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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的领导们离开了，留下队委六人组在田福堂的家中。</P>
因为队部都用作生产了，就王言在那住，招待领导显然得找个干净宽敞的地方，现下双水村条件最好，方便用的就是田福堂家了。</P>
吃的杯盘狼藉什么都没剩下，王言还跟润叶母亲要了两个黑馍蘸菜汤吃。</P>
孙玉亭默默的拿着田福堂装烟的小竹篓，往自己的烟袋里装烟，嘴上说话引导人的注意力。</P>
“我就不明白咧，公社的领导们来这一趟是干什么？”</P>
金俊武说道：“人家不都说了，走访调研呢嘛。”</P>
金俊武瞥了一眼旁边正吃着黑馍的王言：“我怎么感觉他们是专门过来让言娃子当咱们大队委员的？”</P>
孙玉亭嘿了一声：“你们还真别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儿。”</P>
田福堂不说话，闷声拿过了烟篓往烟锅里压着烟，显然情绪不是很高涨。</P>
孙玉亭一点儿不好意思都没有，十分自然的说道：“王言，你说两句啊，怎么想的？”</P>
“实话有时候很伤人，我还是不说了吧。”</P>
金俊山瞥了一眼田福堂，说道：“你说！我倒是要听听是怎么伤人的。”</P>
王言啧了一声：“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双水村现在就是我说话好使，大家都相信我、支持我，是不是队委有什么关系？反而是我入了队委，还全了个体面。</P>
也就是福堂叔上面还有福军叔呢，要不然今天福堂叔这个支书都要被换成副的，换我做支书。”</P>
田福堂真是愤怒的很，瞪眼看着王言。</P>
却听王言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福堂叔，哪怕没有福军叔的原因，我也肯定不会抢你的支书，你在咱们双水村是德高望重，我哪怕说话好使，也还是要福堂叔帮忙呢嘛。再说了，还有润叶在呢，我怎么也不能跟你过不去。”</P>
“滚滚滚，你个哈怂，得了便宜还卖乖。”</P>
田福堂更生气了，开始找事儿，“我都不愿意说你，平时看你挺机灵的，怎么关键时候犯糊涂？人家社里的领导当面，你还说什么没有瞎指挥，拖后腿，有你那么说话的？我看你是不想好咧。”</P>
“想简单了不是。”王言连连摇头，随即说道，“我那是怕他们是来瞎指挥、拖后腿的，先把话说出来，让他们有这个心思也不好意思张口。</P>
要是真开口了，我当场就骂，谁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这是保护咱们双水村的利益呢，福堂叔，你看你是不是误会我了？”</P>
“球的误会，上面还有福军在呢，这事情是福军一力支持的，社里敢来摘咱们的桃子，找咱们的麻烦？”</P>
“为什么不能？福堂叔，你是不是忘了，柳岔公社是怎么生产出来的洗衣粉？冯世宽能支持柳岔公社，就不能授意石圪节公社吗？就算白明川、徐志功都不听冯世宽的，难道社里没有其他人了？”</P>
王言摆了摆手，压住了田福堂的反驳，“大家不要想当然，我还是那句话，你们以前全都反对我做洗衣粉，现在都因此受益了，哪里还有那么多的话说？</P>
到了今天你们还没明白，听你们的能赚钱，那你们就多说，不能赚钱只能影响大家赚钱的心情，那就少说，就这么简单。”</P>
五人组面面相觑，又被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P>
“这不怪我啊，都怪俊山大哥，我说我不说，他非让我说，说出来你们又觉得不好受，还跟我生闷气，何必呢？咱们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搞钱，这才是正事儿。”</P>
王言略略有些嫌弃，“你们以为为什么让我加入到咱们队委？还发展我入党？”</P>
“不讲了嘛，名正言顺哇。”田福堂没好气，权威屡屡被踩踏，他能有好气就怪了。</P>
