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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沙盘推演(第1/2页)
第239章沙盘推演,教教你们什么是立体战争
赵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被夜风卷走。
陆怀瑾没动,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温吞的茶。
他垂着眼,看着碗里沉浮的茶梗,像在看一副无声的棋局。
云浅浅也没催他,只是转身走到内间,片刻后,捧出一卷用油布仔细裹好的图纸,摊在炕桌上。
那是南溪县及周边数百里的堪舆图,是她动用云家商行在各地的人脉,花了半年功夫,陆陆续续汇总拼接而成的,比官府存档的还要精细几分。
“夫君,要用这个?”她指尖点了点图纸上阳山与南溪交界那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
陆怀瑾搁下茶碗,目光落在图纸上,点了点头。
他起身走到外间书房,从柜子里取出几个布袋,又找了几个空着的木盆。
回到炕边,将布袋里的东西哗啦啦倒进木盆。
是沙土。
不是普通的黄土,而是他前些日子让人特意从河滩筛洗、晾干、过筛的细沙,颗粒均匀,颜色深浅略有不同。
云浅浅看着他摆弄,没问,只是又去取了炭笔和一把小木尺。
县衙正堂,灯火通明。
赵云、郭嘉、张翼德,还有刚从城外轮值回来的关云长,都到了。
几人分坐两侧,看着陆怀瑾和云浅浅一个铺图纸,一个摆弄沙土木盆,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人,您这是……?”张翼德性子最急,忍不住开口。
陆怀瑾没抬头,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线条缓缓移动,嘴里吩咐:“去,把堂中那张大方桌清出来。再找几块平整的木板,要长一些的。”
赵云立刻带人动手,很快,一张拼接起来的、足有半间屋子大的木板平台就在大堂空地上架了起来,高度刚好到人腰部。
陆怀瑾这才直起身,拿起一个装着深褐色细沙的木盆,走到平台前。
他没用木尺,也没用任何工具,只是用手,一把一把地将沙土洒在木板上。
他的手很稳,洒落的沙土却不是均匀铺开。
时而聚拢成丘,时而铺展为谷,指尖勾勒,掌心按压,没多大工夫,一片高低起伏、有着明显山脊和洼地的地形,就在木板上渐渐显出了轮廓。
郭嘉的眼睛眯了起来。
关云长原本半靠着椅背,此刻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陆怀瑾的动作没停,换了一盆颜色稍浅的沙土,继续堆塑。
他的手指像最精准的刻刀,又像是有着自己的记忆,哪些地方该陡峭,哪些地方该平缓,哪里有一道狭窄的裂缝,哪里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分毫不差。
最后,他拿起炭笔,在几处关键的点上,轻轻画了几个圈,又在一条蜿蜒的、代表河流的细沙痕迹旁,写下“阳水”二字。
整个县衙大堂,只剩下沙土簌簌落下的轻响,和众人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一座按比例缩小的、无比精细的南溪县西北部与阳山县交界地带的沙盘,就这么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山峦叠嶂,沟壑纵横,连那条唯一的、崎岖难行的官道,都清晰可辨。
而在沙盘的西北角,一处被几座陡峭山丘环抱的洼地中央,陆怀瑾用炭笔重重圈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区域,旁边落下两个字——
鬼见愁。
“都过来看看。”陆怀瑾丢开炭笔,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了什么。
几人围拢到沙盘边,一开始还只是看个新奇,可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张翼德是个粗人,看不大懂这些弯弯绕绕,但那地势的险恶,他用脚指头都能感觉到。
他指着“鬼见愁”谷口那两道陡然收窄、几乎像两扇门似的沙丘:“大人,这……这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啊!冲进去?那不是送菜吗?”
