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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殿阁终极大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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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殿阁终极大考——以百姓为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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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3章殿阁终极大考——以百姓为题!
    江阴侯府,夜阑人静。
    月华隐入层云,只馀下侯府廊檐下几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微凉的夜风中摇曳,将婆娑的树影投在冰冷的高墙之上。
    万籁俱寂,唯有书房窗棂内透出的暖黄灯光,成为这片深沉夜色中唯一温暖而固执的存在。
    书房内,紫檀木书案上烛火跳跃,映照着江行舟清癯的侧脸。
    他正凝神批阅着各地呈来的文书,朱笔悬腕,落笔沉稳。
    忽然,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打破了这片宁静,如同石子投入古井。
    老管家江福的身影出现在门缝外,声音压得低低,带着几分迟疑:「侯爷,府外来了一人,黑衣斗笠,不肯通名,只说是故人,有要事务必面见侯爷。」
    江行舟笔尖在空中微微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无声地滴落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他并未抬头,只沉吟片刻,声音平淡无波:「带他去花厅。」
    片刻后,花厅。
    管家引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步入。
    来人周身裹在玄色夜行衣中,宽大的斗笠边缘垂下面纱,外罩一件湿漉漉的陈旧蓑衣,脸上竟还覆盖着一副做工粗糙丶泛着幽冷青光的青铜面甲,将容貌彻底隐藏。
    唯有面甲眼孔处,一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不定,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有愤懑,有审视,更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
    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风尘仆仆与阴郁戾气,与花厅内清雅精致的紫檀家具丶墙上悬挂的淡雅山水画格格不入,仿佛一块突兀闯入的寒铁,带着室外的寒意。
    江行舟挥手示意江福退下。
    厅门轻轻合拢,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相对无言的二人。
    江行舟并未起身相迎,目光平静地落在黑衣人身上,那眼神深邃,仿佛早已穿透层层伪装,直视其本心。
    黑衣人立于厅中,沉默如铁。
    青铜面甲后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死死锁住端坐的江行舟,胸膛微微起伏。
    这沉默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因面甲的阻隔而显得沉闷丶嘶哑,却又像压抑已久的火山,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尖锐的质疑:「江——大——人!」
    他刻意用了官场上的敬称,字字透着冰冷的疏离。
    「您那篇《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如今已是传遍天下,妇孺皆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写得好!
    唱得真是动听!」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青砖似乎都为之轻震,语气陡然变得急促而锋利,如同出鞘的匕首:「可我今日,只想问你一句!
    这大同世界,这寒士欢颜的千秋美梦————在你江行舟手中,在你这侯府高墙之内,究竟————究竟能否实现?!」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倾尽全身力气嘶吼而出,裹挟着孤注一掷的拷问,也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江行舟静静地看着他激愤的模样,脸上未见半分波澜,反而极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黄朝兄————」
    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如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直劈黑衣人顶门!
    黑衣人浑身剧烈一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青铜面甲下传来骤然急促的呼吸声,嘶嘶作响。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身精心准备的伪装,在对方眼中竟如同无物。
    江行舟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雕花木窗边,负手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背对着那颤抖的身影,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千钧重锤:「旁人若心存此念,尚可说是天真烂漫。
    可黄朝兄————你我都曾寒窗苦读,你历经三试不第,看尽科场冷暖,世态炎凉。
    我更听闻,你早已混迹于长安城的阴暗角落,见识过这世间最底层的挣扎求生,最赤裸的弱肉强食。
    见识过那些————你本应比谁都清楚这现实的嶙峋骸骨。
    何以————到了今日,还存着这般不切实际的幻想?」
    「天真?
    幻想?」
    黄朝像是被毒蜂狠狠蜇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尖锐的讥诮,「是啊!
    是我愚蠢!
    是我天真!
    我竟还会对你这样的天子近臣丶朝廷新贵抱有一丝幻想!
    以为你身居高位,还能记得当年科举之中说过的只言片语,真能————真能力挽狂澜————」
    「因为我比你看得更透彻!」
    江行舟猛地转身,目光如两道冷电,穿透空气,直刺青铜面甲后那双慌乱的眼睛,厉声打断了他。
    「广厦千万间?
    不错,是理想!
