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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算学余波荡,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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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算学余波荡,青衫笑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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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算学余波荡,青衫笑春风(第1/2页)
    第112章算学余波荡,青衫笑春风
    堂内寂静如水,但那些目光仍钉在他身上。
    有探究,有敬畏,有余震未消的茫然。
    姬无双终于动了,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纸,动作迟缓。
    他没再看纸上的内容,只是将它仔细折起,收入袖中。
    然后,他转向陆怀瑾。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站定,对着那个穿着洗白青衫的年轻人,深深地,弯下了腰,一揖到底。
    额头几乎触及地面。
    动作僵硬,却带着某种决绝的仪式感。
    维持了足足三息,他才直起身。
    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最后看了陆怀瑾一眼。
    那眼神空洞,没有恨,没有怨,只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然后,他转过身,迈步,走出了明伦堂。
    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虚浮。
    人群像潮水般无声分开一条通道,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雷算子根本没注意姬无双的离开。
    他的全部心神都缠在陆怀瑾身上,枯瘦的手依旧牢牢攥着他的胳膊,仿佛一松手,眼前这年轻人连同那惊世骇俗的“代数术”就会凭空消失。
    “先生!陆先生!”雷算子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入门!入门之理!老夫愚钝,但求先生……但求指点一二!那‘符号对应’、‘等式平衡’八字,究竟……究竟作何解?求先生再稍加阐释!”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怀瑾,里面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
    周围的人,无论是书院山长、评判教习,还是那些呆若木鸡的学子,都屏住了呼吸。
    钦天监监正,如此姿态,求教一个书院赘婿,这景象本身就比任何比试都更具冲击力。
    陆怀瑾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力道和微微的颤抖。
    老人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看到了门径。
    他心中轻叹,知道今天若不给出点实质的东西,恐怕很难脱身。
    但真要系统讲授代数?
    那工程量太大,也太扎眼。
    他心思电转,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为难。
    “老先生,您这般……实在折煞晚辈了。”陆怀瑾用了点巧劲,不着痕迹地将雷算子的手稍微分开些,缓了缓被捏得发麻的手臂,“八字真言,已是晚辈所能理解的全部皮毛。‘符号对应’,便是以一固定记号,代指题中某未知之量。譬如甲商出银几何,便以一符号暂代‘甲银之数’。”
    他随手拿起雷算子之前放在案上的笔,在旁边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个简单的“x”,又写了个“y”。
    “如此,x代甲银,y代乙银。则题中条件,皆可转化为含此符号之语句。此为‘对应’。”
    雷算子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盯着那两个陌生的符号,呼吸都放轻了。
    “‘等式平衡’,”陆怀瑾接着道,在x和y之间画了个等号,又快速写下“x+y=总银”几个字,“便是将题中所述之数量关系,用‘等于’之号连接。如‘甲乙合本’,可写作x加y等于总本。‘获利按本分之’,亦可依其理,列成含x、y之等式。列得等式,便是将题中盘根错节之关系,化为清晰之路径。之后所做,便是在等式之河中,依规矩挪移符号,使未知之量孤悬于等号一端,其值自显。此即‘求解’。”
    他讲得极其浅显,甚至避开了“方程”、“变量”这些现代术语,只用最朴素的“符号代指”、“列关系式”、“按规矩挪移”来解释。
    这是代数最核心、最基础的思想,对于从未接触过抽象符号运算的古人,尤其是雷算子这样的算学大家,不啻于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雷算子听着,脸上的皱纹如同被无形的手抚过,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神越来越亮,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符号代未知……列关系为等式……移项……移项……妙啊!妙!原来如此!原来‘挪移’亦有规矩可循,并非臆测!”
    他忽然松开陆怀瑾,猛地转身,扑向陆怀瑾刚才随意写画的那张纸,双手颤抖着捧起来,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他看着那简短的几行字和符号,喉头滚动,眼眶竟微微泛红。
    “大道至简……大道至简啊……”他喃喃道,忽然又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怀瑾,“先生!入门之基,老夫……老夫似有所悟!但此术深广,绝非八字可尽!不知先生……”
    “老先生!”陆怀瑾赶紧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脸上苦笑更浓,“八字已是掏空家底。晚辈当真只知皮毛,更深者,譬如多元之式,不等之式,乃至……更高妙之用,晚辈自己也是一团乱麻,岂敢误人子弟?老先生切莫再提‘先生’、‘传授’之语,晚辈惶恐。”
    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语恳切,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皮毛给你看了,更深的我不会,也别问我。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说辞。
    雷算子身份太高,牵扯太大,接了这个“师”名,麻烦无穷。
    雷算子闻言,脸上掠过明显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与愈发浓重的尊重。
    在他看来,如此神妙之术,岂是轻易能得全貌的?
