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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色星期一发生之前,其实今年赵汉宇和米晓冉的日子过得还蛮不错的。
先是今年五月,米晓冉很顺利地拿到了纽约市立大学皇后学院的工商管理系学士学位,圆满实现了她完成大学学业的夙愿。
跟着夏天到来之际,米晓冉又在医院里顺利产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
赵汉宇的父亲给这个小孙子取名为赵恩夏,英文名则是米晓冉给起的,叫做Tim
与此同时,赵汉宇的事业上也取得了不错成绩。
由于美国近年股市一直在走牛,作为金融服务公司的一员,赵汉宇的业务突飞猛进。
薪水和奖金也获得了近乎于翻倍的提升。
公司的老板已经跟他谈过话了,除了恭喜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外,更主要的是决定把工资给他涨到三千八百美元。
而且还说,下半年如果他的业绩还能保持目前这种增长速度,并且还能让老客户满意,维持住目前客户对他的好评,老板甚至会考虑给他升职,让他成为部门小组的负责人。
可以说,这一切都是像诗歌一般的美好。
从京城探亲回来的这大半年里,赵汉宇和米晓冉度过了他们婚姻生活里最舒适,最美好的一段时光,甚至可能比他们当初刚结婚的时候还要美好。
因为尽管米晓冉在美国产子没有人伺候月子,而她还要负担起照顾孩子,包揽家务,从早到晚一直忙个不停。
但是他们小两口感情好,而且以赵汉宇目前的收入,供养他们一家三口完全不成问题。
到现在为止,他们生活方面是真的独立自主了,就连经济方面也无需赵家人的资助,米晓再也不用再打零工赚钱了。
这样一来,在精神和物质两方面,米晓冉就都感到获得了自由。
要知道,赵家人因为忙和餐馆的生意,就连美国的节日也无需一起过。
这半年来,除了华人传统的端午节还有米晓冉产子的第二天,她都没和赵家人见过面。
想想看,既不用看公婆和哥嫂的脸色,能闷头过自己的小日子。
而且还因为头胎就生了男孩成了替赵家开枝散叶的有功之臣,婆婆笑吟吟地主动给了一份两千美元的大红包。
这时候的米晓冉那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出院之后,当然就全心全意扑在了自己的小家庭上了,每天主要就是负责家里的家务和开支。
已经考取了驾照的她甚至用婆婆给的钱,加上一点家里的积蓄,给自己买了一辆二手的丰田花冠,这下子她就连交通出行也自由了,再不用坐公共汽车,乘地铁,或是等丈夫的专车了。
这样一来,下午的时候偶有时间,她也有心情和时间,推着婴儿车在街上逛逛了,比如繁华的第五大道。
她会沿着商店的橱窗慢慢欣赏,看那些过去她出于心虚刻意视而不见的那些东西。
有时候也会去母婴店给自己的宝宝买点日用品和小衣服。
周末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通常会去纽约的中央公园逛逛,或者去纽约的水族馆,然后一起在外面餐厅里吃饭。
无论他们走到哪里,似乎周围都会有人投来那种看待中产阶级的友好目光。
八月底的时候,赵汉宇甚至策划了一次长途旅行。
他打算要申请年假,带老婆孩子去弗洛里达的海滩度假。
但米晓冉考虑到孩子实在太小,海边的阳光又太热,毫不犹豫就拒绝了,最终未能成行。
这件事反而弄得赵汉宇还挺愧疚的,觉得是自己考虑不周。
为此,他对米晓冉一再保证等到孩子大一点了,就带他们去国外度假,去维也纳,去慕尼黑,去希腊....…简直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而且紧接着三天后,赵汉宇为了弥补,又冒出了一个全新的计划。
他居然跟米晓冉提出,要买一套属于他们的房子,让她和孩子过上更舒适的生活。
不用说,这个主意彻底让米晓冉震惊了。
“买房子?”
“对,买房子。”
“你疯了吧,这是纽约,哪怕在郊区,一套房子至少几十万美元,我们哪儿有那么多钱?”
“我没疯,在美国买房,贷款首付只需要百分之五,我们现在积蓄有两万块吧。也就是说,我们完全可以买得起价值一百万美元的房子。我打听过了,首付不足两成,只要再花一笔小钱买点贷款保险,然后每月付房贷就好
了。”
“可是,要是这样的话,我们手里就一分钱的积蓄都没有了。怎么过日子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还有信用卡啊。而且买了房子就不需要付房租了。何况现在银行利息低,我的收入又已经变多了,完全负担的起房贷利息。你放心,我的收入还会越来越高的,等我年底升了职,我们还可以提前还本金。
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的。”
“可是,可是,我还是觉得太早了些吧?电视里有个新闻节目不是说,每个三十五岁以下的人,至少有一半人还没有自己的房子。目前在这里居住我已经习惯了。这里不挺好的吗?”