    但这九重天下的广厦,十之八九,牢牢掌控在那些世代簪缨的门阀丶盘踞地方的世家丶富可敌国的豪强手中!
    他们盘根错节,利益交织,早已织成一张笼罩天下的大网!
    而天下寒士丶流离失所之贫民,无立锥之地者,何其之多!
    此非一日之功过,乃是千年丶万载的积弊!
    是根植于土地丶财富丶权力之上的庞然大物!」
    他的话语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劈头盖脸地浇在黄朝心头那簇微弱摇曳的希望之火上。
    「这岂是我江行舟一人,凭一腔热血丶几首文道诗词文章,便能轻易撼动丶彻底改变的?!」
    黄朝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丶最终彻底熄灭。
    他跟跄了一下,身形晃了晃,青铜面甲下发出了一阵嗬嗬的丶如同破旧风箱般的苦涩笑声,充满了自嘲与绝望:「果然————果然如此————呵————!
    你明知道,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却还给天下寒士一份希望!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他不再看江行舟,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这一刻被抽走,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虚无。
    黄朝颓然转身,步履蹒跚,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扇通往黑暗的门户挪去,萧索的背影里,弥漫着心死如灰的绝望。
    他此行,本是怀揣着从《茅屋歌》中汲取的最后一丝微光,前来寻求一个答案,一个印证。
    如今,答案如此残酷。
    那点微光,已彻底湮灭在现实的冰壁之下。
    就在他的右脚即将迈过那道高高的花厅门槛,身影即将被门外无边黑暗吞噬的刹那。
    江行舟清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身后稳稳传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他的鼓膜上,直抵心灵深处:「黄朝兄。」
    黄朝脚步蓦然钉在原地,僵硬如铁,但他没有回头。
    「若你胸中,真怀有济世之大志,真怜惜天下寒士饥溺之苦————」
    江行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丶撼人心魄的力量,「为何总是将这沉甸甸的希望,寄托于他人之身?
    为何从不转过身,问问你自己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你何不,亲自去实现它?」
    「轰!」
    此言一出,真如九天惊雷,在黄朝近乎死寂的脑海深处猛烈炸开!
    亲————自————*————现?
    这四个字,每一个都重若山岳,狼狠撞击着他的灵魂!
    他浑身剧震,宽大的黑袍下,双拳猛地攥紧,指甲瞬间深深掐入掌心,刺骨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撼。
    青铜面甲之下,那双原本已是一片死灰的眼中,骤然爆射出一股极度混乱丶疯狂丶却又在废墟中重新燃起的丶带着决绝意味的厉芒!
    是了,为何不能是自己?
    凭什麽只能仰望他人?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
    只是在那门槛之上,停顿了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
    随即,他像是将所有的犹豫丶彷徨丶乃至过去的自己都彻底斩断,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迈出了那一步!
    身影决绝地丶义无反顾地融入了门外的浓稠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嘶哑得几乎变调的告别,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飘零丶消散:「江兄!
    ————告辞!
