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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说来很微妙，但汪霞确实这样认为——那位对外以狠厉闻名的谭季严非常怕自己的外甥。
两人之间似乎吊有几条牵系，而祝西栾仿佛不在意，冷酷地切断了好几条，剩下的最后一根也早已细若游丝，只要一不小心，两人唯一的牵系就会崩裂。
谭季严畏惧这段岌岌可危的亲缘就此决裂，而祝西栾……他在谭季严面前会少见的冒刺，露出刁蛮无理的一面，好像故意要惹恼人，来一次天崩地裂的争执，痛快的结束这些彼此消磨的时刻。
这回的汇报会，祝西栾更是有几分火力全开的意味。
起因是谭季严表示明天会过来一趟进行一次考察，还交代不需要做什么准备，只是普通参观，由汪霞和祝西栾作陪就好，不用惊动其他项目经理。
这个视频会议谭季严那边的摄像头是关闭的，祝西栾闻声后脸色在屏幕上肉眼可见地垮下来，还轻“啧”一声，骂了句“痴线”。
他甩脸甩得太明显，汪霞作为调和剂，不动声色地接话，顺便按了下祝西栾手臂——无论如何，谭季严既是他的长辈，也是他领导。
右侧的工具栏内，人工智能自动记录下参会人员的说话内容，汪霞话落后，却没有其他人再出声，句子结尾变成一根一闪一闪的黑色竖线，像汪霞跳动的心脏，她微抽一口气。
对峙的氛围像膨胀的热气球，不断挤压着整个房间。
这个季节雨水本来就多，早晨停雨后短暂地出过太阳，但不知何时浓厚乌云又飘了过来，盖在醒越办公楼顶上。
投屏上代表麦克风的白色小光点闪烁几下。
“事情说差不多了。”谭季严道。
“刚刚说的难道不清楚吗？有什么必要过来一趟。”祝西栾同时开口。
汪霞：“…………”
她低头看面前的笔记本，仿佛没听到两人撞在一起的声音。
谭季严语气平淡，但祝西栾却不带任何笑意，声色俱冷。
视频会议那头顿了下，随后谭季严声音便放低了：“我过来考察是工作中很正常的一环。”
谭季严在绝大部分人面前都持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现在却像自己走进升降电梯内，按下了下行键。
祝西栾却扔开手上拿着的ApplePencil，“啪”一声轻响，笔管滚在实木桌面上。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没有一个领导有考察的行程是今天下午通知，明天早上就到的，你有这么闲，行程随时都可以变？要么干脆别通知，你自己偷偷来微服私访多好。”祝西栾语气强硬，不知不觉从国语切换到了粤语状态。
话落后，房间内又归入噤声状态，汪霞有些庆幸，她不通粤语，也就退出了这场对话。
她迟疑地收回放在祝西栾胳膊上的手，在这样滞涩的气氛中望向窗外。
“我明天有事，不陪。”祝西栾又切换成国语，续道，“最好是你也别来。”
话说到这，其实已经明显不是工作上的问题了，而是祝西栾单纯有脾气要发。
汪霞看明白了，谭季严当然也能意识到：“我不知道你这会儿哪来的脾气。”
汪霞：“……”
诚然汪霞也想知道祝西栾为何莫名其妙生气了，像个扎人刺猬，但谭季严这句话在汪霞眼中无疑是一脚踩进了雷池。
果然，祝西栾冷静地点了下头，而后轻吸半口气，侧目看向汪霞，汪霞也正好起身，寻了个理由退出舅甥二人之间的纠纷。
祝西栾帮她开门，而后重新做回到椅子里。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祝西栾一只手搭在桌面，食指随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为什么过来？我要听实话。”
他依旧面无表情，连眼皮都半垂下，似没有耐心在面对谭季严时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摆出些礼貌的表情。
