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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这碗饭的。”阿张摆摆手，推门离开。
办公室静下来。周秉昆走到桌边，目光落向那只笔筒，那是他十年前第一次捡漏得来的。灰扑扑的陶身，静默得像一句干涸的话。原来它也觉得干啊。
他拿来一只小瓷杯，缓缓注满清水，摆在笔筒旁边。
“说正事。”周秉昆坐回椅子，“我刚才看了你整理的藏品清单，种类很全，好坏都有，大小不一，保存难度也不一样。”
阿张点头，接话道：“我建议，在收藏馆旁边再辟一个房间，专门存放这些。”
“可以。需要添什么？”
“得有个柜子。”阿张顿了顿，“不过这种柜子，国内没有，得从国外买。”
“什么样的柜子？我通常优先考虑国内货。”
“国内真没有。”阿张笑了笑，“是进口的，国外正规收藏机构都用。有点像我们放食物的保鲜柜，但不一样。它是用特殊盐梅酸材料制成，能恒湿恒温，防止古董变形、氧化。”
周秉昆听了，点点头：“既然只有国外有，那就按你说的办。哪家牌子好，我不懂，你来定。资金我会安排。”
阿张显然松了口气：“好。我去那边看货，谈好价格再告诉您，您再打款。”
“行。对了，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
“对，第一天。”
“我叫婷婷给你安排办公室，顺便帮你打点一下。”周秉昆说着，拿起内线电话，“缺什么就直接和婷婷说，我会拨款给她，让她配合你工作。”
阿张笑着应下：“那现在就让婷婷带我去看看办公室吧，我想早点开始干活。”
周秉昆拨通了电话。
“婷婷，之前让你打扫给阿张的房间，整理好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清脆的女声：“总经理，是前几天您吩咐的那间吗？已经打扫好了，在您隔壁第三间。”
“好。你现在过来一趟，帮阿张看看办公室里还缺什么，陪他置办一下。他是新来的，很多不熟悉，你多费心。”
“明白，总经理。我五分钟就到。”
挂断电话，周秉昆对阿张说：“办公室准备好了，婷婷马上来。她带你去看，缺什么就告诉她。”
“谢谢总经理。”
“别客气，以后都是自己人。有事随时找婷婷，或者直接找我。”
说完，周秉昆起身去接了杯咖啡，递给阿张。
“喝一杯，等等她。要加糖吗？”
阿张双手接过：“我喝原味，不加糖。”
“巧了，我也爱喝苦的。”周秉昆笑起来，“醇。”
两人正说着，门外响起几声轻叩。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孩快步走进来。
她穿着浅灰职业装，头发整齐束在脑后，眼睛很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阿张愣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很快又移开。
“总经理。”婷婷招呼完，便转向阿张，主动伸出手，笑容明朗，“你好，我是婷婷，以后请多指教。”
阿张回过神，连忙伸手轻握：“我是新来的技术员，阿张。以后麻烦你了。”
“不麻烦。”婷婷转头看向周秉昆，“那我先带阿张去看办公室？”
“去吧。仔细看看，缺什么你都帮他记下。”
婷婷应了声，对阿张笑笑：“走吧，我带你去。”
办公室就在走廊另一头，朝阳，不大却干净。桌椅、书柜、文件架都已摆好，窗台还放了小盆绿植。
阿张走进去，环视一圈。柜子里一尘不染，桌面空着，只有一角摆着个深棕色的竹纹笔筒，旁边叠着两本空白笔记本。
“笔都在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各种类型的都有。稿纸和文件夹在下面那层。您看看还缺什么，我记下来。”婷婷站在门边，语速轻快。
阿张拉开抽屉看了看，东西齐全，甚至还有一盒未拆封的墨囊。
“很周全了。”他说着，目光落在笔筒上，“这个笔筒……”
“是我刚才顺手摆上的。觉得桌上空，就放了个筒。您不喜欢的话，我收走。”
“不用，挺好。”阿张手指拂过笔筒表面的竹节纹路，“谢谢，费心了。”
