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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镇国级嘲讽诗!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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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镇国级嘲讽诗!杭州门阀吐血捐钱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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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3章镇国级嘲讽诗!杭州门阀吐血捐钱粮!
    西湖,豪华画舫。
    墨迹甫干,异象陡生!
    只见那幅刚刚题就《题临安邸》的宣纸之上,原本铁画银钩丶力透纸背的字迹,骤然间迸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清光!
    那光芒并非单纯的白光,而是仿佛凝聚了历史的厚重丶文人的风骨丶山河的悲怆,清辉湛湛,直冲画舫穹顶。
    甚至穿透了雕花的舫窗,在西湖夜空中映照出一片方圆数丈的朦胧光晕,将半片湖面都染上了一层肃穆的银辉!
    「镇国异象!」
    「诗成镇国!天啊!」
    「又是镇国!江尚书他————」
    舫内众人骇然失色,纷纷离席,仰头望向那冲天而起丶却又凝而不散的清光文气,感受着那光芒中蕴含的丶令人灵魂都为之悸动的浩大意境与冰冷讽刺。
    这并非杀伐战诗的金戈铁马之气,亦非抒情诗篇的缠绵悱恻之意,而是一种宏大叙事下的尖锐批判,盛世图景中的盛世危言!
    那光芒扫过之处,仿佛能照见人心的麻木,照见繁华下的隐忧,照见历史的轮回与警示。
    镇国!
    又是镇国!
    江行舟的文道实力,早已无需证明。
    然而,每一次镇国诗篇的诞生,依然足以震动大周文坛,引动天地交感。
    只是,这一次的「镇国」,带给在场众人的,不是荣耀与激动,而是透骨的冰寒与无地自容的羞耻!
    因为,这是一首镇国级的嘲讽诗丶警示诗丶————骂世诗!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最后两句,尤其是「直把杭州作汴州」这七个字,在镇国文气的加持下,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了最锋利无形的鞭子,狠狠地丶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每一个读懂其意的江南官绅心头!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前朝北宋灭亡丶二帝北狩丶皇室南渡丶偏安临安—一杭州府的惨痛历史记忆,带着「靖康之耻」那深入骨髓的民族伤痛与耻辱!
    江行舟这是将他们今夜这场极尽奢华丶歌舞升平的西湖夜宴,与当年南宋小朝廷偏安一隅丶醉生梦死丶最终导致神州陆沉的「临安风流」画上了等号!
    将他们这些江南的官员丶门阀丶世家,比作了那些忘却国雠家恨丶只顾眼前享乐的「南宋君臣」!
    「汴州」二字,在此刻,已不再是简单的地名,而是国破家亡丶人族文明倾覆丶奇耻大辱的代名词!
    是悬在大周圣朝,每一个有识之士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史书上用鲜血写就的丶最沉痛的教训!
    而他们,今夜西湖画舫上的这些人,在江行舟的笔下丶在这镇国诗篇的「定义」下,成了「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游人」与「醉客」!
    成了可能重蹈历史覆辙的麻木不仁者!
    这评价,何其之重!
    何其之毒!
    何其————令人绝望!
    「噗通!」
    杭州太守胡庸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竟直接瘫跪在地,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官服。
    他望着那光芒渐敛丶却文气长存的诗卷,又看看负手而立丶面色平静无波的江行舟,嘴唇哆嗦着,眼泪竟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尽的惶恐与哀求:「大人!尚书令大人!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他几乎要扑上去抱住江行舟的腿,「下官————下官等设宴,绝无他意,只是想————想略尽地主之谊,为大人接风洗尘啊!
    我江南————江南士民,亦是心向朝廷,也想报效国家,为国分忧!
    只是————只是地处偏远,远离北疆战场,纵然有心,一时也————也未能寻得效力之门啊!
    大人此言————此言若传扬出去,我杭州阖府官员,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还有何面目见江南父老啊!」
    他这话,道出了在场绝大多数官员与门阀家主的心声。
    他们或许真有麻木,真有懈怠,但「直把杭州作汴州」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他们仕途尽毁,清名扫地,甚至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千秋万代难以洗刷!
    吏部的考功司若以此诗为参照,他们这些人的评语还能看吗?升迁?不丢官罢职丶被天下士林口诛笔伐就算祖上积德了!
