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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挫骨扬灰(第1/2页)
京都城外西南方向大约十里处，有一座不算太高的山丘，当地人称它为“御笠山“。
山势说不上险峻，但胜在位置恰好卡在从西面通往京都的必经之路上，坡面陡峭，草木茂密，山顶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视野极好，站在上面可以望见京都城郭的轮廓。
石田信纲将他那支拼凑出来的三万人马全部拉到了这座山上扎营。
他心里清楚，京都四周地势平缓几乎无险可守，若是把军队摆在城外的平地上和大乾的精锐正面列阵对冲，那跟拿鸡蛋碰石头没什么分别。
唯有利用这座山丘的地势，待敌军从山脚经过时居高临下发起俯冲冲锋，借着惯性也许能给曹景隆的队伍制造一些麻烦。
哪怕不能重创对方，至少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让天下人知道倭国武士并非全无反抗之力。
于是那三万多老弱妇孺充数的“大军“便乱糟糟地挤在了御笠山上。营帐扎得东一片西一片，毫无章法，有的帐篷甚至搭在了陡坡上，夜里睡着睡着就往下溜。
旗号也七零八落，十几个不同大名的旗帜混在一起，风吹过来缠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石田信纲将自己的本阵大帐设在山顶正中央，太刀挂在帐门口，日夜不卸甲。
他站在山头朝西望去，能够清楚地看到地平线上乾军旗帜翻卷如浪，前锋部队的烟尘已经扬起了老高。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一天了。
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他所面对的对手当中，有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司马广孝。
那个黑袍老和尚从来不讲究什么兵家章法，也不在乎什么武德不武德，更不看是否“有伤天和“。
在他看来，打仗就是打仗，目的是让敌人失去战斗力，越快越好，越彻底越好。
至于用什么手段，那是细枝末节的问题。
当乾军的前锋斥候将御笠山上的布防情况报回中军大帐时，曹景隆正对着舆图研究攻山路线。
他趴在桌上用手指比划了几条可能的攀爬路径，嘴里念叨着要是从北坡绕上去可能会遇到断崖，从南坡正面强攻又太消耗兵力。
司马广孝就坐在他旁边，听他说了几句之后，忽然开口打断了他。老和尚连舆图都没怎么看，只是侧耳听斥候禀报了山上的植被状况和林木密度，然后便淡淡地说了一句。
“围山，然后放火烧山。“
曹景隆的手指顿在了舆图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司马广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最终还是没有提出异议。
他只是把舆图一卷，站起身来朝外面的传令兵一挥手：“传令各部，按司马大师说的办。围山，放火。“
命令下达得极快。各营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将御笠山的各个下山通道全部封死，弓箭手列成三排堵在山脚，长枪兵紧随其后列阵，连马队都调到了东西两翼以防有人突围。
然后一队专门负责火攻的士兵背着油脂和火镰，绕到山丘的东南方向——那个方向的风是往山顶吹的。他们引燃了第一把火的时候，天边的夕阳正好烧成一片暗红，仿佛与地上的火头遥相呼应。
石田信纲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山腰瞭望哨上的一个老兵。他正倚着一棵老松树打瞌睡，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睁开眼往下一看，只见半山坡上一条细细的火线正在顺着枯草和林间的落叶层蔓延上来。
那火线起初并不猛烈，像是一条蠕动的赤色长虫，可风一吹，火头立刻蹿高了，噼噼啪啪地吞咬着灌木和枯枝，浓烟顺着坡面滚滚而上。
老兵愣了一瞬，然后扯着嗓子嘶吼起来：“火！火！山下起火了！“
声音传上山顶的时候，火势已经彻底失控了。东南方向的风刚好偏向了山顶，把火焰和浓烟一股脑儿地往山上卷。
那些易燃的松针、干苔、枯藤在火舌的舔舐下噼啪爆裂，火星飞溅到更远处的树冠上，瞬间就引燃了一片新的火头。
浓烟像一头巨大的灰色怪兽，张开大口从半山腰朝山顶吞噬过来。
营帐的布面遇火即燃，绑帐篷的麻绳烧断了，帐篷塌下来盖在逃亡的人身上，把人裹在里面烧成了一团。
石田信纲从本阵大帐里冲出来的时候，呛得连连咳嗽，眼前全是翻滚的黑烟，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人影。他捂住口鼻大声呼喊“灭火““取水“，可是山上根本就没有储备足够的水源，仅有的几口水缸很快就见了底，更多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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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叫声、哭嚎声、呼救声混在一起，被风裹着卷向天空。
那些七八岁的娃娃兵们攥着竹枪在火场中乱跑，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他们的父母和同伴。