“NONONO,我跟你说,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这里不好,真的一点也不好,我们现在的小公寓只有两个房间而已,而且城里的空气太糟糕了,如果我们没有孩子,凑合凑合也就罢了。原先你也不会开车,我租市中心的
公寓只是为了方便。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也有自己的汽车了,我们还有了孩子。你真愿意让我们的孩子呼吸这样的空气长大吗?还是说,让我们搬到一个安静宽敞的地方去,有一栋有草坪,带院子和地下室的楼房,我们在那里不
但可以给我们的孩子安置一个秋千,甚至还能养条狗,怎么样?你能想象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陪我们孩子玩耍的情景嘛,那才叫生活……………”
“哦,汉宇,你就别再诱惑我了。你描述的场景确实美好,但我们也得正视一点,这对我们目前的经济状况来说太吃力了些。你哪,手上有才有两万多现金,就想买属于自己的房子?昏头了,你!别总那么理想化,有一想
十,没个知足。我们还年轻,先稳定一段时间再说吧。”
说来说去,米晓冉虽然欣赏赵汉宇浪漫,但出于贫困之家的她对于生活不敢要求的太高。
所以哪怕她也觉得赵汉宇给她描述的画面很美,但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以稳妥为主。
不过赵汉宇可没有这么容易放弃,他毕竟是个美国人,早就习惯了先消费后付钱的生活,更何况他还有自己的道理。
“亲爱的,这是美国,每个人都是这么生活的。这里的人都走在时代前列,充满了冒险精神。大家都是今天花明天的钱,所以这个国家才能发展的这么快。否则的话要是像你的国家那样,什么都得攒够了钱才能花钱去买,我
们一辈子也不会有自己的房子。你不要像那些老华侨似的,那么古板好不好?”
“还有,我们买房子也是的的确确的需要。你可能不清楚,美国的好大学很多,大学没有就近入学的规定,而且家长也得尊重子女独立后的想法,所以上什么大学通常都是孩子自己的选择。可小学和中学不一样,都是就近入
学的。所以为了让我们的孩子得到更好的教育,我们为了孩子也得尽早在这些学校附近买房,否则真等孩子上学,我们又临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到时候就等着着急吧。”
“另外,钱的方面你也不要太钻牛角尖了。你看市中心的房租这么贵,这么间小小的公寓每月就要一千二百块的房租。我们买了自己的房子,这笔钱就省下来了,大可以用来缴纳贷款,而且我调查过了,近年来纽约的房价一
直在走高,我们买房子不但能住,而且也是投资,也会升值的。房子跑不了,地也溜不掉,它永远是个东西踏踏实实地摆在那儿。比存钱划算。把钱存到银行里去赚那点利息?只有傻瓜才那么干。投资股票?又不怎么保险,买错
股票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房子好,如果那天我们需要钱了,把他转卖了就好,赔不了几个。弄不好还能赚钱。
赵汉字的分析有理有据,不但把文化差异解释了一遍,而且还打消了米晓冉对经济压力的焦虑。
不管怎么说,赵汉宇的工作是和金融有关系的,在米晓冉的心里,自己丈夫也算半个专业人士,他的意见还是很值得参考的。
关键是他还拿孩子的教育来说事。
天下又有哪个父母不为自己孩子考虑的?
打小就没上过重点学校的米晓冉,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像自己小时候一样去上个普通的小学。
说实在话,其实光学区房这个理由就足够打动她了。
于是她便再没有二话,同意了赵汉宇的这个主意。
接下来,他们就开始了选房和看房的过程,应该说这个过程还是挺愉快的。
美国的自有房子几乎都是独立房或者联体别墅,多数都分散在大城市之外的小城镇和郊区,风景秀美。
尤其是中产阶层聚居的社区,警察局、超市、加油站、医院、餐厅这些基础设施都比较方便,开车不过十分钟左右。
而且美国的新房子都是盖好的现房,且室内铺好地毯,漆好墙壁,配备了冰箱、烤箱,热水器等全套设备的。
几乎除了离城市稍远一点,这些房子就没任何的缺陷了。
对于米晓冉而言,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和丈夫一起开车来看房,简直就像是一种巡视未来美好生活的旅程。
在那些房地产中介的口中,有关他们未来的家庭生活只有更好,没有最好。
就这样,他们没法不心动,很快相中了一个叫做碧丽小区的两层小楼。
这房子地点还好,只比霍博肯稍远一点,盖得也挺考究,开车去曼哈顿只需要四十五分钟,比其他通常需要一个小时路程的社区离中城要近一些。
而且这里的居民构成也让人安心,百分之八十的业主是白人,百分之十五的亚裔,黑人几乎没有。
小学更是远近有名的好学校,在此地口碑特别好。
赵汉宇经过计算,又告诉米晓冉,实际房价只相当于一百八十个月的租金,价格也比较划算。
尤其他用计算器算了几遍,收支打平没有问题。
于是九月份的时候,他们就用差不多二十二万的总价买下了这栋房子,并且很快就退了租,一家人搬进了新居。
为此,还没等房子收拾利索,米晓冉就忍不住用相机为这栋房子拍摄了不少照片,写信给远在京城的亲人们寄了回去。
此时此刻,只有“幸福满足”这样的字眼才能形容这小两口的心情。
对于离开祖国嫁到异国他乡的米晓冉来说,她的美国梦无疑已经美梦成真,完全的实现了。
房子、车子,爱自己的丈夫,可爱的孩子……………
现在这一切她都拥有了。
一个女人还需要什么呢?