    那些平日高高在上丶养尊处优的门阀家主丶豪门巨贾们,此刻也一个个面如土灰,眼神惊恐,额头上冷汗涔涔,先前精心维持的风度与矜持荡然无存。
    他们比官员更怕!官员或许还有辩解的馀地,他们这些地方势力,最重名声与乡评。
    想当初,金陵王谢,这两大江南超级门阀。
    江行舟一首:「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两大门阀,至今还在被世人戳脊梁骨,弟子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
    若被当朝尚书令丶文道宗师的镇国诗篇定义为「醉生梦死丶忘却国难的汴州遗民」,那对他们的家族声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家族中的士子,今后参加科举,考官看到籍贯是杭州,尤其是与宴的这些家族子弟,会作何想?
    还能有高中之望吗?恐怕连参加考试的资格都会被质疑!
    家族的商业往来丶联姻关系,都可能因此受到严重影响!
    江大人可是尚书令,统御六部官员。吏部选拔官员,礼部科举考核,谁敢用杭州士子?!
    「江————江大人,我等知错了!」
    一名须发皆白丶在江南士林颇有名望的致仕老臣颤巍巍起身,老泪纵横,对着江行舟深深一揖,「老朽等坐井观天,耽于安乐,实是不该!
    求大人————高抬贵手,笔下留情啊!我江南并非无血性之人,并非不念北疆将士之苦!
    大人但有差遣,我等着姓家族,愿倾尽全力,助朝廷御敌!」
    「对对对!我等愿助朝廷!」
    「捐粮!捐钱!出人出力!」
    「只求大人收回————不,只求大人明鉴,我杭州士民之心啊!」
    一时间,画舫内哭求声丶表态声丶告饶声响成一片,方才的笙歌曼舞丶欢声笑语早已被这极致的惶恐与悔恨所取代。
    许多年轻些的门阀士子,更是面色惨然,眼中含泪,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科举之路断绝丶被同窗耻笑丶被乡人指点的凄凉未来。一首镇国讽诗,其威力竟至于斯!
    江行舟看着眼前这乱作一团丶丑态百出的景象,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更觉沉重与悲哀。
    若非逼到极处,这些人恐怕依旧不会醒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本官此题诗,非为毁尔等前程,更非为断江南文脉。」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乃为敲响警钟,刺破迷梦。北疆烽火,非是遥不可及之事。国之将倾,焉有完卵?暖风」可醉人,亦可亡国!」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报效国家,不在空言,而在力行!北疆缺粮,尔等粮仓可满?
    北疆缺饷,尔等家资可丰?
    北疆缺敢战之士,尔等族中可有无畏儿郎?
    若仍只知西湖歌舞,坐论风月,视北地流血如无物————那直把杭州作汴州」,便非虚言,而是不日之谶!」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西湖,豪华画舫。
    镇国诗篇的馀韵与刺骨寒意尚未完全散去,舫内跪倒一片的杭州官绅仍沉浸在无边的惶恐与羞耻之中,江行舟那清冷而不带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在冰湖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都起来吧。跪着,于事无补。」
    众人如蒙大赦,又惊疑不定,勉强相互搀扶着起身,个个垂手低头,不敢与江行舟目光相接,方才的意气风发丶潇洒风流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战战兢兢与等待发落的绝望。
    江行舟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面色灰败丶如丧考妣的江南头面人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官方才之诗,是警醒,是鞭策,却非为将尔等一棒打死,更非要绝了江南士子的前程。」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猛地一颤,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全都屏息凝神,竖起耳朵。
    「警钟已敲,迷梦当醒。」
    江行舟继续道,声音沉稳,「如今国事如何,尔等即便身处江南,也应有所耳闻。
    北疆百万妖蛮叩关,烽火连天,将士浴血,然朝廷仓廪渐虚,饷械吃紧。
    此非一隅之战,乃国运之战。
    胜,则江山永固;
    败,则神州板荡。
    届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西湖歌舞,安能独存?」
    他顿了顿,让这冷酷的现实充分消化,然后话锋一转,给出了明确的出路:「江南道虽远离北疆沙场,然乃天下财赋重地,膏腴之乡。
    远离战场,非是远离责任。
    报效国家,正在此时!
