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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送礼(第1/2页)
天已经大亮了,但太阳被一层厚厚的云遮着,透下来的光都是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脏水看东西。
吕庸带着两个打手,把姜尚那间破工棚翻了个底朝天。地基挖了半人深,铺盖卷撕成了碎片,墙角那个破木箱子被砸烂了,里面的几件烂衣裳被扔得满地都是。可他们什么也没找到——姜尚早在他们进来之前,就已经把那块血写的布帛从胸口取出来,塞进了工棚后面那堵裂了缝的土墙里,用一块干泥巴糊住了口子。
吕庸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嘴苍蝇。他站在工棚中央,喘着粗气,眼珠子在姜尚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一甩袖子走了。
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盐场那头,姜尚才慢慢走到那堵墙前,用手指抠开干泥巴,把那块布帛取了出来。布帛上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深褐色,但那些字还在——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像刻上去的一样。
他把布帛叠好,用一块干净的粗布重新包了一层,揣进怀里。
他知道,这东西不能再留在身边了。吕庸今天没搜到,不代表明天不会再来。他必须找一个能替他出头的人,一个能让吕庸吃不了兜着走的人。
在这东海边上,能压住吕庸的,只有一个人——族长。
族长姓姜,是姜氏宗族的族长,也是这一片十几个渔村、三个盐场的实际掌权者。官府的公文下来,要先经过他的手;盐场的税银交上去,也要先过他的账。吕庸能在盐场横行这么多年,除了他自己有几分本事,更重要的,是他每个月都会按时往族长家送一份“例钱”。
姜尚知道这个。整个盐场的人都知道这个。
但他还是决定去试一试。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姓姜。他是姜氏宗族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按照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族人有冤屈,可以到族长面前去告状。族长有责任替族人主持公道。
姜尚换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褂子——说是干净,其实也就是破洞少几个,上面的盐渍和汗渍少一些。他把那块包着血书的粗布又检查了一遍,确认裹严实了,才走出了工棚。
从盐场到族长家,要走一个时辰的路。
路是土路,前两天刚下过雨,被太阳一晒,表面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走上去,脚一踩,干裂的土块就碎了,底下是还没干透的稀泥,黏在草鞋上,越走越沉。
姜尚走得很慢。他的右手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那股钻心的疼就会顺着胳膊往上窜一下。他把右手揣在怀里,用左手按着,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路上遇到了几个盐工。他们看见姜尚,都远远地躲开了,像躲一只有传染病的老鼠。有个年纪轻些的盐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年纪大的拽了一把,硬是拖走了。
姜尚没抬头看他们。他不怪他们。
在这个地方,活着已经够难了。谁还敢替一个得罪了吕庸的残废说话?
族长的宅子在村子的最东头,是这一片唯一一座用青砖砌墙的院子。院墙很高,墙头上插着一排削尖了的竹签,防止有人翻墙。大门是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姜尚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左手,扣响了门环。
“当当当。”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出很远。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干瘦的脸——是族长的管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姜,按辈分姜尚该叫他一声叔。
“谁啊?”管家眯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看清是姜尚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来做甚?”
“叔,我有事要找族长。”姜尚说,声音有些沙哑。
管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只包着破布的右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族长不在。你改天再来吧。”
说完就要关门。
姜尚伸手抵住了门板。他的左手力气不大,但抵住一扇门还是可以的。
“叔,”他说,“我是真有急事。人命关天的事。”
管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姜尚,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把门拉开了半尺:“进来吧。族长在后院喝茶。不过我提醒你,族长今天心情不好,你说话最好捡着点说。”
姜尚点了点头,跟着管家穿过前院,到了后院。
族长姜伯良正坐在后院的葡萄架下,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一个杯子。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心肝脾肺肾都看穿。
他看见姜尚进来,也没起身,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姜尚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包着血书的粗布,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族长,我是来告状的。”
姜伯良没接。他放下茶杯,看了姜尚一眼,又看了看那包东西,问:“告谁?”
“告盐场管事吕庸。”
姜伯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告他什么?”