    江兄干不了的大业,我黄朝来干!」
    花厅内,重归寂静。
    江行舟独立于厅堂中央,如同一尊雕像,凝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窗外,夜风呜咽而过,卷起几片落叶,拍打着窗纸,更添几分萧瑟。
    他深知,今夜这一席话,此番点拨,如同打开了魔盒。
    自此一别,山高水长,昔日同科之谊,或许终将湮灭于不同的道路选择。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点醒了一颗被绝望冰封的心,却也可能————亲手释放出了一头蛰伏已久丶必将搅动风云的凶兽。
    理想的热忱与现实的冰冷,个人的抉择与时代的洪流,在这深沉得令人心悸的夜色中,划下了一道清晰而不可逆转的界限。
    未来的波澜,已悄然孕育在这无声的告别之中。
    夜色如墨,稠得化不开。
    江行舟独立于幽寂的客厅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庭院高墙,锁死在黄朝身影融于黑暗的那个方向。
    夜风穿过廊庑,带来洛京城遥远而模糊的市井喧嚣,却更反衬出侯府此刻死水般的沉寂,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在无声中弥漫。
    「主人。」
    一声轻唤如落叶触地。
    青已悄无声息地立于他身后三尺之地,清丽的面容上凝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忧色。
    「此人气息阴戾驳杂,行踪鬼祟,更与关中草莽牵连甚深,恐是刑部海捕文书上有名有姓的要犯。
    您今夜不仅见他,更————更出言点拨,此举是否过于————」
    她的话语适时收住,但那份深切的顾虑已表露无遗一与这等行走于阴影边缘丶对朝廷心怀怨
    慰之人牵扯过深,无异于引火烧身。
    江行舟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神色并无多大波动,唯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复杂的光芒倏忽掠过,似怜悯,似决绝,更似一场豪赌前的权衡。
    他未直接回答,而是踱步至那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前。
    修长的手指掠过一排排或新或旧的书脊。
    最终,停留在了一册毫不起眼的蓝皮帐薄上。
    那帐薄封皮朴素,没有任何题签纹饰,混在众多典籍中,极易被忽略。
    「朝廷通缉要犯?」
    江行舟轻轻抽出那本帐薄,指尖拂过微凉的封皮,嘴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或许吧。
    但这世间许多人,之所以沦为罪犯」,并非生性顽劣,而是这煌煌世道,未曾给他们留下一条————能靠着循规蹈矩便可安稳存活的路。
    刑部批捕黄朝的文书,还是我让人加上去的!」
    他随手翻开帐薄,里面是密密麻麻丶却条理分明的记录,用的皆是户部内部才通晓的简语。
    上面巨细无遗地载明了关中道数十家盘根错节丶势力滔天的门阀世家的核心机密:
    核心成员的姓名踪迹丶隐秘庄园的坐落丶地下钱仓的位置丶乃至诸多见不得光的暴利营生与惊人财富的估数————其详尽程度,足以令人心惊肉跳!
    这些秘密,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
    但是,户部可以查到天下钱丶粮的流向,而御史台更是可以查阅朝廷的各种机密文档。
    这正是他授意御史中丞张继暗中查探多时,却因牵涉过巨丶阻力重重,始终无法真正动刀的硬骨头,是圣朝肌体上的一颗颗毒瘤。
    「他方才质问我,那寒士具欢颜」的大同世界能否实现————」
    江行舟「啪」地一声合上帐薄,目光幽深如古井,「我告诉他,非我一己之力可成。
    只因横亘于前的,并非虚妄的念想,而是这些一实实在在盘踞着万千广厦丶坐拥着金山银海,却早已忘了天下寒士饥馑的庞然大物。」
    他将帐薄递向青婘,语气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去追上他,将此物交到他手中。
    不必多言,他自会明白其中意味。」
    青婘接过那本看似轻薄丶实则重若山岳的帐薄,心中雾时掀起惊涛骇浪!
    她瞬间洞悉了主人深藏的意图!
    这哪里是寻常帐册?
    这分明是一份标注清晰的猎杀名单,一条直指敌人心脏的捷径!
    主人身居庙堂,有太多掣肘,无法亲自出手。
    而将此物交给那个显然已决意背离朝廷规则的黄朝,其用意简直是————
    「主人!
    这————这岂不是————」
    青婘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这举动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兵行险着!
    这无异于————!
    「岂不是借刀杀人?
    或者,更甚一步————是点燃乾柴的烈火烹油?」
    江行舟替她说出了那骇人的词语。
    他转身再次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负手而立,声音低沉而缥缈,仿佛在与这沉沉夜色对话:「青婘,你且思量,若要推倒门阀世家这座早已从根子里腐朽的巨厦,是应当由内而外,小心翼翼地去修修补补丶缓慢拆解?
    还是————更需要一股来自外部丶猛烈甚至狂暴的力量,先将其彻底冲击得分崩离析,才好在那一片废墟瓦砾之上,重筑崭新的秩序根基?
    陛下下不了的决心!
    我帮她下!
    陛下推不倒的门阀之墙,我帮她推!」
    青婘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自脊椎直冲头顶。
    主人所谋者大,所图者远,其手段也————堪称狠绝!
    他明知黄朝是一团充满毁灭欲望的野火,非但不加以阻遏,反而亲手递上了最易燃的薪柴!
    这是要驱虎吞狼,借黄朝这把充满怨愤的利刃,去劈砍那些连朝廷一时都难以撼动的千丶万年壁垒!