    朝廷急需粮秣丶军丶兵员丶药材丶乃至御寒衣物。
    此非强征,乃募捐助饷,以纾国难。」
    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视众人:「诸位皆是杭州乃至江南栋梁,家资丰饶,人脉深广。
    若能在此危难之际,踊跃输将,慷慨解囊,助朝廷渡过难关,则非但可洗刷今日之议,本官更当亲自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彰其义举,载入地方志书,乃至朝廷邸报!」
    「请功?载入志书邸报?」
    杭州太守胡庸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岂不是说,如果能捐一大笔,不但能抵消「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恶名,还能博个「急公好义」丶「忠君爱国」的美名?甚至可能因「筹饷有功」而在吏部考绩上记上一笔?
    江行舟微微领首,又抛出了一个对于这些门阀世家而言,更具致命诱惑力的筹码:「若有捐献数额特别巨大丶于国有大功者————」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众人骤然亮起的眼神,「本官可以尚书令丶钦差大臣身份特许,为其族中子弟,争取国子监责生名额一无需经过层层科考筛选,直入国子监就读!
    名额有限,先捐先得,捐多者优先。此事,本官尚可做主!」
    「国子监贡生名额?!」
    「直入国子监?!」
    「天啊!」
    此言一出,画舫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门阀家主,包括那几位致仕老臣,全都惊呆了,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丶混合着狂喜丶贪婪与迫切的光芒!
    国子监,那是大周圣朝最高学府,天下士子心中的圣地!能入国子监者,非才华横溢丶经由严格选拔不可得。
    一旦进入,不仅意味着最顶尖的教育资源丶与未来朝堂栋梁同窗的机会,更意味着一条金光闪闪的仕途捷径!
    国子监监生出身,在官场上天然就比同级官员更有清誉,升迁更快!
    而「贡生」名额,尤其还是由尚书令丶钦差大臣特许的「直入」名额,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登天梯!
    对于这些江南门阀而言,他们或许富甲一方,但在朝堂影响力上,始终被关中丶中原的百年世家丶勋贵集团压过一头。
    家族子弟读书,也并非个个都是文曲星下凡,与那些寒窗苦读丶天资卓绝的寒门士子竞争科举,压力巨大。
    若能不经过残酷的科举厮杀,直接将子弟送入国子监,那意味着家族未来数十年丶甚至上百年的政治地位将得到质的飞跃!
    这是多少金银都难以换来的丶关乎家族气运延续的核心利益!
    先前因被迫捐输而「心如刀割」的感觉,瞬间被这巨大的诱惑冲淡了许多。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若能换来家族子弟直入国子监的资格,换来家族政治资本的飞跃,这买卖————似乎————做得?!
    杭州太守胡庸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一跺脚,仿佛下定了决心,对着江行舟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下官————下官代杭州府衙,并以身家性命担保,定当全力协助大人,筹措钱粮,以应国难!
    下官————下官虽清贫,也愿捐出三年俸禄,并变卖祖产,凑足白银五万两,粮米两万石,以表寸心!」
    他这是表态,也是抛砖引玉。五万两白银对一府太守而言已是巨款,但比起在座的家门阀,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果然,立刻有人接上了。
    一位一直沉默寡言丶身着锦袍丶气质沉稳的吴氏门阀家主,越众而出。
    吴氏乃杭州老牌望族,坐拥盐业丶丝绸,富甲一方,但在朝中一直缺乏有力靠山,子弟科举也屡屡受挫。
    此刻,他眼中精光闪烁,对着江行舟拱手,声音洪亮:「江大人拳拳报国之心,忠义之言,吴某感佩五内!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杭州吴氏,虽商贾之家,亦知忠义二字!
    愿为朝廷分忧,为北疆将士助力!
    吴氏愿捐——白银三十万两!粮米五十万石!略尽绵薄之力!」
    「三十万两!五十万石!」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吴家这是要倾家荡产吗?不,对于吴家的家底,这或许不菲,伤筋动骨,但绝不至于倾家荡产。而若能换来两个国子监贡生名额————
    值!太值了!
    尤其是,能在尚书令大人面前露脸!