“应该的。”婷婷笑笑，拿出手机，“那您先忙着，有事随时叫我。我就在二楼行政办公室。”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阿张站在桌边，目光从笔筒移到门口。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在椅子上坐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地码着档案袋和标签纸，角落还躺着一小盒薄荷糖，上面贴了张便签，清秀的字迹写着：“累了可以提神。”
阿张拿起糖盒，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
窗外日光正好，斜斜地照进半间屋子，灰尘在光里缓缓浮动。他伸手碰了碰那只笔筒，冰凉的陶壁渐渐染上一点温度。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工整地写下日期，和三个字：
“开始吧。”
抽屉里的笔琳琅满目，卡通可爱型、简洁商务型……各式各样。
婷婷竖起大拇指，冲阿张笑道：“你想得真周到，准备了这么多种笔。不过我工作用普通的就行，谢谢啦！”
阿张听了，抿嘴一笑。婷婷随即又说：“你看看还缺什么，别客气。以后是同事了，需要添什么就打电话给我。”她说着，双手递过名片。
阿张双手接过，也掏出自己的名片递回去：“这是我的。有事随时联系，能帮的我一定帮。”
婷婷看了看名片，收进包里：“现在要是没想起来的，等想到了再告诉我。这儿我熟，不懂的也能问我。”
“那我以后可要常麻烦你了，别嫌我烦哈！”阿张打趣道。
“同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不麻烦。你先收拾，我去忙了。”
“好，回头联系。”
两人各自散开。
另一边，周秉昆正为明天的开业忙得团团转。
歇业这些天，他天天盼着重新营业。想到明天就是了，他忍不住扬起嘴角，那是发自心底的笑。
这些日子他为开业跑前跑后，广告打得响亮，接下来还得联系庆典公司，把仪式办得热闹些。合伙人史玉特意交代过，场面要隆重。周秉昆自己也这么想：店面扩了新，等于全新亮相，每个环节都不能马虎，才不辜负这些天的奔波。
他打电话给朋友罗杰。对方爽快答应，明天一早来替他主持收藏馆的开业仪式。
挂了电话，周秉昆笑着起身，才觉得浑身酸软。
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没睡过一个整觉。他心想，等开业后一切稳下来，非得好好歇一天不可。
正想着，他忽然记起还有一处细节没落实。万一明天出岔子，可能带来损失。他赶紧往仓库走去。
仓库里，新刷的柜子飘着淡淡的漆味。
周秉昆仔细一查，心里一紧，有几件小收藏品表面沾了漆点，还有些因漆气熏染，纹路已有些模糊。
幸好发现得早。他迅速将藏品移出，打电话给负责的管理员。
电话里，他语气仍温和：“你来看看收藏柜，有点问题。”
管理员一听总经理这语气，知道事情不小，马上赶了过来。
“总经理，您说，我立刻处理。”
周秉昆指着柜子：“油漆未干透，掉渣会腐蚀藏品。这一点你想到了吗？”
管理员凑近一看，果然有漆屑落下，顿时愧疚：“对不起总经理，是我疏忽了。这些藏品受影响了吗？”
“有一点，还好不严重。明天就开业，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必须仔细再仔细。”
管理员连连点头：“我明白，马上处理！”
“嗯，尽快。还有，柜子处理好后通风几小时，再把藏品放回去，别急着摆。”
“您放心，我一定照办。”
十多分钟后，柜子被清理干净，漆屑彻底清除。周秉昆稍稍松了口气，幸亏发现及时，不然这些藏品损失就大了。
这时，电话响了。是合伙人史玉。
“周老板，明天开业都妥了吧？”
“都好了，消息也发出去了，就等明天。”
“我大概九点多到，仪式前准赶来。”
“要不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你忙你的，我有司机。对了，资金还够吗？不够我再打点过去。”
“暂时够用，最近该付的都付清了。缺的时候我再找你。”
“行，那你辛苦，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周秉昆一看时间，员工快下班了。明天开业事多，他怕现场有疏漏，又快步走出办公室，去找婷婷。
敲门进去，婷婷正收拾桌面。
“总经理，您找我有事？”
“嗯，明天开业，怕你们忙中出乱，我再提醒几个注意事项……”