    无论最终成败,这股力量都必将搅动关中,极大削弱那些旧势力的根基!
    「去吧。」
    江行舟挥了挥手,语气斩钉截铁。
    「————是,主人。」
    青深吸一口凛冽的夜气,将帐薄小心翼翼贴身藏好,身影如一抹淡青色的轻烟,倏忽间融入夜色,朝着黄朝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洛京城外,荒郊野岭,月暗星稀。
    黄朝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在崎岖山道上,内心的绝望丶愤懑与不甘,如同毒焰般灼烧着他的肺腑。
    江行舟那句「你何不,亲自去实现它?」如同恶毒的诅咒,在他脑中疯狂回荡,刺痛着他每一根神经。
    亲自实现?
    这话,说得轻巧!
    他一介落魄书生,如今更是与草寇为伍,身无长物,拿什麽去实现那遥不可及的幻梦?
    拿满腔的怨恨吗?
    就在他心绪翻腾,几近癫狂,无计可施之际。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拦住去路,正是去而复返的青婘。
    青婘面若寒霜,一语不发,只是将那份蓝皮帐薄,直直递到他眼前。
    黄朝猛地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审视着青婘和她手中那本不起眼的册子,并未立刻去接。
    「主人命我交予你。」
    青婘声音冰冷,不容拒绝地将帐薄塞入他手中,随即身形一晃,再度消失于茫茫夜色,仿佛从未出现。
    黄朝握着那本尚带一丝馀温的帐薄,迟疑地就着微弱月光,翻开了第一页。
    下一刻,他的呼吸骤然停顿,随即变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急促!
    他的双眼越瞪越大,瞳孔中倒映着册页上惊心动魄的文字与数字,身体因极致的激动而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这哪里是帐薄?
    这分明是天赐的巨财!
    是足以撬动天下的杠杆!
    是他梦寐以求的力量源泉!
    册子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丶将他这等寒门子弟视若草芥的门阀世家,他们的命脉丶他们的钱粮丶他们的软肋,竟被如此清晰地罗列眼前!
    「呵————呵呵————哈哈哈————」
    黄朝先是发出压抑的低笑,随即再也忍不住,仰头对着晦暗的夜空,发出了一阵扭曲而畅快的低吼,「江行舟————我的江大人!
    你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算计!
    这天下,还有比你更狠的人吗!
    好————好得很!」
    他紧紧攥住那本帐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已然扼住了那些豪门巨室的咽喉。
    眼中最后的一丝彷徨与天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狠厉与决绝。
    「你身居高位,不愿脏了手————这血,便由我来染!
    这千古骂名,由我来背!」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而残酷的笑意,如同淬毒的刀锋:「正愁寻不到足够的粮饷,壮大我实力————如今,关中的肥羊,尽在此册!
    有了这泼天的财富,何愁大事不成?!」
    再无半分犹豫,他将帐薄珍而重之地贴身收藏,身影如一头发现了猎物的夜枭,敏捷而迅速地投入茫茫黑暗的山林深处,直奔那富庶而又充满危机的关中之地而去。
    这一次,他将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流寇。
    手握这份「厚礼」,他要去搅他个天翻地覆,要去砸碎那些禁了他一生丶也禁锢了无数寒士前程的高门巨阀!
    用他们的鲜血与积累千百年的财富,铺就一条属于他自己的丶通往所谓「大同」的丶必然充满血腥与烽火的征途!
    夜色,愈发深沉了。
    江行舟依旧静立于书房的窗前,自光似乎能跨越千山万水,看到那条已被他投下火种丶注定遍布荆棘与尸骨的道路。
    他送出的,不只是一本关中门阀丶世家的帐薄,更是一颗足以燎原的星火,一头被他亲手解开锁链的凶兽。
    而这把火最终将烧向何方,这头兽会将这天下撕咬成何等模样?