他们小小的身影在浓烟中一闪，就消失在了火海深处。
七八十岁的老翁们腿脚不便，跌倒在燃烧的枯草丛里，身上那层单薄的粗布衣裳一点就着。
有人拼命朝山下冲，冒着被火烧到的危险连滚带爬地往下跑，可等他们满身灼伤地冲出了火线，迎头撞上的是乾军列在坡脚的长枪阵和弓箭手。
那些侥幸逃出火海的人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被长枪刺穿或羽箭射倒，尸体堆叠在山脚下，一层又一层。
不到一个时辰，整座御笠山就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浓烟在十几里外的京都城墙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京都城里的公卿贵族们纷纷爬上高处观望，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火势一直烧了两天两夜才渐渐熄灭。
最后一天的时候，天空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丝淋在焦黑的土地上滋啦啦地冒着白烟，总算把那些残余的火星彻底浇灭。
曹景隆亲自带着一队亲兵上山搜查。整座山丘已经面目全非，原本茂密的林木现在只剩下一根根焦黑的树干歪歪斜斜地立着，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烬，踩上去松软滚烫，靴底子都能感觉到余温。
烧残的旗帜碎片、弯折的刀剑、熔化的铁器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焦肉和树脂的气味，闻着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他们在山头的灰烬中找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那里原先应该是石田信纲的本阵大营，几根烧断了的立柱还残存着，围了一圈焦黑的废墟。
在废墟正中，一具已经烧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半蜷着躺在地上，体表覆着一层焦炭似的硬壳，面目全非，根本辨认不出五官。但尸体身上穿着一套残破的铠甲，虽然被大火烧得变形扭曲，但依稀还能看出上面精致的花纹和鎏金装饰，那是只有大名级别的武士才有资格穿戴的东西。
旁边散落着一柄烧断的太刀，刀身已经发蓝变形，但刀柄的缠绳还在，上面绣着一个石田家的家纹。
曹景隆蹲下身，盯着那柄刀看了许久，然后站起身来，缓缓点了点头：“是石田信纲。错不了。“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胸口忽然涌起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石田信纲明面上叫嚣着武士的荣耀与尊严，背地里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动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暗杀、下毒、派忍者混入吊唁队伍行刺，桩桩件件都是见不得光的事。
曹景隆自己差点就把命交代在了那口棺材里，虽然那是他和司马广孝合演的戏，但若不是早有提防，说不定真就着了道。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具焦尸躺在这里简直便宜了石田信纲。
于是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给我把他烧剩下的东西收拢起来，碾成灰。“
亲兵们面面相觑了一下，没有多问，照办了。
他们把石田信纲的残骸连同那些焦炭状的碎骨一起收拢，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反复碾压，碾成了一捧灰黑色的粉末。
曹景隆命人取来一门【福利姬炮】，将那捧灰装进了一枚空心的铁弹里，塞进了炮膛。他亲自上前调了调炮口的仰角，方向对准了京都城外那条护城河，然后点燃了引线。
轰的一声巨响，铁弹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飞了出去，落在了护城河的水面上，溅起一朵浑浊的水花。
石田信纲的骨灰就这么散入了那条缓缓流淌的河水里，随着水流漂向了不知名的远方，从此尸骨无存。
曹景隆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下了山。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痛快，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办完了某件杂务似的平淡。
消息比军队先一步传进了京都。
城内的公卿贵族们原本还在观望，等着石田信纲那边的战况。
御笠山上的大火烧了两天两夜，他们在城墙上一眼便望到了那冲天而起的浓烟，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等到乾军收兵整队、朝京都方向开拔的消息传来，再加上石田信纲骨灰被射入护城河的传闻也在暗中散开，京都城里那最后一丁点侥幸心理彻底崩了。
当天傍晚，留守京都的几位公卿代表便举着白旗，打开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