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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又或者，九年之后，循环世界。
林序睁开眼睛，江星野、阿雅娜、陈义心三人已经在他眼前。
三人的脸上看不到太多的情绪---不愁，不苦，当然，也并没有什么急于向林序展示成果的兴奋。「我们快完成了。」
陈义心首先开口道：
「我们最终选择了月面方案，在月球上建成了一套量子计算阵列。」
「最近一个月，我们已经在进行最后的组装和测试。」
「完成组装、测试之后，跨世界通讯设备，就可以正式进入运营了。」
「不过，限制器技术并不成熟。」
「所以，我们的通讯系统，大概率也无法维持真正意义上的实时通讯。」
「什么时候限制器技术稳定，什么时候我们再维持跨世界通讯系统的常时运转。」
「不过...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林序点点头，继续问道：
「世界的情况.....怎么样？」
「基本稳定。」
陈义心伸出手拉了林序一把，把他从地上的软垫上拉出来---他到来的这个通道有一定高度，陈义心为他布置了最简单、但也最可靠的安全措施。
「我们经历了相当痛苦的变革、经历了高维灾难公开后相当混乱的转型期。」
「你知道的，原本，整个世界的架构都是基于利益、基于人的需求建立的。」
「而在末日的消息确立之后，这个世界建立的根基，基本上已经动摇了。」
「我们不像主世界，我们没有一个足够强的统一核心目标把所有人粘合在一起，我们只能用一些别的办法。」
外围，来接林序的专车车队已经就位，上车之后，林序看向窗外，大量飞行载具正在逐一起飞，护卫著这个仍然在地上「爬行」的车队。
世界确实变了----大楼之间绵延的空轨，就像他当初在迷茫时代世界里看到的一样。
这让他不由得好奇，这个世界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度过危机的。
像联盟时代世界一样？
那个世界的秩序实际上依赖的是「绝对平等」这条概念，而经济和发展的动力则是来自于不断演进的技术、以及那种极其特殊的「末日欣狂症」。
但这个世界...
显然没有那么「完美」的条件。
虽然压力是几乎一致的，但由于客观的、不可动摇的目标存在，这个世界的活力被进一步压缩了。他们要怎么做？
「你们的办法是什么？」
看著窗外的景物，林序继续说道：
「这个世界的秩序似乎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点----我还以为，它会变成一个在混乱中发展的极端世界。」
「说实话，我们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陈义心笑了笑。
「但不可否认的是，陈益民做得很好。」
「他极其善于利用蝴蝶效应，在极小处著眼、放大一切可以放大的正面效果。」
「总体来说..这是一个走钢丝的过程。」
「走钢丝？」
林序面带疑惑，而陈义心则是点头道：
「是的，走钢丝。」
「你也知道，这个世界随时都有可能毁灭。」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切的努力、一切的逐利行为，本来是应该没有意义的。」
「但是，陈益民利用了这一点。」
「他建立了一套高度敏捷的系统，把所有长期利益，全部转化成了短期利益。」
「比如，当我们需要建设一套三年以后才能完工的设备时，他把这套设备的建设拆分成了无数个节点。「每一个节点完成，参与者就能获得相应的利益。」
「这样的策略近乎完美地抵消----或者说，是顺应了末日思潮。」
「你知道在知道自己15年之后会死的前提下，所有人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最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让林序回答的话，那大概就是..…
不死。
可这显然不是陈益民的答案。
看著他的表情，陈义心回答道：
「是在有限的时间里，享受该享受的一切。」
「所以这就是走钢丝。」
「陈益民把所有人都凝聚在了同一个目标下，这个目标从表面上看是建成跨世界通讯技术，而实际上是...获得满足。」
「这样走钢丝的行为本来是不可能成功的，我们需要太复杂的推演、太复杂的数据计算来满足对整个世界进行调配的需求。」
「但好就好在，我们建设的本来就是一个可拆分的量子计算阵列。」
「而这个阵列中，那些还没来得及被用上的算力，便投入到了这项工作中去。」
「而那些还没有被被利用上的、本来使用与散热的能源系统，则被投入到了富余物资的生产过程中去。「这让我们能够拥有足够多的「维稳资源』，而稳定的社会环境，又同时给我们提供了更多发展的动力。」
「当然，这套体系随时可能会崩溃----哪怕只是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有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所以，在舆论宣传上，我们加上了一条保险。」
「那就是.....只要完成我们的目标，那一切消失的生命和物质，都能够被重组。」「这样的宣传攻势给了我们最重要的容错率，反正最后....」
「我们成功了。」
.......极致的功利主义。
或者，还有一个更难听的名字。
极致的集权主义。
林序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得不佩服陈益民做出的这些抉择。
「所以，他已经进入权力核心了，就像我们预想的那样，对吧？」
「没错。」
陈义心点了点头，而林序则是转向了阿雅娜。
「他必须经受的那次考验，过去了吗？」
「还没有来。」
阿雅娜的回答在林序的意料之内--低熵铅技术都还没有全面铺开，考验怎么会来呢？
「那......下一个节点呢？」
林序继续开口，而阿雅娜则是回答道：
「没有下一个节点了。」
「这个世界的惯性已经彻底成型，接下来，它会自己向下发展。」
「如果说还有什么节点..那应该是在主世界。」
「但现在....我们只需要等跨世界通讯系统启动。」