    无人能预知。
    就连他,也不知道。
    但他清楚,若不先将大周圣朝肌体上这些盘根错节丶吸食国运的门阀丶世家毒瘤彻底去。
    纵然他日后能位极人臣,登阁拜相,在这张被旧势力织就的巨网中,也终究是束手束脚,难有作为。
    女帝想要干一番大业,也注定要被门阀桎梏。
    这大周天下这盘棋,他不得不下,也不得不用上一些非常之手段。
    文华殿内,沉水檀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却在殿梁下无声散开,仿佛连烟气都畏惧这份几乎凝成实质的肃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似乎真能拧出冰冷的水珠。
    江行舟青衫肃立,身姿如孤峰。
    接连闯过「书」丶「画」丶「诗」三关,每一关都堪称石破天惊,已将他的声望推至沸点。
    此刻,他距离那文臣极致荣耀的殿阁大学士之位,仅剩最后两步。
    史无前例的「五殿五阁」圆满之功,那足以光耀千古的传奇,似乎已触手可及。
    御座之上,女帝武明月凤眸微垂,平静的威仪之下,是唯有她自己才知晓的波澜。
    那是对社稷求得大才的深切期待,亦有一丝关乎国运的紧绷。
    殿内,着朱紫官袍的公卿们比往日站得更直,气氛凝重。
    而更引人侧目的是,许多身着古朴儒衫丶腰间佩戴着传承古玉的身影,此刻也悄然位列其间。
    这些平日隐于世外的圣人世家子弟,今日皆闻风而动,齐聚于此,只为亲眼见证这可能重塑天下文道格局的一刻。
    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主考大儒周朴与董献的目光于空中交汇,无需言语,彼此眼中都已映出最终的决断。
    周朴轻抚长须,清越之声如玉石相击,划破沉寂:「江翰林连破三关,技艺已臻化境,老夫等无可指摘。
    然,」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江行舟,更扫过满殿君臣,「殿阁大学士,位居中枢,辅弼天子,非是炫技弄巧之臣,更需心藏黎庶,洞明世情,胸怀天下。」
    董献随即接口,声音沉凝如泰山压顶:「文道之终极,非为吟风弄月,非为着书立说,乃为经纬天下,泽被苍生。
    故而,」
    他与周朴对视一眼,朗声道,「老夫以为,这第四丶第五关之题目,化繁为简,二字足矣!」
    「不错!只要能答此题,便无需再答其它!」
    周朴颔首点头。
    「周兄,既然你我由此默契!不如,一同出题?」
    「好!」
    话音未落,两位大儒同时伸出右掌,以指代笔,于掌心飞速书写!
    旋即,二人同时将手掌摊开,示于众人之前!
    周朴掌心,赫然是一个力透掌纹的「百」字!
    董献掌心,清晰映现一个筋骨毕露的「姓」字!
    百姓!
    二字合一,正成「百姓」!
    「哈哈哈哈哈!」
    「既有此题,足矣!」
    两位大儒见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抚掌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殿梁微尘簌簌而下,「心有灵犀!
    果真心有灵犀至此!」
    满殿皆惊,旋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叹与骚动!
    这绝非偶然巧合,乃是文道修养至深时,心意相通丶精神共鸣的至高境界!
    这意味着,在两位执文坛牛耳的大儒心中,「百姓」二字,已囊括了殿阁大学士所需秉持的最后丶亦是最核心的精义!
    没有什麽题目,更再其之上了。
    笑声渐歇,董献目光如两道闪电,直射殿中静立如古松的江行舟,声若洪钟:「江翰林,这第四丶第五关,合为一题,便是此百姓」二字!
    你以百姓为题!
    体裁不限,诗词歌赋,策论文章,任你挥洒!」
    「学生领题。」
    江行舟拱手,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那重若千钧的二字并未给他带来丝毫压力。
    他略一沉吟,抬头问道:「不知此题,以何为准绳判定通过?」
    周朴与董献再次对视,微微颔首,心意已然相通。
    周朴向前踏出一步,自光缓缓扫过全场诸公,最终投向那巍峨的殿门之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洛京城内汇聚如海的万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引动周身浩然之气,宏大清越,不仅响彻文华殿的每一个角落,更似有灵性般穿透宫墙,回荡于整个皇城上空:「标准?
    简单至极!」
    「前有关乎天下士子,已让八方士子为判官!」
    「今有关乎天下苍生,自当由这兆亿黎民来定夺!