    陆怀瑾能窥得门径,并以“八字真言”初步点拨,已是天大的机缘。
    强求更多,反而落了下乘。
    “老夫……明白了。”雷算子长长吐出一口气,虽然激动难平,但总算恢复了些许自制。
    他郑重地对陆怀瑾拱了拱手,“今日之恩,老夫铭记。此术入门之理,足以让老夫……让老夫窥见新天地。老夫叨扰已久,这便告辞。”
    他深深看了陆怀瑾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惜才,有敬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恳求这年轻人将来莫要藏私。
    然后,他才转身,在几名小吏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明伦堂。
    主角相继离去,堂内压抑的气氛才骤然一松,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目光复杂地投向场地中央那个身影。
    陆怀瑾却没心思理会这些。
    他应付雷算子已经耗了不少精神,此刻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朝评判席上的宋山长略一拱手,又朝钱夫子点了点头,便想抽身。
    “陆……陆公子!留步!”钱夫子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喊道。
    他几步冲上前,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您……您那‘代数术’,老朽……老朽可否……”
    “钱夫子,”陆怀瑾截住他的话,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比试已毕,陆某心力交瘁,想早些回府歇息。夫子若对算学有兴趣,改日再叙,如何?”
    钱夫子看着他脸上清晰的倦意,再想想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场面,满腔狂热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顿时讪讪地放下手,连连点头:“是是是,公子辛苦,公子辛苦!是老朽唐突了!公子请,公子请好生歇息!”
    陆怀瑾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被雷算子抓皱的衣袖,抬脚便向明伦堂外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再次自动分开一条路,目光紧随,敬畏有加。
    他刚走出明伦堂大门,沿着回廊没走多远,便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
    不是学生,步伐沉稳,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节奏。
    他心下微动,脚步未停,却稍稍放缓。
    果然,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假山石旁,韩文远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不知何时离开的评判席,此刻背对着陆怀瑾,正望着庭院里一丛翠竹,侧脸在廊檐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晦暗。
    陆怀瑾脚步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前行,仿佛没看见他一般。
    就在两人即将错身而过时,韩文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陆怀瑾。”
    陆怀瑾停下,侧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韩督学?您还未回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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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文远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但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陆怀瑾脸上。
    “好手段。”他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雷监正青睐有加,钱夫子奉若神明。今日之后,临安陆怀瑾之名,怕是要传遍江南了。”
    “督学谬赞,学生惶恐。”陆怀瑾拱手,姿态谦卑。
    “惶恐?”韩文远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你若会惶恐,便不会在明伦堂上,将姬无双,将大夏算学正统,踩得如此彻底。陆怀瑾,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威胁。
    陆怀瑾抬起眼,迎上韩文远的目光,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无辜:“督学大人言重了。比试较技,各展所长,何来踩踏一说?至于风摧秀木……”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学生以为,若木根扎得够深,够稳,便是狂风,亦难撼动。何况,今日之风,似乎并非朝着学生而来。”
    韩文远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盯着陆怀瑾,良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
    “好自为之。”他丢下这四个字,拂袖转身,沿着另一条岔路,快步离去。
    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回响,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陆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韩文远最后那句话和眼神里的阴冷,让他心生警惕。
    这次算学比试,韩文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绝不会善罢甘休。
    麻烦,恐怕还在后头。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加快脚步往书院外走去。
    他现在只想回家,见到云浅浅,那或许能让他稍微放松些紧绷的神经。
    刚踏进云家后院的月洞门,一个身影便急急地从廊下冲了过来,几乎是一头撞进他怀里。
    温软,带着熟悉的淡淡馨香,还有微微的颤抖。
    陆怀瑾愣了一下,随即伸手,稳稳揽住怀中人纤细的肩膀。
