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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忽然低声说：“也是，你这儿离家近……不像我们，家里虽然有点关系，可也不敢把我们放得太近，只好挑到这儿来。”说着她声音有点哽咽：“玉梅姐，我想家了。”
李玉梅连忙摸摸她的头：“雪儿不难受，等到过年，咱们就能请假回去了。”
周蓉也温声说：“对，再坚持坚持。咱们在这儿互相照应，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白雪点点头，嗯了一声。
李玉梅怕她又想家，赶紧转了个话头：“周蓉，你弟长得真俊，有对象没？”
周蓉一愣：“怎么问起这个？”
“就随口问问嘛。”
“他啊……”周蓉想了想，“看着还行，人可有点呆，不机灵。”话刚出口，她顿了顿从前弟弟确实有点愣，可自从他毫不犹豫揭穿冯化成的事，还能威胁住自己和蔡晓光，她就感觉弟弟不一样了。今天说话做事，也明显比从前有主见。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继续说：“反正我知道的，他没什么走得近的姑娘。倒是隔壁乔婶家的小女儿挺喜欢他，乔婶也乐意，可我弟对人家没那意思。他今年才十七，工作刚起步，谈对象还早呢。”
周蓉不知道，她这个弟弟不但有对象，连婚都订了。
李玉梅笑起来：“你弟也有人追啊？看来你们姐弟俩都挺招人喜欢。”
周蓉也笑了：“你要不说，我还真没往这儿想。不过玉梅，你突然问这个干嘛？该不会也看上我弟了吧？”
李玉梅脸一红。
她第一次见周秉昆，确实对他印象不错，可也谈不上喜欢。
更何况爸妈早就叮嘱过，下乡这几年别在当地谈对象，家里会想办法调她回城。她清楚，自己跟周秉昆不太可能。
今天问这个，一半是想换个话题，一半也是有点好奇。
她迎着周蓉调侃的眼神，和白雪一脸“有情况”的笑，赶紧说：“胡说什么！我还比你弟大一岁呢，纯粹就是好奇，问问而已。”
周蓉见好就收，笑着摆手：“好好好，我胡说的，别生气嘛。”
周蓉说完，麻利地揭开桌上饭盒的盖儿，笑着往李玉梅和白雪跟前一推。
“不说我弟了，来，尝尝饺子，我妈亲手包的，还热乎着呢。”
白雪眼睛一亮，差点喊出来：“周蓉姐，你也太幸福了吧！才来一周，弟弟就送肉饺子来！我跟玉梅姐下乡这半年，一口肉饺子都没碰过，馋死了！”
话音没落，她已经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囫囵咽了下去。好在饺子已不烫，不然非噎着不可。
下乡日子清苦，即便李玉梅和白雪条件稍好，一个月也未必能吃上一两回肉。白雪吞下饺子，满足地眯起眼：“真香！阿姨手艺真好！玉梅姐，你快尝尝！”
见她那馋样，周蓉和李玉梅都笑了。李玉梅悄悄咽了咽口水，那隐约的肉香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她没再推辞，低声说“好”，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
白菜混着肉香在嘴里化开，李玉梅也不自觉露出笑意。周蓉看她俩吃得香，自己也觉得又饿了，便也跟着吃起来。
没多久，原本周秉昆带来的满满两饭盒饺子，被周蓉提前吃了半盒，剩下的一盒半，被三人吃得干干净净。
饭盒空了。
李玉梅和白雪意犹未尽，又有点不好意思。
李玉梅先开口：“周蓉，对不住啊，我俩太久没吃饺子，没忍住，都给你吃完了。”
周蓉连忙笑：“说什么呢，我不也吃了嘛。本就是请你们吃的，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再说，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以前我也没少吃你们的。”
