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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竣工图少一层
###第六十三章竣工图少一层
天快亮，游戏面板跳出两行。
【袋鼠国参赛者，判定死亡。】
【袋鼠国，本轮挑战失败。】
脚手架高处那扇窗，彻底黑了。袋鼠国的直播间也黑了，画面上那个国家的小框暗下去，连句话都没留。昨天他还蹲在楼道里画草图，粉笔箭头朝上，说这一轮不能输。一夜过去，他成了墙上一张潮乎乎的报告，直播间连句悼词都没有，像他从没来过。
许愿顺着脚手架往下爬，翻回办公室。腿麻了，脚一沾地差点跪下去，她扶着窗台缓了会儿，才把插销重新别上。薄手套的指尖磨破了个洞，露出半截冻僵的手指，她搓了半天才有点知觉。
她把草图本放桌上，把兜里那颗糖拿出来，夹进本子里，锁进抽屉。甜的，压压惊，他说的。人没了，糖还在。她捏了捏那颗糖，到底没舍得扔，也没舍得吃。
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她挤过去。
一张验尸报告，新贴的，纸还潮着。死者，袋鼠国选手，用的是登记簿上那个名字。死因，高处坠落。委托人，空。署名，谢知年。
她把这张，和记忆里头一张比。头一张，报修漏水那户，死在自己床上，死因坠落。这一张，死在哪儿不写，还是坠落。一个死在床上，一个死在墙外，报告写出来一个样，都是从高处摔下来的。委托人那栏，两张都空着。签字的，两张都是谢知年。
没人请他，他照写，照贴。许愿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会儿。他在楼梯上说过，法医不负责破案，没人请他。可他把死在这楼里的人，一个不落都写了，都贴了。这楼死一个，他墙上大概就多一张。不破案，倒替死人留了一份档。
许愿回办公室，开锁，抽出账本，另起一页，上头写业主两个字。
她把两笔记上去。报修那户，购房户一名，注销，当晚死亡。袋鼠国选手，购房户一名，注销，当晚死亡。都记在业主名下。卖房的是业主，腾人的是业主，这两条命都是楼腾出来的，账算在卖房那个人头上。她在后头添一句：这笔，我替他记着。
记账她在行，一笔是一笔，谁欠谁的，白纸黑字，赖不掉。她在剧组管过账，哪笔走哪笔，门儿清。这栋楼的账烂了几十年，到她手里，得一笔一笔捋清。
寄存间的方向，霍沉闷闷开口。隔着一堵墙，他都知道她在干什么。
“记着。”他说，“别背着。”
许愿笔尖顿了一下。
“我没背着。”她说，“我记账。”
“账记在本上。”柜子里的声音说，“别记在你自己身上。”
她没接话，把账本合上。昨晚那颗糖锁在抽屉里，她到底还是背上了一点。
她要证明楼多了一层。空口没用，住户怕数楼层，谁也不认。数楼层会要命，可低头看一张纸不要命。她得找出这么一张纸，白纸黑字摆出来，楼有几层一目了然，谁也不用在楼梯上回头。
办公室隔壁就是档案室，钥匙在工具箱那串上。她一把一把试，试到第七把，锁开了。
里头一股霉味，架子上堆着卷了边的册子，一碰就掉渣。她翻。住户往来的旧账，水电的旧单，报修的存底，一本压一本，有的年头久得字都洇开了。
中间夹着一沓发黄的售房存根，印着楼上新房、现房直售，落款业主。日期一张比一张早，最早那几张墨都淡没了。卖的，全是楼上。一栋楼就那么高，楼上哪来那么多新房，除非卖一次，加一次，加出来的那层，再卖出去。她把存根抽出来，拍掉灰，记在心里。
又翻出一本维修记录，几十年前的一页写着：外墙渗水，搭脚手架检修，未完工。
脚手架是这么来的。几十年前就搭上了，修到一半没修完，一直挂着。她昨晚爬的、袋鼠国爬的，就是这架子。一桩没结的工程，挂了几十年，跟那张没结的报修单一样，没人来收尾，也没人想收尾。报修没结，检修没完，房子一层层加，账一年年乱。这楼就是靠这些没结的尾巴，一直撑着没塌。
她翻到最底下，一张泛黄的竣工图，右下角盖着验收章。
许愿把图铺在地上，蹲下数。一层，二层，一直数到顶。图上的楼，到报修户那层就封顶了，跟账本一页一层对得上。她昨晚从外墙数出来的窗，比图上多一排。
竣工图盖了验收章，楼验收那天就这么高。多出来那一排窗，图上没有，章也没盖过。它是后加的，没验收过的，没人认过的。
许愿把图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第一件证据，一张纸，攥得住，不怕数。数楼层会死人，低头看一张盖了章的旧图，死不了人。
她刚走出档案室，大厅就吵起来了。
凯尔站在公告栏前，冲一圈住户说话。
“昨晚清点，死了人。”他指着报告，“你们住这楼几十年，有过清点吗？”
住户们摇头。
“没有。清点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转头看许愿，“她来了以后。”
大厅静了一下。许愿捏紧了图。这话是真的，清点确实是她进楼才有的。
“不光清点。”凯尔又添一句，“楼会数人头，这话我也听见了。她上楼那回，那位先生在楼梯上跟她说的。她一来，楼就开始数人头，就开始死人。”
他连谢知年那句都听了去，进楼才两天，专拣能往她身上泼的听。有住户看许愿的眼神，变了，往后退了半步。
许愿张了张嘴，没驳回去。清点因她起，人头因她多，这两样她认。可那层多出来的楼，比她早几十年。她认一半，另一半凯尔没说，那层楼不是她加盖的，死的那些人，也不是她腾的。凯尔要的是把她赶走，赶走了，这楼照样一晚死一个，他不管。她要的是把那层楼拆了，两样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先别急着被罢了。”第四户那个电费男忽然插一句，看着她，“你答应查我那电费的事，还没给说法呢。罢了你，我找谁去？”
“开会。”凯尔一拍手，盖过他，“住户大会，罢免物业经理。同意的，举手。”
几只手，慢慢抬起来。
许愿把图往胳膊底下又夹紧了些。她没急。图他们不敢看，光凭这张图，罢不罢都轮不到她说话。可会一开，话筒就在她手里，账本也在她手里。图他们不认，账他们总得认，账上那笔钱，是从他们兜里一分一分掏的。数不动的，就改用算得清的。
“行。”她说，“开会。”
“账，我也当众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