关云长没说话,只是用手虚虚比划了一下谷口的宽度,又看了看谷内那片相对开阔的洼地,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带过兵,知道这种地形意味着什么。
强攻,拿人命填都不一定填得开。
郭嘉的目光则落在沙盘上那几条代表小路的浅痕上,摇了摇头:“正面强攻,下策。绕行?周边皆是险山密林,大军难以展开,粮草辎重更是麻烦。若是分兵,又恐被匪寇各个击破……”
赵云沉默地看着沙盘,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大腿上敲击。
他跟随陆怀瑾日久,知道自家大人从不做无准备之事,更不会摆出这么个大阵仗就为了告诉大家“这地方难打”。
果然,陆怀瑾等他们看得差不多了,才用手指,缓缓点在了“鬼见愁”洼地侧面,那处几乎垂直于地面的、代表悬崖的陡峭沙壁上。
“如果,”他的声音在灯火通明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不从谷口进,也不绕远路。”
他的指尖沿着那道垂直的沙壁向上,停在悬崖顶端附近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然后猛地向下一划,直指洼地中央、代表匪巢核心的区域。
“直接从这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位将领惊愕的脸,“出现在他们背后呢?”
空气凝固了一瞬。
“大人!”张翼德第一个叫出声,脸都涨红了,“那、那是悬崖!直上直下的!猴子都爬不上去!怎么下去?飞吗?”
关云长也沉声道:“大人,此计虽奇,但实难施行。无路可通,纵有精兵,亦是枉然。”
郭嘉捻着胡须,看着那处悬崖,缓缓道:“除非……能肋生双翅。”
赵云盯着那处悬崖,又看了看陆怀瑾平静的脸,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一亮,但没说话。
陆怀瑾笑了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有些莫测。
“翅膀没有,”他转头看向门外,“但或许,有人知道鸟是怎么飞的。”
“阿木伯,进来吧。”
门外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挪了进来。
是阿木,那个给县衙送过几次野味、对周遭山林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的老猎人。
他穿着打补丁的短褂,皮肤黝黑粗糙,手里还习惯性地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硬木棍子,眼神有些怯生生的,不敢直视堂上诸位“官爷”。
“阿木伯,”陆怀瑾的语气缓和下来,指了指沙盘,“你来看看,这‘鬼见愁’旁边的这面悬崖,你熟不熟?”
阿木凑近沙盘,眯着昏花的老眼,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又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处垂直的沙壁上虚虚比划了几下,脸上露出回忆和犹豫的神色。
“回……回大人的话,”他声音沙哑,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口音,“这地方,小老儿……认得。我们山里人叫它‘阎王鼻子’,意思是只有阎王爷的鼻子,才能从那上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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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翼德“嗤”了一声,却被赵云一个眼神制止了。
阿木没注意,继续道:“那悬崖,寻常时候,确实是死路一条,光溜溜的,没处下脚。但是……”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但是每年雨季,山洪下来,会从崖顶冲出一道瀑布,水量大的时候,轰隆隆响,隔几里地都听得见。那瀑布水冲了几百年,把崖壁上冲出了一道缝,很窄,藏在瀑布水帘子后头。”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宽度:“也就……也就刚好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贴着石壁慢慢挪过去。那缝里常年湿滑,生满青苔,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摔下去,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本地有些胆大不要命的采药人,知道这条缝。从崖顶绑好绳子放下去,借着瀑布水汽掩护,能顺着石缝绕到‘鬼见愁’山谷后头的一片乱石坡。但那路,凶险得很,十个走,九个半得吓得腿软,小老儿年轻时候跟着长辈走过一回,到现在还做噩梦……”
大堂里静得可怕,只剩下阿木沙哑的叙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关云长、张翼德、郭嘉,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绝地之中,竟真藏着这样一条隐秘的、几乎不为人知的险径?
陆怀瑾听完,脸上却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阿木单薄的肩膀:“阿木伯,多谢。你这条消息,值千金。”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那眼神,像是已经穿透了沙土,看到了悬崖背后的风和水。
“现在,路有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拿起代表己方兵力的几面小小的三角红旗。
首先,将其中较大的一面,重重插在了“鬼见愁”谷口正前方。
“云长。”他看向关云长。
关云长立刻抱拳:“末将在!”