他语速平缓，一条条交代清楚。婷婷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交代完毕，周秉昆才真正定下心神。
转身离开时，他望了望窗外的夕阳，明天，就等明天了。
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周秉昆看了眼时间，放下手中的文件，对身旁的助理婷婷说：“去把大家都叫到会议室吧。趁这会儿，我把明天开业的注意事项再强调一下，免得忙中出错。”
婷婷点头，很快去大厅通知了。不过十多分钟，全体员工便陆续走进会议室，各自找位置坐下，等着开会。
周秉昆见人齐了，便大步走到台前。
“这几天为了筹备开业，大家辛苦了，加班加点我都看在眼里。”他环视台下，语气诚恳，“各位的付出，我这个经理记在心里。年底红包，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
“客套话不多说，直接讲明天的正事。几点注意事项，务必牢记，绝不能出岔子。”
台下安静下来。
“第一，明天客流量预计很大，我们的广告效果不错，来看古董的人不会少。而且开业期间，我们安排了一场小型拍卖会，会现场拍出几件不错的古董，价位居中。上下台搬运物品时，一定注意台阶，稳住手脚。人多，更不能慌。”
“第二，对顾客，尽量做到简单陪同，简要介绍藏品。人太多就点到为止，不必强求深入讲解。但核心是：我们的古董，明码标价，绝不议价。这一点，所有人必须统一口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周秉昆加重语气，“柜台里的藏品，必须看管好。每个人都要备好一次性手套，每位顾客观看前，务必请他们戴上。绝不能徒手接触藏品，留下指纹或污渍，损失就大了。”
员工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都觉得这几条实在，是该注意。
“另外，明天有几个岗位需要提前到岗，相关同事我会单独通知。”周秉昆看了看表，神色放松下来，“其他没事的同事，今天可以提前下班。这几天大家都累坏了，早点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才能打好开业这一仗。”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提前下班总是让人高兴的，何况是忙碌了好几天之后。员工们笑着起身，陆续散去。
周秉昆松了口气，回到自己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微微皱眉。明天开业，这时候来电话……也许是看到广告，对古董感兴趣的客人？
他接起来：“喂，您好？”
“喂，请问是周秉昆先生吗？”对方是个男声，听来三四十岁。
“我是。您哪位？”
“听说您的收藏馆明天正式开业？”对方问。
“是的。明天开业期间，我们有一场小型拍卖会，有几件不错的古董会现场拍卖，起拍价不高。如果您有兴趣，欢迎过来看看，说不定能遇到心仪的藏品。”
“拍卖会是几点到几点？”
“只安排了一个小时，上午8:30到9:30。我们毕竟是常态经营的藏馆，不以拍卖为主。而且这次的拍品，年限都在千年以上，不是普通物件，所以只设一场短拍。”
电话那头笑了笑：“那好，我明天八点左右到。”
“欢迎。对了，明天到场的前几位客人，还有机会获得纪念小礼品。”
“哦？你们准备得还挺周到。”对方似乎挺感兴趣，“宣传单上说，您馆里的藏品年限都很久？我确实喜欢老东西，只要东西好，价钱不是问题。”
“都是精挑细选的藏品，您来看过就知道。随时欢迎。”
“行，那明天见。我也很想见识一下，能开这么大藏馆的，是怎样一位年轻人。”
挂了电话，周秉昆靠在椅背上。看来宣传确实吸引了一些潜在客户。他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收拾了一下思绪，他开始整理自己的公文包，把明天要用的资料放进去。接着，他仔细检查了办公室，确认所有物品都已归位，才关了灯，准备离开。
锁门时，他忽然想起，下午好像有件小件青铜器，还没放回展柜？
他重新打开门，走进已是一片昏暗的展厅。就在此时，寂静中传来一丝极轻微的窸窣声。
周秉昆脚步一顿，屏息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