“告他贪墨官盐,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姜尚一字一顿地说,“他往盐里掺贝壳粉,冒充好盐卖给渔户。官仓的账,他也做了手脚,入库一千二百石,出库九百石,库中只存五十石。差额的二百五十石,全被他私吞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姜伯良放下茶杯,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姜尚把布包递了过去。
姜伯良接过,慢慢解开外面那层粗布。里面那层白布露出来的时候,上面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那股子血腥味,还是扑面而来。
姜伯良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把布帛完全展开,看到了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血字。
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过了一会儿,姜伯良抬起头,看着姜尚,问了一句:“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姜尚说,“昨天晚上,吕庸烧了账房,烧了我整理的证据。我就用自己的血,重新写了一份。”
姜伯良没说话,又把目光移回了布帛上。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干涸的血迹,像是在感受什么。
姜尚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他看见族长在看那些字,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
也许,族长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也许,族长会替他去告官。
也许……
姜伯良把布帛重新卷了起来,但没有还给姜尚。他把它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他说,“吕庸每个月,会往我这里送五十斤上好的精盐。”
姜尚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还敢来告他?”姜伯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这份东西要是送到官府去,吕庸是要掉脑袋的。”
“我知道。”姜尚说,“可他做的事,就该掉脑袋。”
姜伯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姜尚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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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个有胆子的。”姜伯良说,“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有胆子的人。可那些人,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拿起桌上那卷布帛,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我收下了。”
姜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刚要开口说谢谢,就看见姜伯良把那卷布帛往地上一扔。
“啪。”
一声轻响。
那卷沾着姜尚鲜血的布帛,落在了泥地上。
姜尚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卷布帛,看着上面的血迹沾上了泥土,看着那些血写成的字,被灰尘覆盖。
“族长……”
“你走吧。”姜伯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东西,我就当没见过。你也当没写过。”
“可是……”姜尚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是那些盐,那些掺了贝壳粉的盐,会吃死人的……”
“会吃死人,那也是他们命不好。”姜伯良放下茶杯,看着他,“这世上,每天都有人饿死、冻死、病死。多几个吃盐吃死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姜尚站在那里,感觉一股血猛地冲上了头顶。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东西都开始晃。他看着地上那卷布帛,看着那些血字被泥土玷污,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那最后一点念想。
是他对这个宗族、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信任。
他弯下腰,伸出手,想捡起那卷布帛。
“住手。”
姜伯良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姜尚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东西,既然是我扔的,那就是我的。”姜伯良说,“你捡它,就是捡我的东西。”
姜尚抬起头,看着他。
“你把东西留在这里,我不追究你污蔑吕庸的事。你要是不识相,非要闹下去……”姜伯良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寒意,“那我就只好把你交给吕庸了。你知道,他会怎么对付你。”
姜尚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姜伯良,看着这个他曾经以为是靠山的老人。那脸上的皱纹,那花白的头发,那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都在告诉他一个冰冷的事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替他出头。
没有人。
他在意的那些命,在这些人眼里,连一袋掺了贝壳粉的盐都不如。
“还有,”姜伯良又说了一句,“你那只手,是你自己弄伤的,跟吕庸没关系。你要是敢出去乱说,别怪我这个当族长的,不讲情面。”
姜尚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右手疼得像火烧一样,胸口那块曾经藏过血书的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肉。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姜尚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院门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他没有去擦眼角的泪——他没有哭,是风太大了。
“站住。”
身后传来姜伯良的声音。
姜尚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要做聪明事。”姜伯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东西,就当是个教训。以后好好干活,少管闲事,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姜尚没有回答。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吱呀”一声响。
姜尚站在门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层厚厚的灰云。
天要下雨了。
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包扎着的右手。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正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被干燥的泥土迅速吸收,只留下一个又一个暗黑色的小点。
他忽然想起一个故事。
小时候,父亲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说是有个人,被人欺负了,去找族里最有权势的人告状。那个人收了他的礼,答应替他主持公道。可第二天,那个告状的人就被发现死在了村口的井里。
他当时问父亲:“为什么那个人要杀他?”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因为有些公道,它不值钱。”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姜尚伸出手,摸了一下胸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血书没了。
证据没了。
连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座青砖大院。院墙高耸,门环锃亮,像一头蹲在地上的野兽,张着嘴,等着下一个送上门来的猎物。
“姜伯良。”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今天扔掉的,不只是我的血书。”
“你扔掉的,是姜家祖宗的脸面。”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上了那条泥泞的土路。
天空终于落下雨来。先是一滴两滴,砸在地上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像被泪水砸出的凹陷。然后雨越来越大,哗哗地下,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很快就把整条土路变成了一片泥泞。
姜尚没躲。
他就那么走在雨里,任由雨水浇透了他全身。雨水顺着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脸颊,流进他的脖子里,洗掉了汗水,也洗掉了血迹。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盐场回不去了。工棚被挖了,吕庸不会放过他。
村子也待不下去了。族长已经摆明了态度,他是死是活,都没人会在意。
他站在雨中,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那些低矮的茅草屋,那些破旧的渔船,那些在雨中奔跑着收衣服的妇人。这个地方,他以为自己了解它,以为自己属于它。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他只是一个残废,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残废。
雨越下越大。
姜尚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失血太多,加上一整天没吃东西,他的体力已经撑不住了。
他咬着牙,扶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慢慢地坐了下来。
雨水顺着树干流下来,浸湿了他的裤子。他靠着树,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他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着胸口那个位置。
那里,已经没有血书了。
但他心里的那笔账,还在。
吕庸欠他的,族长欠他的,这个村子欠他的,他都记得。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看着雨幕中那座若隐若现的村庄,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被雨声淹没,连他自己都听不太真切。
“我还会回来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着与盐场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雨雾里。
在他身后,那座青砖大院的门,始终没有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