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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8章病房里的半句真话(第1/2页)
手术室的灯灭了三个小时,苏砚才被推出来。
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她的脸陷在白色的枕头里,看上去比平时小了整整一圈。平日里在谈判桌前锋利的唇角此刻软塌塌地垂着,额前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陆时衍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护士把推床推进电梯,没有跟上去。
他的西装外套在救护车上脱给了苏砚,这会儿只穿一件白色衬衫,左边袖子从肘部往下全是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
是苏砚肩膀上的擦伤,子弹贴着皮肤过去的,血流量看着吓人,但没伤到骨头。
那个开枪的杀手已经被控制住了,导师也在法庭上被当场羁押。一切看起来都结束了。
但陆时衍知道没有。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三下,是陈助理发来的消息:薛紫英在三号讯问室,指名要见他。
陆时衍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回复。
他转身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去了一楼的便利店,买了两杯热美式。
手术前医生说过,苏砚今晚可能会发低烧。
他得守着。
薛紫英可以等。
讯问室的灯光比走廊冷得多,薛紫英坐在铁桌那头,手腕上没有戴手铐。她的律师坐在旁边,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但薛紫英本人倒很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了。
像一根绷了太多年终于断掉的弦,断了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
陆时衍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换衣服了。”
她说的是陈述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时衍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确实换了件衬衫,来的路上在车里换的,旧的那件装进了证物袋。他没接薛紫英的话,把录音笔放在桌面上,按了开关。
“从哪开始?”
薛紫英看着那支录音笔,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就是一种很淡的、没什么意味的笑。
“你第一次给我录口供的时候,也是用这个牌子的录音笔。”
陆时衍没接茬。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他刚进律所,第一次独立做笔录,紧张得按键按了三次都没按对。薛紫英坐在对面笑他,笑完了帮他按下去,说陆时衍你这样以后怎么当合伙人。
后来她成了他的未婚妻。
再后来,她拿着他准备的诉讼策略,投给了对家律所。
“说正事。”陆时衍的声音很平。
薛紫英收回目光,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像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证人坐姿。
“导师和万江资本的联系,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二年前。我手上有一份完整的资金流水记录,从他当上法学院副院长那年开始,每一笔都有。”
她从律师手里拿过一个牛皮纸信封,顺着桌面推过去。
陆时衍没有立刻接。
“条件?”
“没有条件。”
薛紫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在无数个加班夜里陪她一起吃宵夜的眼睛,此刻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你就当是我还你的。”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就是导师的私人账户明细,开户行、账号、流水时间,清清楚楚。第二页是万江资本旗下一家壳公司的对公转账记录,收款方和付款方之间的对应关系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手写的标注——
“此笔为陆时衍入职前一个月打款。”
“此笔用于买通证人陈某。”
“此笔——”
陆时衍的目光在那些手写字上停了两秒。
他认得这个字迹。
当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薛紫英的字写得很潦草,经常被他吐槽说像鸡爪划拉出来的。后来她专门去练了半年硬笔书法,字迹变得工整清秀,跟印刷体似的。
这份文件上的字,还是印刷体。
七年没变。
“这份原件是哪来的?”他问。
“万江的内部档案室。”薛紫英说,“我上周借着谈合作的由头进去的。门禁密码是导师的生日,他用了十二年都没改。”
陆时衍把文件放下。
“你知道这份东西递上去,你自己也会被牵扯进去。”
薛紫英作为导师的前助理,经手过其中至少三笔款项——哪怕她当时不知道那是赃款,现在主动递交证据也免不了要接受调查,律师执照都可能保不住。
“我知道。”
薛紫英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什么犹豫。
“陆时衍。”
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这些年她一直叫他“陆律”,客客气气,公事公办。突然变回全名,像是跨越了一整段时间。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陆时衍没有回答。
站在旁边的律师轻轻咳了一声,低声说:“薛女士,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薛紫英摆了摆手,目光仍然停在陆时衍脸上。
“不是你。”
她说。
“我最后悔的,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词,但最终还是没有找到。
“算了。”
薛紫英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重新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仰,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得体而疏离的样子。
“文件给你了,录音你录着。后面的事按程序走就行。”
陆时衍站起来,收好录音笔和文件,转身往门口走。
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薛紫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时衍。”
他停住,没有回头。
“那个苏砚,挺好的。”
薛紫英的声音里有一种陆时衍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不甘,也不全是祝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背叛他的人。
“别辜负她。”
陆时衍推开门,走了出去。
讯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三秒钟的眼,然后睁开。
把薛紫英最后那句话收进了心里某个角落,快步走向电梯。
苏砚的病房在十八楼。
陆时衍到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麻药的效果过去了大半,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身体的痛觉神经已经先一步恢复了工作。肩膀上的伤口在纱布底下突突地跳着疼,像是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她的骨头。
她的眼睛半睁着,视线在天花板上漫无目的地游移,直到听见门开的声音,才慢慢转过来。
“你来了。”
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在木板上刮。
陆时衍把手里的咖啡放在床头柜上,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注意到苏砚的嘴唇干得起皮,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顺手把床摇起来一些。
苏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他换过的衬衫上。
“那件呢?”