    江行舟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丶赞许的笑意,点了点头:「好!吴氏急公好义,忠勇可嘉!本官记下了。吴氏,可得两个国子监贡生名额。本官即刻行文,上报朝廷,为吴氏请功!」
    「谢大人恩典!吴氏愿为大人马首是瞻!」
    吴家主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行礼,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两个名额!
    这意味着吴家这一代至少能保证有两人直入国子监,未来家族在朝堂上便有了生根发芽的根基!这笔投资,回报难以估量!
    有了吴氏带头,又亲眼见到江行舟当场兑现承诺许诺名额,其他还在观望丶
    权衡的门阀家主们,再也按捺不住了!
    「我杭州陈氏,捐白银二十五万两,粮米四十万石!求一个贡生名额!」
    「我张氏,捐银二十万两,布帛三千匹,药材百车!愿为朝廷效力!」
    「我赵氏,虽家资不丰,也愿捐银十五万两,粮米两万石,并出族中健儿五十人,自带兵甲,愿往北疆效力!」
    「我钱塘周氏,捐银十八万两,愿为大军打造箭簇兵甲!」
    「我馀杭孙氏————」
    一时间,画舫内如同变成了竞拍场,不,是「捐资助国表彰大会」。各家主争相报数,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个比一个捐得多。
    白银丶粮米丶布匹丶药材丶车马丶甚至直接出人!许多中小家族也咬牙跟上,哪怕倾尽家财,也要搏一个「忠义」之名,或者哪怕只是一个在江尚书令面前露脸丶留下好印象的机会!
    杭州太守胡庸早已唤来书吏,当场记录。算盘珠子啪作响,数字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白银一千二百万两!
    粮米三千五百万石!
    此外还有不计其数的布帛丶药材丶车船丶乃至承诺的兵员!
    当最终粗略的统计数字被颤声报出时,连见惯了大场面的江行舟,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江南富庶,知道这些门阀豪族家底深厚,却也没想到,仅仅杭州一府之地,在「国子监名额」与「洗刷污名」的双重刺激下,短短时间内,便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财力物力!
    这几乎抵得上北方贫瘠一道之地一年的税赋总和,甚至更多!
    江南之富,天下财赋半出东南,果然名不虚传!
    有了这笔巨资,北疆的粮草丶饷银丶抚恤丶军械补充————至少可解大半燃眉之急!
    甚至能支撑更长时间丶更大规模的战事!
    江行舟心中一定,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
    他对着眼前这群虽然肉痛掏钱丶却因看到了巨大希望一国子监名额丶家族清誉挽回丶乃至可能的政治利益,而「喜形于色」丶「心甘情愿」的门阀家主们,以及那位终于松了口气丶觉得乌纱帽或许能保住的杭州太守胡庸,郑重地拱了拱手:「诸位深明大义,慷慨捐输,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本官代北疆将士,代朝廷,谢过诸位高义!
    此番所捐钱粮物资,本官将派专人登记造册,严格管理,确保一粒米丶一文钱皆用于抗击妖蛮丶保家卫国之战!
    若此战得胜,击退妖蛮,则诸位之功,当居前列!朝廷必不吝封赏,青史亦会为诸位记下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人言重了!」
    「为国分忧,理所应当!」
    「全赖大人主持大局!」
    众人连忙纷纷还礼谦逊,虽然心疼银子,但想到可能的回报与洗刷【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污名,又觉得这钱花得————似乎也没那麽难受了。至少,比被那首镇国讽诗钉死在耻辱柱上,要强上千百倍。
    一场危机四伏丶几乎要引发江南官场士林地震的西湖夜宴,最终以江行舟一诗惊醒梦中人,又以巨大的政治利益—国子监名额和挽回名誉的机会为诱饵,成功转化为一场声势浩大丶收获惊人的「捐资助国」动员大会。
    江行舟看着舫外依旧灯火阑珊的西湖,目光却仿佛已越过千山万水,投向了北方那血与火的战场。
    钱粮已备,只待————他心中默默计算着。
    江南的银子固然能解一时之急,但真正要击退数十万妖蛮联军,光靠钱粮远远不够。
    还需要精兵强将,需要庙堂决断。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丶力挽狂澜的人。
    而他这个被「陈丶郭丶残魏派,联手排挤」出中枢的尚书令,此刻手握江南巨资,又该如何落子,才能在这盘关系国运的惊天棋局中,掌握真正的主动?