    云浅浅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一句话不说。
    陆怀瑾能感觉到她肩膀细微的耸动,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压抑的吸气声。
    他心中那点因韩文远而起的阴霾,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依赖冲散了不少。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她柔顺的青丝,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吓着了?”他低声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云浅浅在他怀里埋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开口:“我……我让账房老李去书院外头候着打听……他们、他们回来说得乱七八糟的……一会儿说雷监正要拜你为师,一会儿说韩督学气得拂袖而去,一会儿又说那姬公子失魂落魄……”
    她抬起头,眼角微微泛红,盯着陆怀瑾的脸,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是否受了委屈。
    “到底……到底怎么回事?钦天监的监正……怎会……”
    看着她这副又急又怕、强装镇定的模样,陆怀瑾心里软成一片。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湿意,笑道:“假的,都是讹传。雷老爷子一时激动,说了些过头话,我已婉拒了。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娘子瞬间紧张起来的眼神,才慢悠悠道:“不过,你夫君我今天,怕是真坐实了临安府第一‘怪物’的名头了。娘子往后出门,可得当心些,别被人指指点点。”
    云浅浅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他是在开玩笑,那股强撑的紧张顿时泄了气,忍不住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嬉皮笑脸!”嘴上埋怨,紧绷的身体却明显放松下来,重新靠进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方才那焦灼等待、胡思乱想的煎熬,终于落到了实处。
    “没受伤吧?没吃亏吧?”她还是不放心地追问。
    “没有。好着呢,还白捡了个便宜弟子。”陆怀瑾揽着她往屋里走,简单说了钱夫子激动要拜师,被他暂且糊弄过去的事。
    云浅浅听得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最后靠在他肩头,轻轻叹了口气:“钱夫子是个痴人……只是,经此一事,树大招风。韩督学那边……”
    “怕是恨我入骨了。”陆怀瑾接过话头,语气平淡,“不过,虱子多了不痒。他要找麻烦,总能找到理由。娘子不必过于忧虑,为夫应付得来。”
    两人进了屋,刚坐下,管家福伯便神色有些古怪地在门外禀报:“老爷,夫人,钱夫子他……他抱着一大摞书,说是、说是拜……拜师礼,非要见您,此刻就在前厅候着,怎么劝都不走,说见不到您就不回去……”
    陆怀瑾和云浅浅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这钱夫子,还真是执着。
    陆怀瑾摆摆手:“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钱夫子便抱着几乎遮住他视线的高高一摞古籍,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走了进来。
    一见陆怀瑾,他眼睛一亮,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夫子!使不得!”陆怀瑾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
    这动不动就跪的毛病怎么还传染?
    “陆先生!老朽……老朽今日得见大道,心向往之,夜不能寐!”钱夫子激动得语无伦次,老脸涨红,“老朽不才,愿执弟子礼,随先生左右,朝夕请教!这些,这些是老朽私藏的一些算学典籍,虽多为前人旧注,或可为先生参详!万望先生……万望先生收留!”
    他言辞恳切,眼神炽热,完全是被陆怀瑾那套“代数术”打开了新世界大门,陷入了狂热的求知状态。
    对他这样的纯粹学人而言,没什么比窥见更高深学问更让人激动的事了。
    陆怀瑾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却像个孩童般执着的老夫子,再看看那摞得高高的、显然都是钱夫子珍藏的书册,心中那点无奈渐渐化为一丝感慨。
    罢了,这份对学问的纯粹,倒是难得。
    他伸手虚扶,没让钱夫子真的跪下去,温声道:“夫子快请起。‘先生’、‘弟子’之言,休要再提。你我切磋探讨便是。夫子若真对算学新理有兴趣,陆某府上随时欢迎夫子前来论道。这些书,夫子还是带回去,陆某心领了。”
    钱夫子一听他肯让自己来请教,虽未正式拜师,已是喜出望外,哪里还肯把书带走,连连摇头:“礼不可废!礼不可废!书赠有缘人!先生留下,务必留下!老朽明日……不,今日傍晚便来请教,可否?”
    云浅浅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抿嘴笑了。
    她命人接过那摞沉甸甸的书,对钱夫子道:“夫子心意,我夫君已知。书且收下,您先请回歇息。傍晚再来便是,我夫君今日也需静养。”
    钱夫子这才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背影都透着雀跃。
    待他离去,云浅浅看着那堆古籍,又看看陆怀瑾,嗔道:“你啊,真是……这才多久,便惹上这么个痴缠的夫子。”
    陆怀瑾耸耸肩,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看,是手抄本的《孙子算经》注疏,字迹工整,满是批注。
    “多个能一起聊聊古代数学的‘老头’,也不错。”他笑道,心中却想起雷算子临走时那复杂的眼神和邀请。
    傍晚,钱夫子果然如约而至。
    陆怀瑾在书房见他,并未讲什么高深理论,只从最基础的“以符号代数”、“列简单等式”开始,结合钱夫子带来的古籍中的具体算题,用现代数学的思维方式进行“降维”讲解。
    他讲得通俗,避开了专业术语,只用古人能理解的逻辑和比喻。
    钱夫子听得如痴如醉,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大悟,不断拍案叫绝。
    以往许多百思不得其解的算学难题,在这种全新的“符号化”思路下,竟呈现出清晰的脉络。
    他看向陆怀瑾的眼神,从最初的狂热,逐渐变成了深深的敬畏与叹服。
    这已不是聪慧可以解释,这是真正的“道”之层面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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