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
biquge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两名干警走到办公桌前小心将手中资料俯身放下,“哗啦”几声轻响,卷宗整整齐齐码了小半张桌子,最上面还摞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
封面上用粗黑马克笔标注着“菜子村火灾现场补充勘验”“遇难人员身份复核”“起火点物证鉴定”,字迹刚劲有力。
“苏局长,您看。”
周峰上前一步,伸手翻过最上面的几份档案,低声介绍,“这边厚的是省厅技术队昨晚通宵达旦整理出来的复核材料,现场复勘的照片、尸检补充鉴定、起火点残留物检测报告都在里面;
剩下这几份,是之前您从彦林公安局菜子村专案组拿来的原始卷宗,从火灾当天的出警记录、第一波村民询问笔录,到后面陆陆续续的走访材料,都原封不动封存在里面,我们还没来得及细筛。”
苏铭点点头,伸手抽出最底下的一本原始卷宗。
封皮崭新,只有边角卷着翘,带着油墨混合的味道,是最早一批的现场记录。
但因为时间相隔不久,所以自然没有任何旧迹。
他身子微微前倾,宽大的手掌翻开纸页,翻得很快,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面,目光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一行行文字扫过去,半点细节都不漏。
窗外的晨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上,硬朗的下颌线綳得很紧,神情专注得吓人,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办公室里一时间静悄悄的,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安静的套房里格外清晰。
梁建国背着手站在桌旁,屏着气不敢出声打扰,目光落在苏铭专注的侧脸上;周峰和预审处处长也都凝神站着,视线跟着苏铭的指尖在纸页上移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翻到尸检报告那一页,苏铭的指尖猛地停住了。
他盯着“呼吸道大量炭末沉积”“碳氧血红蛋白浓度显着升高”两行黑字,目光沉了沉,抬眼看向周峰,声音低沉得像蒙了层砂:“六个遇难者,全部都做了呼吸道烟尘检测?确定都是起火后还存活、生前烧死?”
“全部做了,一个没漏。”
周峰连忙点头,答得笃定,“省厅法医昨晚连夜复核了所有尸检切片和病理报告,结论和市局最初的一致——六名死者都是生前吸入大量高温烟尘窒息死亡,没有发现死后焚尸的迹象。骨骼、脏器都做了毒理检测,也没发现异常。”
苏铭“嗯”了一声,目光落回纸面,指尖顺着报告往下滑,最终停在死者名单那栏。
六个名字工工整整地印在纸上,年纪最大的王爱国五十九岁,最小的孙子才七岁,都是菜子村土生土长的普通村民。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王爱国”三个字,眉头微蹙,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王爱国老两口是烈s,是村里人人敬重的老人。
就因为不肯签字搬离,不肯把宅基地让出来给恒海集团,居然就这么惨死在烈火之中,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白发人送了黑发人,末了老两口连个善终都没捞着。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闷得发慌。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压下心里的沉郁,手上没停,指尖一翻,继续往下扫卷宗。
一页页纸张快速翻过,村民的证词、出警记录、现场照片、起火点残留物鉴定……
海量信息飞快地在他脑子里汇总、碰撞,逐渐拼成清晰的脉络。
其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大致听过菜子村案情的汇报。
三个未成年的半大孩子,领头的叫李喜,绰号喜子,剩下两个是王磊(二驴)和赵松(四眼)。
案发后没跑出去四十八小时就被抓了,第一次审讯就全撂了,不仅从作案动机,到作案过程全部能够相互印证。
村口、村道的监控也拍到了三人凌晨进村、起火后仓皇逃窜的画面,人证物证都齐。
而卷宗里绕不开的另一个人,就是王世忠。
笔录里三个孩子都提了,点火前天,王世忠请他们喝酒,话里话外说王爱国老两口“不识抬举”“挡他的财路”。
虽然自始至终没说让他们去干什么,可意思谁都听得懂。
说白了,就是拿未成年孩子当刀使,话说得含糊,就是为了事后脱罪留后手。
只是没想到火失控了,烧了整个村子,连带着烧死了六个人,事情彻底兜不住了。
这种浅显的脱罪手法,根本经不起推敲,王世忠教唆杀人的罪名,基本跑不掉。
按说整个案子证据链完整,逻辑通顺,没什么毛病。
可苏铭几次翻到三个未成年人的口供笔录,心里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几份笔录,都是那个在高速口已经伏法的彦林市局刑侦支队长周明辉亲自审的。
他对这个人印象深刻。
不仅是因为他打了自己一枪。
而是因为其心思之深沉,让人极为咂舌。
高速口所发生的车祸片刻之间,就能够想出滴水不漏的栽赃法子。
这种机敏,已经远超大多数人了。
说实话,甚至连李鸿信都远远比不上这个周明辉。
从乡镇派出所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普通民警,十几年摸爬滚打坐到市刑侦支队长的位置,心思深、手段活,风评虽然不是很好。
但单说刑侦基本功,确实是扎实得很。
苏铭指尖划过笔录末尾“审讯人:周明辉”的签字,目光顿了顿。
三本笔录,询问得极为细致,从出发前的细节、路上的对话、到点火时的动作、逃跑的路线,甚至每个人当时心里想的什么,都问得清清楚楚。
对应的审讯录像也一应俱全,时间、地点、人员都对得上,程序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梁建国见他盯着周明辉的名字出神,自然以为他是担心审讯程序有问题、怕有串供或者逼供的瑕疵,连忙出声补充道:“苏组长,卷宗和相应的审讯视频我昨晚亲自对着核对过了,程序合法,链条完整,极为齐全。”
“包括这三人从抓捕那一刻到现在,一直都处于单独羁押、全程监控之下,没有串供的可能。我昨晚亲自确认的,抓捕之后的看押、审讯、还押,全程没有任何断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客观的评价:“这案子毕竟捅破天了,周明辉看来也是铆着劲想做成铁案,方方面面都做得滴水不漏。”
苏铭抬眼,看了眼身旁一脸严肃的梁厅长,微微点了点头。
他倒没梁厅想那么多。