    他袖袍猛然一挥,直指殿外,声如惊雷炸响:「便以这皇城之外,洛京城内,此刻汇聚的万千黎民百姓之心为尺!」
    「汝之作品,若能令洛京百姓闻之心生共鸣,感同身受,为之动容,为之颔首,便是通过!」
    「反之————」
    董献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一切虚饰,「若汝之答案,不能触动这万民心弦,不能让这芸芸众生点头认可,即便你文采斐然冠绝古今,技巧精妙超凡入圣,亦算不过!
    此关,便是失败!」
    「哗——!」
    此言一出,真如石破天惊!
    不仅文华殿内百官骇然失色,皇城之外,通过钦天监玄妙阵法隐约听闻殿内声音的士民百姓,也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哗然!
    由洛京满城百姓判定!
    这比昨日那「士子满意」的标准,严苛了何止千百倍!
    士子虽有学派理念之争,终究同读圣贤书,有共同的文道根基与审美标尺。
    而百姓?
    三教九流,贩夫走卒,老幼妇孺,樵夫渔父,心思各异,诉求不同,欲让这洛京城内百千万之众几乎一致地「满意」丶「颔首」,简直是逆天而行,近乎神话!
    「这————这怎麽可能完成?」
    「百姓心思如烟海,如繁星,如何能统一?」
    「纵是古之圣贤再生,孔孟复起,其言其行,也难获万民一同称善啊!」
    「太难了!
    此非考校文才,实乃拷问圣道矣!」
    惊呼声丶质疑声丶倒吸冷气之声在殿内殿外此起彼伏。
    御座之上,女帝武明月如玉的纤指悄然收紧,握住了冰冷的龙椅扶手,凤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忧虑。
    她深知,此题已超越技艺层面,近乎于对「道」的终极拷问,直指为政丶为文之根本初心。
    江行舟立于殿心,承受着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那目光中混杂着惊愕丶怀疑丶难以置信丶殷切期待丶冰冷审视————如同无数座无形的山岳轰然压顶。
    然而,他的身躯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波澜不兴,沉静得如同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深潭。
    江行舟并未急于开口,也未显慌乱,而是缓缓阖上了双眼。
    他似乎在凝神,在倾听,倾听那透过厚重宫墙隐隐传来的丶由无数生息丶无数悲欢丶无数期盼与叹息汇聚而成的丶名为「民心」的浩瀚海洋的深沉脉搏。
    片刻之后,他倏然睁开双眼,眸中清澈依旧,但若细看,深处却似有万家灯火明灭,百姓忧乐流转。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御座上的女帝,再向周朴丶董献两位大儒,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丶足以穿透一切喧器嘈杂丶直抵人心的平静力量:「请陛下,开宫门。」
    「学生愿前往宫外十里天街,于万民之前,当场作答此题。」
    他要直面这天下最质朴丶最真实丶也最严厉的审判官一大周百姓!
    「准!」
    女帝武明月毫不犹豫,朗声下旨,清越的凤音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开启中门!
    江爱卿,即刻前往十里天街,答题!
    钦天监听令,全力布设万象共鸣大阵,将此间声影,遍示皇城内外每一个角落,让天下万民,共鉴此心!」
    「轰隆隆——!」
    沉重的宫门,在数十万道灼热目光的聚焦下,伴随着巨大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洞开!
    耀眼的阳光如同金色的瀑布,瞬间汹涌而入,将深邃的宫道照得一片通明。
    门内,是象徵无上权威的皇权与文道巅峰的肃穆殿堂;
    门外,是汹涌澎湃的丶代表着江山社稷真正根基的兆亿黎民之缩影!
    江行舟青衫的下摆微微拂动,他步履从容,神色平静,再次毅然决然地迈开脚步,独自一人,走向那片万丈光芒与浩瀚人海。
    第四丶五关,殿阁大学生终极考核,以「百姓」为题,以民心为尺,于此,正式开启!
    一场关乎文道本质丶直击世道人心的宏大篇章,即将在洛京天街之上,由天地与万民,共同见证书写!
    ..
