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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玉门关外,再无大唐(第1/2页)
腊月廿五。
申时。
敦煌城蹲在戈壁滩尽头,像一块被太阳晒裂的土黄色城砖。
城墙不高,夯土筑成,垛口上插着几面褪色的唐字旗,旗角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拍着。
城门外排着进关的商队,骆驼背上驮着西域的葡萄酒、波斯的银器、高昌的棉布,吆喝声混着骆驼打响鼻的闷响,热闹得不像边城。
苏无为策马立在沙丘上,远远看着这座丝绸之路的咽喉,没有说话。
秦无衣策马走在他右侧,软剑挂在鞍侧,剑鞘上的铜饰被风沙打磨得锃亮。
她的右肩已看不出受伤的痕迹,握缰绳的手稳得像一柄插在沙里的刀。
“公子在想什么。”
她问。
“在想这可能是我们这一路最后一个有大唐驻军的城池。”
苏无为策马下了沙丘,“出了玉门关,就没有退路了。”
瓜州刺史贺拔亮是个五十余岁的矮胖官员,留两撇鼠须,说话圆滑,笑起来眼角挤成两条缝。
他验过苏无为的通关文书和凉州都督府的令牌,脸上的笑容堆得更厚了,连连拱手。
但眼神不住地往秦无衣身上飘——不是好色,是警觉。
一个黑衣黑裙、面覆薄纱、腰悬软剑的女子,比通关文书更能说明这支队伍不是寻常商旅。
他把苏无为一行请入馆驿,安排茶饭,自己坐在对面,两只白白胖胖的手搭在膝盖上,一副知无不言的样子。
苏无为没喝茶,直接问:“十天前有一队黑衣人从敦煌过境。他们往哪走了。”
贺拔亮笑容一僵,鼠须颤了颤,眼神从苏无为脸上飞快地挪开又挪回来。
“黑衣人?下官不曾留意。敦煌每日过往商旅众多,下官实在记不清了。”
说着端起茶杯低头吹茶叶。
苏无为没有追问。
他从怀中掏出凉州都督府的通关令牌放在桌上——不是示威,只是让贺拔亮看清上面的字。
凉州都督府,通关令牌,西域诸国见牌如见唐使。
“贺刺史。苏某奉秦王殿下之命西行。殿下虽暂居秦王府,但天策上将的印信还在。令牌和通关文书,都是殿下亲自签发。你若知情不报,他日殿下问起来,苏某保不了你。”
贺拔亮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把茶杯放下,鼠须又颤了颤,终于松口。
“有。有一队人,十日前从敦煌过境。领头的姓魏,自称太子府家令。他们手持东宫令牌,下官不敢阻拦,也没细问。”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他们出玉门关往西去了。说是去高昌采买玉石。但下官观其行迹,不像商旅——押着几辆蒙黑布的大车,出关后没走大路,往南进了沙漠。”
沙漠。
往南是白龙堆沙漠,再往南是昆仑山。
苏无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从敦煌去昆仑山有几条路。”
贺拔亮脸色发白。
“只有一条。出玉门关,经楼兰古道,穿越白龙堆沙漠,到且末,再沿车尔臣河南下,进入昆仑山。白龙堆沙漠凶险万分,缺水少草,妖魔出没,流沙带连骆驼都能吞掉。寻常商旅宁可绕道也不走这条路。那队黑衣人敢走,若非无知,便是有所依仗。”
苏无为没有再问。
他起身告辞时,贺拔亮忽然开口:“苏少监。下官还有一事。那队黑衣人出关前补给,买了五十匹骆驼的粮草和水。但他们在敦煌停留期间没有征过民夫,也没有雇过向导。没有向导走白龙堆等于送死。下官以为他们另有人领路——不是人,是那两个胡僧。他们是吐谷浑口音,但说的不是吐谷浑话,是另一种话,和当年梁武帝时那些方士说的腔调很像。”
梁武帝时的方士,打通妖界裂隙的那批人。
苏无为记下这句话,谢过贺拔亮。
队伍在敦煌休整一日。
补充粮水,更换骆驼,张独眼带着老陈跑遍了敦煌的马市和骆驼市,挑了十几匹最耐旱的河西驼。
贺拔亮虽圆滑,办事倒不含糊,送来的通关文书、西域地图、备用箭矢和箭簇修补工具都一一清点装好。
李淳风把自己关在馆驿后院的一间空房里,整整一夜。
他把葫芦里剩下的灵力丹倒出来数了一遍——四颗。
他自己服过一颗用来施展止风咒,还剩四颗,但四颗丹的灵力只够施展两次大规模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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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