“是名正言顺，但更名正言顺的是，之后他们要想办法从咱们这里找好处了。或者说，是要让咱们双水村带动整个公社，让其他的生产队也得到好处。”</P>
“什么？”田福堂眼睛都瞪圆了，想了想又说道，“我怎么没看出来社里有这个意思？”</P>
孙玉亭附和：“对呢嘛，王言，我们都没看出来啊，你怎么就说社里想在咱们这里找好处呢？”</P>
“他们这是铺垫呢。”</P>
王言啧啧两声，笑呵呵的说道，“发展我入党，让我在咱们大队做副支书，就是为了之后他们能对我进行调动。现在我是在双水村大队，可等到时候给我调到社里去呢？那时候我是不是得考虑整个公社？”</P>
“你别说到社里去，就是到京城去，咱们村的洗衣粉、肥皂、香皂还有你最近新搞出来的雪花膏，也都得留在咱们双水村生产大队！想把东西带走，你想都别想！”</P>
田福堂这话说的就很硬气了，哪怕他万分看不惯王言，也得承认副业的事情他得到了很大的好处。</P>
村里的人们也是如此，最直接的，现在大队产出的鸡鸭鹅蛋都不往外卖了，除了必须上交的，剩下的都让村里人给吃了。还有其他的奶、肉之类的，大家已经开始享受发展的红利了。</P>
王言再有威信，想要把副业拿走，送到社里去，也挡不住双水村七百多口子的愤怒。</P>
“福堂叔，你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了。今天接触这一番，我觉得白主任是个好领导，他们干不出这种事儿来。想从咱们这沾到好处，又不是非得把东西抢走。”</P>
王言摇了摇头，裁了一块白纸卷着旱烟，“你们想啊，咱们做到现在，就已经几乎是全村都在跟着忙活了，男女老少能空出手的都不闲着。之后咱们卖的更多以后，光靠咱们村是做不完的。</P>
那时候怎么办？现在跟着外出送货的，肯定不能再去了，得回来村里搞生产。那送货谁去？肯定就要社里帮忙，安排其他生产队的人去送货。</P>
再比如说咱们大队去县里的那条路，走了三个月的大车，已经是坑坑洼洼了，下雨的时候很难走。等再过上俩月，下雨肯定陷车。这路咱们得修吧？还得高标准的修。</P>
路是咱们用的，肯定得咱们花钱，修路的人手咱们肯定没有，那不是还得找别的大队的人来？</P>
现在咱们是卖遍了全县，人力就已经有些不够用了，等到咱们卖遍了全地区，全省呢？想要把这些东西牢牢握在手里，那是不可能的。”</P>
田福堂等人都沉默了，因为王言说的是事实，他们不可能把好处全都占尽。想要赚得更多，就要让更多的人加入进来。王言把话说明白，他们也就想明白了。</P>
“那以后还是咱们说的算吗？”金俊山如此问道。</P>
王言舔了一下烟纸，卷好了旱烟，揪了一头下来点着抽了一口，这才对金俊山说话。</P>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我说的算。”</P>
金俊山咂摸了一下，王言没说‘咱们’，心下还是有几分不舒服的，哪怕现在也是王言说得算。</P>
王言笑道：“真要是到了公社的那个层面，你们就不用指望了，插不进手的。那时候就是要用有知识有文化的人，要用年轻人。当然了，咱们双水村的好处肯定还是有的，肯定也比现在更多，你们也还是双水村的队委。”</P>
实话最是伤人，听了王言的话，他们又沉默了，感受到了高伤害。</P>
好一会儿，王言一支旱烟都要抽完了，金俊武出声问道：“那到时候咱们双水村的人怎么办？”</P>
“最开始的时候这边还是要生产的，等到大规模生产用上机器的时候，就不需要在这边继续生产了。到时候能干活的去公社那边干，不能干的有一份分红保障。至于分红有多少，那就得到时候再说了，我也无法确定。”</P>
田福堂烦躁的摆手：“这都是你的猜测，社里到底是什么意思还不一定呢嘛，咱们什么时候能发展到那么大还不知道呢，你不用跟我们说这些。”</P>
“你看你，福堂叔，就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王言啧啧摇头，“就算没有社里，我跟你们说的这些，也是对咱们的这个副业未来的规划。越做越大，用人越来越多，那么我说的事情就是必然的。</P>
不确定的是什么？是咱们接触的那些领导究竟是好是坏，好人对咱们有帮助，坏人给咱们拖后腿，好像社里的白明川白主任，他口碑一向不错，今天我接触下来也觉得挺好。但是像县领导冯世宽那样的，就是纯纯给咱们拖后腿的。”</P>
