,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腰侧,带着她滑进了中间。
舒缓的慢三舞曲缓缓流淌,晚风卷着街边槐树叶的细碎声响,混在人群的说笑声里。
“大姐天天来这儿跳舞啊?”山田随口唠着家常,目光看似散漫扫过四周人群,实则把广场出入口、周围看热闹的人一一看在眼底。
女人脚步轻轻挪动,脸上带着点温和的笑意:“有空就来,下班了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比在家闷着强。”
“看着您跳得真好,节奏拿捏得稳,我这第一次跳,总踩不准拍子。”山田故作窘迫地笑了笑。
"多跳几次就好了"。
山田侧头,声音混在音乐里:“今晚这曲子节奏是不是有点偏慢?”
女人脚步不乱:“慢一点好,不容易踩脚。”
山田继续随口闲谈:“最近广场上新来跳舞的多吗?看着挺热闹。”
“看着人多,敢下场的不多。”女人淡淡回道。
山田眼光一闪,再问:“那你明天还来么?”
“暂时定不下来,不知道有没有好舞伴。”
"我是山田,我需要归燕提供昨天刺杀渡边先生杀手的资料,另外要查明刘东有没有回国,总部对他下了必杀令。"暗号对得上,正是他和那枚棋子的联络人。
"最近风声很紧,华国方面查的很严,昨天我也被跟踪了",女人转了一个圈贴在山田耳边说道。
"出事了?"山田一惊,不动声色的又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应该是突发事件,对方什么也没有发现"。
"归燕有没有危险?"山田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没有对方的情报支持,他在京都是寸步难行。
"目前没有发现异常,我会把你的需要尽快告诉他"。
"大姐,有时间再来和你跳",山田挥挥手和女人告别。
孙玉琴拢了拢头发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