“废了。”
“可惜了。”苏砚说,语气很认真,“那件挺好看的。”
陆时衍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苏砚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安静了一会儿。病房里的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百叶窗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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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跟我说了。”
苏砚忽然开口。
“说什么?”
“你抱我上救护车的姿势。”苏砚侧过头看他,眼神因为低烧而有些迷离,但语气依然是苏砚式的、不容置疑的直接,“据说很丑。”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没有反驳。
“当时没顾上姿势。”
“那顾上什么了?”
陆时衍沉默了三秒。
他不太擅长说“我当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就是你千万别死”这种话。律师的职业病让他习惯性地把所有情绪都过滤一遍,包装成逻辑严密、无懈可击的表达。
但面对苏砚的目光,那些包装忽然都不好使了。
“顾上你了。”
他说。
三个字,没有修饰,没有递进,没有任何法律文书式的排比句。
苏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淡,嘴角牵动的幅度很小,因为动作大一点就会扯到肩膀的伤口。但她的眼睛跟着弯了起来,那里面有某种比笑意更深的、更真实的东西在流动。
“你这个人。”她说,“在法庭上能把对方说到哑口无言,到我这儿就只剩三个字了?”
“重要的事不需要太多字。”
“这也是你的职业习惯?”
“这是真话。”
苏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长一会儿。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又消失。
“陆时衍。”
“嗯。”
“你有事瞒着我。”
这不是疑问句。
陆时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苏砚接着说,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反复推敲过很多遍的结论:“从法庭出来之后你就没正眼看过我。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你每次心虚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表面上稳得很,其实眼珠子往右偏,你刚才进门到现在偏了至少四次。”
陆时衍:“……”
他忘了这女人是搞AI的,观察力是她的职业本能。
“说吧。”苏砚把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往枕头上靠了靠,摆出一个“我准备好了”的姿态,“什么事?”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你父亲的案子。”
五个字。
苏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尖陷进被子里,指节泛白。
这个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在过去很多年里,“父亲的案子”这四个字对苏砚来说是一道禁忌的伤口,谁碰她就跟谁翻脸,连她最亲近的合伙人都从不敢在她面前提。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她先开的这个头。
“导师不是后来才介入的,”陆时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从一开始就在。十二年前,你父亲的公司——”他停了一下,给了苏砚一个缓冲的时间,“——那场破产案的对方代理律师,就是他。”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忽然被抽走了。
苏砚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只是直直地看着陆时衍,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崩溃,甚至没有意外。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等了太多年终于等到了确认的东西。
加湿器的嗡鸣声又响了好一会儿。
“所以,”苏砚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要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三个月前。线人给我的那份文件上有一个签名,是我导师的笔迹,但日期标注在十年前。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巧合。”
“后来呢?”
“后来你跟我说,你爸破产那年你正好十岁,你家搬家的时候丢了一整箱文件。我回去查了那个时间段他代理的案子,对上了。”
苏砚垂下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时衍做好了准备。准备好了她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准备好了她骂他“你跟你导师就是一伙的”,甚至准备好了她把他赶出病房。
但苏砚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翻涌着,声音却稳得很。
“陆时衍。”
“你说。”
“替我打赢这场。”
她没哭。从认识她到现在,不管是面对董事会的逼宫还是资本方的围剿,他从来没见过她哭。
但此刻她的眼眶红了。
就红了一下,马上被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背用力摁了回去。
好像眼泪是什么不能被人看见的违禁品。
陆时衍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十岁起就再也没有在外人面前流过一滴眼泪的女人,看着她摁在眼眶上那只指节分明的手。
然后他说:“好。”
一个字,和之前那三个字一样,没有任何修饰。
苏砚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说点什么别的?”
“比如?”
“‘我会一直陪着你’之类的。”苏砚学他说话的语气,学得还挺像,然后立刻补了一句,“算了,你说这种话我会起鸡皮疙瘩。”
陆时衍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但眼睛里是认真的。
他在椅子上微微前倾,把苏砚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拿起来,轻轻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尖上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
“官司我会替你打。”他说,声线比平时低半度,“人我也会一直在。这两件事不用放在同一句话里说。”
苏砚低头看了看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块写字磨出来的老茧。这双手在法庭上敲过无数次的桌,写过无数份决定别人命运的诉状,此刻却轻得像是怕捏碎什么东西。
“陆时衍。”
“嗯。”
“你对我说的真话,是不是永远都不超过二十个字?”
陆时衍想了想。
“不一定。”
“那什么时候能超过?”
“等你好了。”
苏砚挑了挑眉。
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最后一条证据。
“等你好了,我把欠你的那些话,一句一句说给你听。你想听多少字都行。”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响,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苏砚没有把手抽回去。
她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之前说了一句:“那我可得快点好起来。你这个人的真话,我攒了快十年了。”
陆时衍握着她的手,在安静的病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天际线隐隐露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而他欠她的那些话,是时候一句一句还上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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