看她神色真诚，确实不在意，李玉梅和白雪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又漾出笑。白雪一把抱住周蓉的胳膊：“周蓉姐最好了！等下个月家里寄肉票来，我请你下馆子吃红烧肉！”
“不过，”她歪着头又说，“之前在村里也换过野猪肉，那味道可比不上正经猪肉。红烧肉还是得用猪肉，可惜咱这儿没调料，也不会做，不然今天换的那些野猪肉就能自己试试了。”
周蓉笑着应下：“好啊，那我可等着你的红烧肉了。”
“放心，跑不了！”
三人又聊了会儿天，气氛暖暖的。当晚，李玉梅和白雪又留在周蓉这儿住下。
周秉昆和蔡晓光骑车回到光字片，在路口道别，各自回家。
周秉昆刚进院子，周母就听见动静推门出来，一眼看见自行车上挂的大包小包，愣了：“秉昆，你这拿的什么？不是给你姐送东西吗，怎么还往回拿？该不是把你姐那儿的东西都搬空了吧？”
周秉昆哭笑不得：“妈，您想哪儿去了。周蓉那儿有什么可拿的？都是我和晓光给送的。”他一边把东西提下来，一边压低声音：“这可都是好东西。今天去张家屯，正赶上村里打死两头祸害庄稼的野猪，全村分肉。剩了些没人换的，我和晓光一看，机会难得，就合伙把剩下的都换了，一人一半，差不多四十斤野猪肉。”
“还有，又跟人换了一百斤山货，也一人一半。”
听说都是野猪肉和山货，周母眼睛亮了：“这么多肉？那是好东西！”
但她随即眉头一皱：“你们拿什么换的？你身上可没多少票和钱。”
周秉昆提着东西往屋里走，解释道：“人家不要钱，只要票，布票、棉花票和粮票。我是没票，可晓光有啊。不过棉花票他一时也凑不够，最后就用了布票和粮票换的。”
“也没一次付清，先给了一部分，剩下的下周我去看姐时再捎去。”
周母一听，更疑惑了：“先给一部分？人家能答应？这么信你们？”
周秉昆笑了：“妈，您忘啦？我姐可在他们村下乡呢。有她在，村长还能不信我？”
周母恍然，原来是看着女儿的面子。她心里踏实了些，又念叨：“那也得赶紧把票给人家凑上，不能欠着。家里还有些布票，要不……”
“不用，”周秉昆打断她，“我和晓光说好了，票他先垫上，等我发工资再还他。妈，这事您别操心了，我不乐意用家里的钱。”
周母看着他利索地收拾猪肉的背影，忽然发觉，眼前这个“老疙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再不是事事要她安排的孩子了。她心里一阵感慨，叹了口气：“行，你长大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周秉昆把猪肉在案板上放好，回头冲她笑：“妈，晚上还没吃吧？正好，今天让您尝尝我的手艺，咱们吃野猪宴。”
周母想起儿子之前做过的那几顿像模像样的饭菜，嘴里泛起点期待，点头笑起来：“成，那妈就等着享福了。”
周秉昆麻利地将野猪肉切成粗长的肉条，递给母亲晾到屋外。
剩下的肉和山货，被他分门别类，在厨房里归置得整整齐齐。这天寒地冻的，肉挂出去一会儿就冻硬了，坏不了。
山货大部分也塞进了橱柜，能吃上好一阵子。
看着备好的材料，周秉昆挽起袖子，准备露一手。
没过多久，浓郁的肉香就从周家的厨房飘了出来，丝丝缕缕，钻进了附近几户人家的窗户。抽鼻子的声音，压低的询问声，在空气里隐约浮动。
这香味，自然也没放过不远处的乔家。
乔春燕正闲着，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妈，谁家炖肉呢？这么香！”
乔母瞥了女儿一眼，哼道：“这左邻右舍，能不年不节吃上肉的，除了后头的周家，还能有谁？”
“呀，是秉昆哥！”乔春燕脸上露出恍然又钦佩的神色，“真没想到，秉昆哥还有这手艺！这味儿，跟前几天闻到的简直一模一样！”
听女儿一口一个“秉昆哥”，乔母心里不痛快了：“还叫哥呢？人家前些天刚跟太平胡同那郑娟订了婚，跟你早没关系了。”
要说以前，乔母是打心眼里看好周秉昆。
自家闺女的心思明明白白，她早把周秉昆当未来女婿看了。