孙玉亭笑了起来：“人家那么大的领导，就是光明正大的给咱们使手段穿小鞋，咱们也没办法呢吗。”</P>
“没志气。咱们只要做的越来越好，影响越来越大，就有他冯世宽吃瓜落的那一天。”</P>
王言掐灭了抽完的旱烟，“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就是咱们大家齐心协力的做事情，把咱们的副业搞的红红火火，争取以后也成为大厂子。就这吧，散会。”</P>
王言同润叶母亲打了招呼就走人了，相当的干脆，毫不拖泥带水。</P>
五人组在屋子里面面相觑。</P>
金俊山打破了沉默，他嘿的笑了起来：“玉亭，少安的婚事可定下咧？”</P>
“定下咧定下咧。”孙玉亭连连点头，“我正要跟大家伙说说呢，就订在下个月十八，到时候都来啊，一起热闹热闹。”</P>
于是大家简单聊起了孙少安的结婚问题，譬如彩礼、住房、酒席等等。</P>
但其实他们都不是很舒服。</P>
因为孙少安是一队的生产队长，按理来说早就应该加入到队委。但是他们五个一致认为孙少安还年轻，还不能加入。</P>
然而现在王言加入了。其实他们之前就商量着让王言加入到队委，但是碍于面子都不想主动开口，这次是白明川提出来，算是缓解了他们的压力。要不然双水村里的人们，也是有一些闲言碎语的。</P>
聊了几句孙少安，金俊山终于说出了他想说的：“等到少安结了婚，润叶也就彻底死心了。福堂叔，依我看呐，润叶许给王言就挺好，俩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P>
福堂叔，你还真别急。以前你不让润叶跟王言好，那是因为王言没钱。刚才王言怎么说的？咱们这洗衣粉搞得越好，他就走得越远，他有多大的能耐咱们是眼看着的。</P>
远了不说，走到县里的希望还是很大的。就是去不到县里，到了公社，他是又有地位，又不缺钱花。你反对了一个少安，润叶就对你有意见咧，你要是再反对王言，那可就成了仇人咧，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P>
田福堂抽了一口烟，抬眼看着金俊山，哼了一声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嘛主意，你就是想着让我家润叶嫁给王言，拿这层关系拴着王言，让他以后发展的更好咧，也不忘了咱们双水村，给咱们继续发福利。”</P>
这下孙玉亭都惊讶的睁大了双眼，他没想到金俊山竟然是打的这么个主意，原来以前小瞧金俊山了。</P>
向来灵活机巧的孙玉亭都这样了，相对来说差上一些的金俊武、田海民就更别提了，他们都用发现新大陆一样的眼光看着金俊山。</P>
而后又默契的看向了田福堂，因为他们觉得金俊山的提议很对。</P>
被四个人一起盯着，田福堂感觉压力很大，他感觉这四个人背后还有七百多口子人都在看着他，这让他一时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P>
金俊山却是继续说道：“福堂叔，不管怎么说，王言看上你家润叶咧，这是肯定的吧？润叶最喜欢少安，对王言也不反感，甚至可能还有好感，要不然润叶能搭理王言嘛？</P>
这就是有感情基础啊，福堂叔。只要你不阻挠，他们俩自己就能走到一起去。他们走到了一起，这才能说王言因为润叶牵着，始终照顾着咱们双水村。</P>
否则的话，等以后王言走远咧，跟他吃饭的人多咧，他哪里照顾得过来？那时候咱们七百多口子人怎么办？</P>
这是顺其自然的好事情嘛，福堂叔，你好好琢磨琢磨。”</P>
说完，金俊山等人都走了。不走的话，他怕一会儿田福堂骂他。大着辈分呢，还是支书，骂的再难听他也没办法，还是走为上计。</P>
润叶母亲默默的收拾着东西，田福堂问道：“俊山说的你都听见咧，你怎看呢嘛？”</P>
润叶母亲想了想，说道：“还是看润叶自己吧。”</P>
“她能看个球嘛，她就会看孙少安！”田福堂又没好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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