    十里天街,人潮如沸,万头攒动。
    那石破天惊的消息一—殿阁大学士的最终考题竟是「百姓」,且成败将由满城黎民之心裁定早已如野火燎原,燃遍了洛京的每一个角落。
    千古未闻之盛事,激发了全城空前的狂热。
    士人抛下了书卷,农夫搁下了锄型,工匠收起了工具,商贩歇下了营生。就连平日深居简出的闺秀,也在家人的陪伴下,乘着车轿涌来。
    皇城前的十里御街及相连的广阔广场,被汹涌的人潮填塞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挥汗成雨。
    临街的酒楼客栈,所有雅间的窗户早已被重金订下,此刻窗扉尽开,挤满了身着锦缎的身影;
    更有胆大的少年郎,攀上了附近的屋顶丶墙头丶乃至高大的树权,引颈企盼。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丶尘土味,更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丶沸腾般的期待与紧张,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当那袭青衫的身影,从容自洞开的巨大宫门内显现,缓步走向御街中央那张孤零零摆放的书案时,积压已久的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江翰林!
    是江翰林!」
    欢呼声丶呐喊声丶议论声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直冲云霄。
    然而,就在这鼎沸之声达到顶点之际,江行舟只是微微抬手,虚空一按。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一股无形的丶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随之弥漫开来。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竞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抚过,迅速低落丶平息,最终化作一种极致的丶
    压抑着激动与好奇的寂静!
    数十万人聚集的天街,此刻竟能听到风吹旌旗的猎猎作响!
    数十万道目光,灼热丶好奇丶期盼丶审视丶怀疑————如同无数支无形的箭矢,聚焦于那一道青衫身影之上。
    阳光倾泻,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仿佛他并非行走于凡尘,而是从光中走来。
    在江行舟身前,太监们摆好了书案。
    女帝武明月,五位大儒,众三省六部的官员们忍不住凑前静观。想要在第一时间,看到江行舟笔下【传天下】的雄文!
    书案之上,宣纸雪白,笔墨齐备,静待着注定要载入大周史册的篇章。
    江行舟静立案前,并未急于去碰那支笔。
    他再次阖上了双眼,胸膛微微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并非在内视文宫,也非引动天地文气,而是在彻底地打开自己,用全部的身心去倾听。
    倾听这十里长街绵长的呼吸,倾听这万千百姓杂乱却有力的心跳。
    他超凡的感知力,捕捉到了无数细微的声音:孩童被捂住嘴的嬉笑,老者压抑的咳嗽,商贩下意识残留的吆喝馀韵,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匠锤击声,妇人抱着婴孩的低柔哼唱,壮汉因拥挤而粗重的喘息————这无数琐碎丶真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浩大丶磅礴丶充满烟火气的生命洪流。
    这里面有生活的艰辛,有简单的快乐,有对明日的忧虑,更有对安居乐业丶衣食温饱最本能的渴望。
    他的心神,仿佛彻底融入了这滚滚红尘,与这兆亿黎民的悲欢产生了深刻的共鸣。
    一种悲悯众生丶感同身受的深沉情感,在他胸中激荡。
    良久,他倏然睁开双眼。
    此刻,他眸中不再是文人墨客常见的清高与超然,而是充满了与这片土地丶这些人民血脉相连的沉痛与温情。
    他伸出右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支饱蘸浓墨的紫毫笔。
    笔尖悬于雪白的宣纸之上,微微颤抖,并非因怯懦,而是因那份即将诉诸笔端的丶关乎天下苍生重量的千钧之重!
    他要写的,已超越了个人的才情展示,甚至超越了单纯的文学创作。
    他是在为这眼前丶这天下的黎民百姓立言!
    终于,那凝聚了万钧之力的笔锋,毅然落下!
    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没有奇崛意境的营造,甚至没有选择任何传统的诗词歌赋体裁。
    他以最朴实无华丶却每一笔都仿佛用尽生命力量的文字,开始了最直接丶最沉痛的陈述。
    陈述这煌煌盛世之下,天子脚下一位老百姓,最真实的生存图景。
    他的字迹,不再是之前《兰亭序》的清风出袖丶明月入怀,也非《桃花源记》的飘逸空灵,而是转为一种沉郁顿挫丶力能扛鼎的笔法。
    每一横,似有车夫压弯的腰;
    每一竖,宛若老夫佝偻的脊梁;
    每一撇捺,都仿佛凝聚着百姓无声的血汗与叹息。
    墨迹在纸上蜿蜒,无声,却似惊雷,在万民心中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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