谁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那小子刚工作没几天，一声不吭就跟别人把婚定了。要是对方条件顶好，她也没话说。
可偏偏是太平胡同郑家那姑娘，家里孤儿寡母，穷得叮当响，那郑娟除了一张脸，要啥没啥。乔母觉得，周秉昆这简直是在打乔家的脸。
“我就是随口一说嘛，”乔春燕撇撇嘴，“秉昆哥订了婚，还不许人夸他好啦？”
她心里可不这么想。
订婚而已，又不是结婚，她还有机会。整个光字片，她就觉得周秉昆最配自己。
现在知道他厨艺还这么好，心里那份喜欢更是蹭蹭往上冒。
都怪那个郑娟，要不是长得跟狐媚子似的，秉昆哥能一眼就看上，急吼吼地订婚？想到这里，她忽然叹了口气，扭头对乔母抱怨：“妈，你当初咋不把我生得再好看点？秉昆哥准是嫌我不够漂亮。”
乔母一听，气乐了：“这还能怪上我了？你这模样，在光字片也是数得着的，追你的小子少啦？就他周秉昆眼瞎！不过话说回来，那郑娟模样是标致，可漂亮能当饭吃？家里那烂摊子，以前也没人真敢上门提亲。你周婶也是，竟能同意……哎，算了，是你俩没缘分。放心，妈以后肯定给你找个比周秉昆强百倍的！”
乔春燕对这话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把她的秉昆哥抢回来。
周家屋里，饭菜的香气越发浓郁。一道道菜上了桌，摆得满满当当。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道脚步声和说话声传了进来。周秉昆在厨房听得真切，其中一个声音让他心头一暖，脸上不自觉就带了笑。
原来，他早让母亲去太平胡同请郑家母子三人过来吃饭。周母现在对郑娟很是满意，乐呵呵地去请了人，赶在饭做好前，正好带着她们回来。
“最后一个菜，马上好！大家快坐，准备开饭！”周秉昆扭头冲着门口招呼。
郑娟四人一进屋，就被那满桌的菜和扑鼻的香味攫住了目光，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桌上好多菜式，她们见都没见过。
郑娟又惊又喜，看向周秉昆：“秉昆，今天啥日子？做这么多菜！这……咱们哪吃得完？”
周秉昆把最后一盘菜放下，笑道：“普通日子就不能吃肉啦？硬要说有啥特别，今天是我头一回下乡看我姐，正赶上村里打了两头野猪，我就换了点肉回来。难得有这么多，就想着干脆做顿野猪宴，让大家一起尝尝鲜。”
“你呀，就是不会过日子，”郑娟眼里带着光，语气却是柔的，“不过这菜真香，你手艺真好。”
“行了，都别愣着了。”周秉昆摆摆手，又端上一盆汤，“香菇肉片汤，齐了！开动吧！”
话音刚落，周母先动了筷子。郑母和郑娟却没急着吃，不约而同地先给眼睛不便的郑光明碗里夹了不少肉和菜。
郑光明乖巧地摸着碗，小心地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小脸上瞬间绽开惊喜：“哇！姐夫，这红烧肉好好吃！跟上次吃的味道不一样！”
周秉昆笑了，解释道：“上次是家猪肉，肥嫩些。这是野猪肉，更劲道，香味也不一样。”
对郑光明来说，肉是顶稀罕的东西。也就是最近姐姐和“姐夫”定了亲，他才跟着吃过几回，知道了世上还有“红烧肉”这样美妙的存在。这一口野猪肉的浓香，让他觉得满足极了。
饭桌上气氛热闹起来。周秉昆看着郑娟悄悄给自己夹菜，心里那点灶火的热气，仿佛全暖到了心坎里。窗外天寒地冻，屋里却是一片暖意融融，肉香混着家常的说笑，简单，却实实在在。
不过这次的野猪肉我也花了心思处理，味道绝对不差，可以说和往常的菜各有千秋。
“光明，别光盯着红烧肉，姐夫今天做了好几样肉菜，道道都不比红烧肉逊色。来，尝尝这鱼香肉丝。”
周秉昆说着便夹了一筷子放进郑光明碗里。郑光明赶忙扒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姐夫，这个也好好吃！这是鱼肉吗？怎么吃起来像猪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