这对她而言就是完美的生活了。
她现在一点也不留恋自己的家了,扇儿胡同的小平房,曾经姐妹俩共睡一张床的日子,哪儿能和这样自带花园的洋楼别墅相比?
曾经的犹豫和遗憾,此时都已经烟消云散,她无疑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而对于赵汉宇来说,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就是对他最大的奖励。
他对于自己的生活,除了想多要几个孩子,再养一条狗之外,也没有更多的希冀了。
在他们的眼里,美国的生活就是这么美好,就像天堂一样,而且也会永远这样的美好下去。
然而生活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真的会永远这么眷顾他们,让他们顺风顺水吗?
答案是不。
米晓冉永远也想不到,自己老祖宗勤俭节约,喜欢储蓄的生活模式虽然在美国这个消费主义泛滥,金融发达的国家显得土气、死板,那么不合时宜。
但是这种生活模式是可以防患于未然的,却是可以最大程度保证生活的安全和平稳的。
她哪里会想到,当她主动放弃华夏人的思维,去试着学习美国人的思路后,把自己的消费加足了杠杆后,等着她的是一场把她淋得精透的暴风雨。
黑色星期一突然而至。
紧接着,即是报纸电视接连不断地传来股票暴跌的消息。
没多久,又是大小商家倒闭的消息。
洛克菲勒的转让,布鲁米代欧的移手,地产大亨特朗普的破产,充斥在新闻节目里。
彷佛短短几天,美国就成了大厦将倾,毫无希望的国家。
电视和报上没有好消息。
企业拍卖。
商业大楼被封。
工厂让政府收走。
就连那些不可一世的大汽车公司、大航空公司也连连倒闭关门。
卖不出去的汽车,成千上万地排列在依丽沙白港口的巨大码头上,一眼望不到边儿。
堆积如山的家用电器,四处大减价。
市面上的各种食品和日用品也在打折扣。
老板们的脸,一个个没了表情,街上的行人统统收起了笑容。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联想起1929年曾经发生的大萧条,没有一个美国人还能淡然处之。
身在其中的小两口此时尽管也心里慌张,但也有些庆幸,毕竟赵汉宇本人没买过一只股票,赵家人也更喜欢把钱用于开店,而不喜欢投资股市,他们并没有感受到财产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切肤之痛。
甚至可以说,这个时候,他们多少还认为他们在这场灾难里可以全身而退的,受到的影响不大。
直到11月12日这一天,赵汉宇来到他的公司上班,结果却得到了公司被老板卖掉的消息,他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他的老板因为股灾破产了,只能通过转让公司来偿还债务。
这还不算,新的老板一露面,就宣布了裁员一半的命令。
于是本来还以为年底能够升职加薪的赵汉宇失业了。
当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怀揣一张一万一千美元支票离开公司的时候,心里充满了灰心丧气的挫败感,和对未来的彷徨。
他不知道自己该回去怎么跟米晓冉解释,他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如今的局面。
他可是有孩子的人了,而这张支票不足以支撑他的家庭两个月的开销。
为此,他坐进车里也是呆呆的发愣,一直都没有发动汽车。
结果,更倒霉的事儿发生。
因为就在此时,天台上,有个一个人因为难以偿还的金融债务,从二十层楼一跃而下。
他不但自己命丧当场,而且他掉落的地方恰恰就是赵汉宇的车顶上。
半个小时过去,当警察和救护车赶到后,在众多围观的人面前,从一部被砸烂的车里,抬走的是两具尸体。
而此时,完全不知情的米晓冉还在家里,守着睡着的孩子,憧憬的看着那些旅游传单,做着未来周游世界的美梦,等着丈夫归来。
她又哪里会想到,她的美国梦就像个多彩多姿的气泡一样脆弱,被一场股灾只是擦了点边儿,就怦然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