什么刑讯逼供、串供翻供,这些寻常公安头疼的问题,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说白了,伯乐之眼一开,不用费什么周折,嫌疑人心里那点心思全暴露在眼皮子底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他刚才只是在想,这个周明辉,确实是有真功夫在身的。
听说他在西陕公安系统也是数得上号的支队长,年近四十,每次省厅刑侦比武都能拿上几个名次,业务能力没的说。
可惜了。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好好的刑侦人才,偏偏站了李鸿信的队,卷进这趟浑水里。
苏铭看着眼前三份工整的笔录,心里感慨之余,也不免生出几分好胜心。
其实按照一开始的计划,他大致看完资料,就该下令提审李喜三人。
等见到人,伯乐之眼一开,谁是主谋、有没有隐情,立刻就无处遁形。
但看着这三份做得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笔录,他那当年江浙警校状元的傲气,也悄悄升了起来。
他想试试,不靠系统能力,就凭自己的刑侦本事,能不能从这些纸页里,找出其中的破绽。
毕竟就在刚才匆匆翻览的时候,他已然察觉到了一丝违和。
一个极为细小的点,小到像一粒沙子落进眼睛里,揉不出来,又硌得慌。
极为要命。
苏铭皱着眉头,长臂一伸,将三本笔录平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并排摆开。指尖分别按住三本册子的同一进度,同时快速翻看起来。
他翻得很快,指尖划过纸页,目光在三本之间来回扫,像是在比对什么。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了起来,落在纸页上,映着他紧蹙的眉头和深邃的眼眸。周身的气压不知不觉沉了下来,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梁建国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和忐忑。
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苏组长,真的发现了什么不对?
老实说,这三本笔录他们在场每个人都研究了一整夜,从程序到内容,从证供对应到证据链闭合,翻来覆去地抠,都没发现任何问题。
可看苏铭这副神情,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几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打扰,偌大的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走廊远处隐约的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苏铭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等着他开口。
苏铭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先死死钉在李喜笔录的中间一页,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手腕翻飞,飞快地翻到王磊的那本,指尖扫过密密麻麻的纸页,精准找到对应的段落,稍一顿,又扯过赵松的笔录,三册厚厚的本子并排摊开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像三面摊开的牌。
这三份笔录分量着实不轻,单本就有十几页,都是制式笔录纸,字打得密密麻麻,行间距压得极窄。
从王世忠在小卖部请酒时的片言碎语,到后续几人踩点、凑钱买汽油、在镇上打撞球耗时间,再到后半夜借着月色摸进村子、点火、逃窜、事后串话……前前后后细节拉满,三本加起来足足三万多字,普通人盯久了都要眼花头疼。
可到底是哪一点不对?
苏铭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眉头深深皱成一个川字。
纷乱的线索在脑子里撞来撞去,那点违和感明明就在嘴边,却像滑溜溜的鱼,一抓就跑。他下意识地抬手往作训服口袋摸去,指尖探进去一圈,空空如也。
昨晚在长天园蹲守、指挥搜查、连夜押送人,烟早就抽乾净了,忙起来忘了补。
桌旁的梁建国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半点不敢松懈。
打从苏铭开始皱眉翻笔录,他的心就跟着悬了起来,此刻见他抬手摸口袋的动作,心里瞬间就明了,忙不迭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警服内兜,掏出一整盒没拆封的特供烟。
手指灵巧地拆开锡纸封口,抽出一根,起身往前递了半步,刚好送到苏铭手边,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苏铭抬头扫了一眼,也没客气,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刚碰到烟纸就微微一顿——烟支摸起来微微有些发软,不像干烟那样挺括脆硬,烟纸带着点山里潮气浸润后的绵柔感,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连过滤嘴都带着点润意。
他也不是什么讲究人,没说什么,直接叼在了嘴边。
“山里晚上湿气重,露气大。”梁建国一边说着,一边又摸出鋥亮的金属打火机,“啪”地打着淡蓝色的火苗,倾身微微凑过去给苏铭点烟,“昨晚我随手放窗台上了,没留神封好,就有点受潮了。”
火苗窜起来,苏铭伸出自己手为火挡风,同时偏头凑过去,吸了第一口。
果然因为受潮,烟丝燃得慢,第一口没怎么透,烟味发闷,带着点淡淡的潮气,不像干烟那样冲得人一激灵。
他又吸了一大口,烟气缓缓从鼻腔里喷出来,虽然寡淡了些,倒也刚好压下了心头的烦躁。
烟雾袅袅散开,模糊了他硬朗的眉眼。
而随着两口烟雾吸入,他的脑海之那一直悬而未决的泡沫。
也是瞬间波动了起来。
他下意识的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香烟,闪烁的烟头渐渐的与卷宗中那起引发大火的烟头相重叠。
受潮?
香烟受潮?
突然,苏铭脑海之中那个泡沫瞬间炸开了起来。
一直苦苦寻找的卷宗中的不对感。
在此刻终于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终于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总是感觉到不对,却又说不上是哪里的问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