「然后，我们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一天之后，上海。
马鑫都这两天很忙----应该说，是非常忙。
他隐约猜到，这个世界又将会发生新的变化，因为那个「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终极目标，已经接近完成了。
从新闻上看，跨世界通信系统所需的量子计算阵列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组装和测试阶段，而同时，大量原本用于供给地面的能源阵列也进入了停机检修程序。
这些能源本来是用于制造各种生活物资、各种娱乐设备的，也正是它们的产出，让这个世界维持了基本的稳定。
但现在，这些能源会被调往别处。
而维持了九年的「钢丝绳」，或许也会在一夕之间崩断。
----也许是放松也不一定？
马鑫都真的很难想像，这套机制消失之后，这个世界到底会走向何方。
毕竟，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那根胡萝卜。
那根吊在驴子眼前、永远吃不到、又或者偶尔才能咬上一口的胡萝卜。
设计出这套体系的人真是个天才。
它很复杂，尤其是在社会层面、世界层面上，简直复杂到了极点。
但是，它又很简单。
简单到，它只不过是利用了人心中最简单的欲望、并且将这些欲望拆分、细化了而已。
最开始，「综合奖励机制」发布的时候，大家都以为那只不过是一个笑话。
当第一笔资金发下时，大家又以为那只是个寻常的、再司空见惯不过的补贴政策。
但随著奖励和补贴规模的迅速扩大，随著第一批人在这套奖励系统中扶摇直上，所有人的欲望也就被点燃了。
----他能有的，我为什么不能有呢？
这个世界快要完了，可人总还是要做事的。
如果做点事情就能在末日到来之前体验到从未体验过的东西..那不是也挺值得的吗？
于是，许多人被调动起来。
而奖励机制的维持者则是严格恪守著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秩序，一点点提高奖励的层级。从最初级的生理需求，渐渐发展到安全需求、情感归属需求、尊重需求---或许大部分需求并不像简单的文字表述那么清晰，它有更多的变量。
比如，安全需求当然不是简单地给你发一套安全屋、给你建设一套地堡。
而是，给你一个参加训练、使用武器的机会、给你一个乘坐稀有的、携带阿库别瑞引擎的超光速飞船旅行的名额..
但总之，逻辑大致上是清晰的。
那根胡萝卜变成了各种形状，可它始终是一根胡萝卜，悬在所有人眼前。
它拖著世界上的所有驴子走了9年，当然也不是没有不想吃胡萝卜的驴，于是他们便被淘汰了、被放弃了。
反正在量子计算、人工智慧大规模发展的前提下，损失一点劳动力，也并不是不可以接受的结果....每次想起来，马鑫都都要感叹这套系统的精密。
它保证了参与的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得到想要的东西，而他们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所付出的努力，则保证了他们真的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并且额外的，他们节约下来的生产力，则稳定且持续地推进著另一个真正的、终极的目标的发展..-可还是那句话。
这套系统，应该已经要进入最终的倒计时了。
而自己，必须要为此做好准备。
过去9年的时间里，自己的生活还算是不错。
虽然在巨大的冲击下，无论是生意和生活都大不如前，但确确实实的，靠著自己的能力，自己和家人也吃上了胡萝卜。
而对于他这样已经有了更广阔视野的家庭来说，吃到胡萝卜本来就已经不是最高的追求，反倒是如何实现「终极价值」、「终极需求」，成为了自然而然的目标。
一旦末日的问题被主世界彻底解决，那所有一切已经逝去的东西，都将重生。
自己必须为重生的过程出一把力----万一就差自己这一把力呢？
这可不是什么高尚的觉悟，纯粹就是.....
理智的、功利的判断罢了。
脑子里的想法乱七八糟的萦绕著，马鑫都推开了家门。
宽敞的客厅里，妻子和两个儿子挤在沙发上、坐在电视机前，门响时，所有人都回头看了一眼。「爸，来看新闻。」
大儿子脖子上还挂著量子计算测试中心的工牌，显然也是刚刚下班。
他的脸上隐约可见几分疲惫，但眼中却闪烁著兴奋。
「要来了。」
他大声说道：
「确定正式启动设备，马上就要进行第一次测试性通讯了。」
电视的画面里，壮观的月面基地上，代表著量子计算模块准备就绪的灯光正在渐次亮起。
而在窗外，高悬在天空之上的月亮，却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但马鑫都知道，这一天晚上的月光，是这个世界的人类存在以来，最亮的月光。
「听说启动通讯以后有可能发生时间拖拽，这一关，我们还没闯过去呢。」
「时间拖拽？那是什么？」
妻子疑惑回头，马鑫都想要解释，但却又觉得...
似乎没有必要了。
反正都是赌，输了就一切终结，赢了的话...又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于是，他也只是默默坐了下来，随口回答道：
「反正就是一种特殊效应吧----官方应该做好准备了。」
「应该会的。」
大儿子重重点头道：
「都九年了，如果九年还没准备好，那就太假了....」
「来了，转译器接通了。」
屏幕上，代表著通讯启动的信号灯亮起。
而紧接著，画面一分为二。
上半部分，一个略显简陋的、空白的对话框浮现。
主持人的声音略带颤抖。
下一秒，随著实时画面中月面尘埃的轻微震动，一条转译后的文字信息，开始出现。
【这条信息仅向一个特殊的单一世界发送，我们将此世界命名为：循环世界】
【接下来，是有关该世界的重要信息，无论是谁收到该信息，请务必重视】
【循环世界的发展总共存在三套从小到大的循环逻辑，第一条逻辑如下.....】
这一天，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又或者说，他们看到的，是自己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