“三日后,你率民兵营主力五百人,携带所有旗鼓,从正面官道,大张旗鼓,开赴‘鬼见愁’谷口。”陆怀瑾手指在沙盘上一点,“要锣鼓喧天,旌旗招展,声势造得越大越好。到了谷口,安营扎寨,挖壕沟,垒土墙,做出长期围困、择机强攻的姿态。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打进去,而是把谷里所有土匪的眼睛和注意力,都给我牢牢钉在谷口!让他们不敢分心,不敢后顾!”
“末将领命!”关云长沉声应道,眼中燃起战意。
佯攻,亦是攻心,他懂。
接着,陆怀瑾拿起了剩下几面更小的红旗。
他的动作很慢,一面,一面,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沿着那条虚拟的、垂直的悬崖,以及阿木描述的隐秘石缝,逐一插下,最终,所有小旗都越过了代表悬崖的沙脊,落到了“鬼见愁”洼地的内部,呈扇形,隐隐将代表匪巢中心的区域包围。
“赵云。”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年轻将领。
赵云踏前一步,腰背挺得笔直,如同出鞘的利剑:“末将在!”
“你,挑选一百五十名最精悍、最机敏、最擅攀爬潜行的弟兄。”陆怀瑾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锋锐,“不要莽夫,要的是能在绝壁上走稳、在黑暗中隐忍的狼。三日后,随我行动。”
他指了指沙盘上那道垂直的险径:“我们从这里走。阿木伯会为向导。我们的目标,不是强攻,而是直插心脏。”
“大人!您要亲自去?!”张翼德失声叫道。
“此战关键在奇袭,奇袭关键在隐秘与迅疾。”陆怀瑾摆了摆手,不容置疑,“我若不去,如何把握战机,临机决断?此事不必再议。”
他走到大堂一角,那里摆放着一些平日演练用的简易器械。
他拿起一个带着铁钩的绳索,掂了掂,又看向赵云:“让铁匠连夜开工。这种飞爪,要更轻便,钩齿要更锋利,能牢牢咬进湿滑的石缝。绳索要浸过桐油,防滑防潮。每名奇袭队员,至少配两套。”
“再有,”他眼神转冷,“去库房,把所有储备的硫磺、硝石,分装成小包,每人携带两份。另外,准备足够多的火油、松脂,用密封的皮囊装好。”
硫磺?硝石?火油?
郭嘉的瞳孔微微一缩,他隐约猜到了什么,看向陆怀瑾的眼神充满了震撼。
陆怀瑾回到沙盘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几面深深插在“敌人心脏”位置的小红旗。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几位跟随自己、从无到有建立起这份基业的核心骨干。
他们的脸上,有疑惑,有兴奋,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灼热的信任。
“诸位,”陆怀瑾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千钧重量,“沙盘推演,到此为止。地图上的线条,沙土堆的假山,说到底,都是死物。”
他伸手,拂过沙盘上那片代表“鬼见愁”的洼地,细腻的沙粒从指缝流下。
“真正的战场,在这里。”他指尖重重点在自己心口,“战争,从来不是人多就能赢。否则,当年黑风寨也不会被咱们几百民兵吓破胆。”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我要让独眼龙,让阳山县的李崇德,让所有躲在阴沟里盘算着咱们的人看清楚。”
“有些仗,不用等到刀剑相撞,胜负已定。”
“有些绝望,在敌人举起刀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沙盘,仿佛已经看到了三日后那片绝地之上的风起云涌。
“都去准备吧。”
众人轰然应诺,带着各自沉重的使命与沸腾的热血,转身离去。
脚步声杂沓,很快消失在县衙深沉的夜色里。
大堂再次空旷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沙盘,和跳动的烛火。
云浅浅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此刻才走过来,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陆怀瑾手上沾染的沙土和炭灰。
“非去不可?”她低声问,指尖微微发凉。
陆怀瑾反手握住她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沙盘上那条代表绝壁险径的、微不足道的痕迹。
“浅浅,”他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有些路,看着是绝路,走过去,可能就是生门。”
他抬起头,眼中映着她的身影,也映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孕育着风暴的黑暗。
“而生门,”他握紧了她的手,“往往就在对手以为万无一失的地方。”
窗外,夜风忽然紧了,吹得檐下铁马叮咚作响,像是遥远的战鼓,提前敲响了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