    西湖的风,带着水汽与淡淡的荷香,轻轻拂过画舫。而北方的风,却带着硝烟与血腥,正呼啸着席卷而来。
    江南水道,夜。
    一艘挂着钦差旗号丶却不显张扬的官家楼船,正静静地航行在通往金陵府的河道上。
    夜已深,两岸的村落灯火渐熄,唯有船头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墨色的水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秋夜行舟的静谧。
    楼船上层最宽敞舒适的舱室内,却是一片温暖旖旋。
    鎏金鹤嘴香炉吐着清雅的苏合香气,驱散了水上的微寒。
    烛光透过琉璃灯罩,洒下柔和的光晕,照亮了舱内精致的陈设,也勾勒出床榻上交叠的人影。
    薛玲绮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寝衣,乌云般的长发披散,依偎在江行舟坚实温热的胸膛上。
    她脸颊上还残留着激情过后的淡淡红晕,眼眸如水,带着满足后的慵懒与一丝未散的情潮。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夫君肌理分明的胸膛上轻轻画着圈,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夫君,」她抬起眸子,望着江行舟轮廓分明的下颌,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与好奇,「咱们在杭州府————一下子筹措了那麽多粮饷,怕是比朝廷户部一年的进项还多。
    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准备返回洛京了?北疆战事吃紧,朝廷定然急需这些钱粮,也————急需夫君回去主持大局。」
    她问得小心翼翼,却也带着对夫君能力的绝对信任与一丝身为妻子的关切。
    她知道夫君此次南巡名为「休假」丶「避嫌」,实则是被陈少卿丶郭正等朝中老臣联手排挤,暂时离开权力中枢。如今国难当头,夫君又立下筹措巨资的大功,似乎正是风风光光回去的最佳时机。
    江行舟一手揽着妻子温软的肩头,另一只手把玩着她的细腰。
    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听到薛玲绮的话,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淡然而笃定的弧度。
    「回,自然是要回的。」
    他睁开眼睛,眸光在烛光映照下,幽深如古潭,不见波澜,却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与掌控力,「这大周的朝堂,这北疆的烽火,终究绕不开。我也从未想过要永远避开。
    「」
    薛玲绮心中一喜,正要说话,却听江行舟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不过,玲绮,不是我们」回去。而是————他们」,得请」我回去。」
    「请回去?」薛玲绮微微一怔,仰起脸,眼中露出不解,「夫君如今立下筹饷大功,于国于民皆是擎天保驾的功劳,此时回朝,正是众望所归,为何还要等他们来请」?
    况且,北疆战事如火,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江行舟低头,在妻子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低沉而温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因北疆战事如火,正因朝廷焦头烂额,正因————我立下了这擎天保驾」的功劳,才更要等他们来请」。」
    他微微撑起身,靠在背后的软垫上,将薛玲绮更紧地搂在怀中,目光投向舱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千里之遥,看到洛京皇城中那灯火彻夜不熄的文渊阁,看到陈少卿丶郭正等人焦灼而无奈的脸。
    「玲绮,你可知,此前我被他们联手排挤,不得不避走」江南,真的是因为我怕了他们,斗不过他们吗?」
    江行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非也。我若真想留在洛京,与他们斗个你死我活,未必不能搅得朝堂天翻地覆。
    但那样做,消耗的是大周的国力,损耗的是应对北疆危机的精力,引发的是无休止的党争内斗。
    于国无益,于民有害。故而,我选择暂避锋芒,非不能,实不欲也。」
    他太清楚,党争对大周的危害。
    江行舟顿了顿,语气转冷:「然而,我的退让,并未换来他们的收敛与国家的安宁。
    反而因他们的无能丶掣肘与短视,坐视北疆局势恶化至此!