他盘坐在蒲团上,把四颗丹放在面前,闭上眼,双手结印。
散功大法再次运转——丹田内所剩不多的灵力被强行抽提压缩,经脉像被两只手从两头拧紧的湿麻布,一滴滴灵力从经脉壁里被挤出来,汇入掌心。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蒲团上。
炼到第三颗新丹时,他喷了一口血。
血溅在符纸上,他用沾血的手指继续画。
天亮时房门打开,李淳风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葫芦。
他把葫芦递给苏无为。
“贫道修为如今只剩巅峰时期的两成。这里三颗新丹加上之前剩余的四颗,一共七颗。七颗丹,还能施三四次大法。够到昆仑了。”
他说得轻松,但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苏无为想说什么,李淳风摆摆手打断。
“苏兄,不必多言。贫道说过,贫道的修为就是你的修为。这两成修为,若能用在不死树下激活真天道,值。”
秦无衣坐在馆驿院中。
软剑横放膝上,剑身映出她的眼睛——幽深,坚定。
她的右肩已好了九成,虽还有些僵硬,但已能全力挥剑。
阿沅临行前塞给她的续命丹被她贴身收好,瓷瓶上那三个指甲刻的字——还给我——每次换药时都会硌一下她的肋骨。
裴惊澜率游侠儿在馆驿院中检查兵器。
三十把横刀一把一把磨过,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左臂疤痕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她不以为意,把磨好的刀一把一把插回游侠儿腰间的刀鞘,然后把自己的破军刀放在膝盖上,用一块浸了符水的布从刀锷擦到刀尖。
张独眼铺开一张羊皮地图,是老陈和他花了一整夜画出来的白龙堆沙漠详图。
标注了每一处水源,每一处妖魔出没的区域,每一段流沙带的范围。
这些信息是他年轻时随商队走过无数次的路,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苏少监,白龙堆走楼兰古道,过了且末,沿着车尔臣河往南就能进昆仑山。但车尔臣河这一段枯水期长,河床干了大半,得提前在水源点补水。还有这片鬼火滩——老张年轻时候在这里见过一团鬼火追骆驼,天亮才散。”
赵德言独自坐在角落里。
他没有参与众人的准备,只是看着窗外戈壁滩的月光,不知在想什么。
腊月廿六。
卯时。
天色未明。
队伍出了玉门关。
关城上“玉门关”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笔锋苍劲,是隋炀帝西巡时题的字。
苏无为策马走过关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关城上的守军举着火把,火光照着那面褪色的唐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这是大唐最西的关隘。
过了这道门,就再没有驿站,没有驻军,没有后方。
秦无衣策马走在他左侧,软剑挂在鞍侧最顺手的位置。
李淳风策白马走在右前方,葫芦里的七颗灵力丹在马鞍侧袋里轻轻碰撞。
裴惊澜率游侠儿护卫两翼,三十把横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张独眼和老陈走在最前面带路,嘴里叼着半截旱烟杆。
赵德言骑在他那匹矮脚马上,裹着秦无衣的氅衣,回头看了一眼玉门关——他很清楚这道关口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观察使的职责、天枢院的任务、七年的潜伏,都被他留在了关内。
苏无为把眼镜推正,轻声说:“走。”
驼铃叮叮当当,一百三十七匹骆驼和马匹踏入白龙堆沙漠。
晨雾吞没了队伍最前方的身影,又吞没了驼铃的余音。
在关楼上,贺拔亮看着这支队伍消失在沙雾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低声念叨了几句佛号。
他旁边一个老书吏翻了翻过境记录,忽然指着十天前那行字轻声说:“明公,苏少监不知道——那队黑衣人领头的可不只是姓魏。他们在关外水井补骆驼时风掀开了车上的黑布,关卒看见里面根本不是玉石,是铁笼子,装的黑毛畜生。”
贺拔亮手一抖,茶杯碎在地上,而远处沙漠里最后一缕驼铃已被风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