    如今烽火燎原,他们束手无策,方才想起我这个被他们逼走的权臣」或许有用。
    天下岂有这般道理?用你时便招之即来,不用时便挥之即去,甚至要踩上一脚?」
    薛玲绮听得心头发紧,她虽出身国公府,对朝堂争斗了解不深,但也明白夫君话中的憋屈与傲骨。她轻轻握住夫君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
    「所以,这一次,主动权必须在我手中。」江行舟反握住妻子的手,「不是我主动回去,求着他们给我一个收拾烂摊子的机会。而是他们放下身段,收起算计,请我回去主持大局!」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丶算无遗策的自信与强势。
    「那————若是他们拉不下面子,或者————另寻他人?」薛玲绮还是有些担忧。
    「另寻他人?」江行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北疆数十国联军,不计代价,攻势诡异。
    陈少卿丶郭正,乃守成之吏,不通军务;
    朝中其他将领,或有勇力,却无统筹全局丶协调各方的威望与能力;
    岳父薛国公大人能守住密州府一隅,已是极限,且其性子————非是能调和朝堂丶总领全局之人。至于陛下————」
    他提到女帝,语气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陛下虽有乾纲独断之心,然身处深宫,难以亲临前线,更需要一个能贯彻其意志丶并能解决问题的臣子在前方。
    放眼朝野,还有谁,既有足够的威望与权柄调动各方资源,又有足够的谋略与实力应对如此复杂的战局,更能————在最短时间内,筹集到支撑这场国战所需的丶海量的钱粮物资?」
    他看向薛玲绮,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杭州一府,便可得银千万,粮数千万石。
    若我继续南下,去金陵,去苏州,去扬州————凭着这国子监名额」与为国纾难」的大义名分,再加上些许手段,能筹措到多少?
    足以让朝廷再无后顾之忧地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国战!这笔钱粮,只有我能筹,将其用于北疆。这便是他们不得不来「请」我的根本原因。」
    想要让江南本地门阀割肉,拿出大笔钱财,可不是谁都能做到。陈少卿丶郭正这两位中原和荆楚门阀的首领,号令不动江南门阀。
    薛玲绮恍然大悟,美眸中异彩连连。她终于明白了夫君的深意。他不仅要回去,还要以最高昂的姿态丶最不可或缺的价值回去,彻底扭转之前被排挤的被动局面,将未来的朝政主导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所以,夫君的意思是————我们暂时还不回去?」薛玲绮问。
    「不错。」江行舟点头,语气悠然,「他们不急,我们更不急。正好藉此机会,在江南多盘桓一两月,等休假结束。一方面,继续化缘」,为朝廷积攒更多的粮饷,夯实我们的功劳与话语权。
    另一方面,也好好看看这江南的吏治民生,看看哪些人可用,哪些事需改。
    至于朝堂上那些焦头烂额丶争吵不休的烂摊子————就让他们先烦恼着吧。
    等他们撞得头破血流,等北疆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等他们真正意识到,没有我江行舟,这大周的天真的要塌了————那时,自然会有八百里加急的圣旨,或者某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亲自南下,来请」我回京。」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但薛玲绮却能感受到,这平静话语下蕴含的惊涛骇浪与绝对自信。
    她的夫君,从来都不是被动等待命运安排的人。他看似退避,实则早已布好了局,只等对手按捺不住,主动入彀。
    「夫君深谋远虑,妾身————佩服。」
    薛玲绮将脸深深埋进江行舟的颈窝,嗅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心中充满了自豪与安心。有他在,似乎再大的风浪,也无需惧怕。
    江行舟感受到妻子的依赖与柔情,心中也是一片温软。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温香软玉搂得更紧,低头,寻到她柔软的唇瓣,再次深深吻了下去。
    「唔————」
    薛玲绮轻轻嘤咛一声,随即热情地回应。
    舱内的温度,似乎又悄然升高。
    烛影摇红,映照着交缠的身影,与窗外静谧的夜色丶平稳航行的楼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楼船破开平静的水面,向着金陵府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驶去。
    仿佛外界北疆的冲天烽火丶洛京朝堂的焦灼恐慌,都与这艘船丶与船中这对相拥的璧人无关。
    江行舟闭目,享受着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与温柔。
    他知道,这个局面不会持续太久。
    北疆的求援文书会越来越急,洛京的催请一或圣旨,也迟早会到。
    而他,将携着在江南筹措的粮饷丶物资,重返洛京那个权力的中心。
    届时,才是真正博弈的开始。
    而这一次,他将不会再给任何人,将他排挤出洛京的机会。
    夜色深沉,水声潺潺。楼船载着它的主人,也载着足以撬动整个大周国运的筹码与谋算,悄然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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