谭季严靠在椅背上，长久地凝视着屏幕上的那张脸，目光静静的，却又很认真：“你昨天没休息好。”
这语气听在人耳朵里不算是问句，而像是通过观察得出的客观结论。
“所以呢？”祝西栾拿起被他扔开的笔，手指转着。
“今天早点睡吧。”
祝西栾的手卡了下。
这点小动作并不足以让谭季严察觉，只有祝西栾自己意识到，像是运行的某道程序突然出现卡顿，但又完全没到足以对抗整套代码的程度……
祝西栾在应对父母时已掌握了一套方法，却依旧不擅长处置和谭季严的关系。
他其实有试过，对谭季严客气、礼貌些，彼此都当一个记忆力差的人，少谈仇恨，也少谈亲情，把两人之间的舅甥关系当做一门需要掌握表演技能的生意运营，共创出“包饺子”的戏码。
这套模式可以良好应用在他和父母的相处上，但在谭季严身上行不通，也毫无用处。
问题出在哪，祝西栾清楚。
他的父母并不“爱”他，只是如梁声昀所言需要维持一个人设，当祝西栾放下彼此之间的亲情，也就放下了他们之间的过往，祝西栾不再讨要愧疚和道歉，也再不提及他们的过错，这是他的父母最乐见其成的。三个人只需在偶尔的见面中，当那戏中人，共同维持好人设就好。
但谭季严和他的父母完全不同，舅舅是爱他的，祝西栾明确清楚这件事。
那回的相亲闹剧，祝西栾明白谭季严出声是为了阻止，后续也再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他从餐厅出去后，收到了谭季严的微信消息。
备注着舅舅的人，发来了一处泊州富人区别墅图，说已经买下来了。
又说，“等过户登记的时候，你去办下手续。”
这些话通通都需要翻译一遍，祝西栾只是觉得疲惫。
他要猜，这套房子是补偿，也要猜这或许是允许他搬出去单独住的意思，同时，祝西栾还得预防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陷阱在里面。
好好的一件事情，总好像有不少坑坑洼洼，祝西栾得摸黑艰难地行走。
这是爱吗？
祝西栾知道，大概是吧，否则那样微不足道的相亲局，谭季严大可以冷眼旁观。
祝西栾后来复盘过那次在京城酒店里的对峙场面，如果对面坐着的是他父母，他们大概在祝西栾掏初刀的瞬间就着急了，答应下他所有要求，不过着急的点并不是怕他受伤，而是怕担上罪名，影响他们给自己设置的人设标签。
而谭季严的担心和失措是真心的，时至今日，谭季严在面对祝西栾时，都怀揣着隐隐的愧疚和歉意，祝西栾不是感受不到，但感受到这些的代价太重了。
谭季严的爱总是伴随着歇斯底里的痛苦，像一场接一场的雨，祝西栾不想要，也不需要。
“我跟你说话，永远都觉得很累。”祝西栾目光寂寂的，“现在就是。”祝西栾已经放弃跟谭季严沟通。
“我能想到最好的方式就是，我们尽量别见面。”
“你有很多需要忙的事情，不见面，你也不用想起我，渐渐的，你总会习惯。”
谭季严仍旧没开口，像跟一个哑巴在说话，祝西栾的怒意已有些压不住：“你现在已经不是不会说人话了，是连话都不会说。”
“问你的问题，也不答，那我替你说，我身边到处都是你安排的保镖，这两天梁声昀在，你知道了吧？怎么就这么着急，你也要过来了？”
“我没有阻止过你们在一起，也不打算阻止。”
“你真的有病。”祝西栾“啪”一声关掉了电脑，谭季严那头的会议屏幕当即黑了。
黄昏时，又下起了一场大雨，梁声昀说要来接他下班，这肯定不方便，祝西栾是在岛上上班的，他从武岭过来要搭船。
“我已经快到醒越了，今天下午在燕儿岛上随便逛了逛。”
祝西栾赶忙收拾桌面上的文件，抓起车钥匙准备下停车场：“那这样好了，外面也在下雨，回武岭不方便，我带你住我在这儿的宿舍，你在醒越门口等我，我把车从停车场开上来。”
祝西栾已乘上电梯，梁声昀却莫名询问了一句：“在门口等你吗？”
“当然！”祝西栾掷地有声道，“不是要结婚！”
梁声昀笑了下：“好。”
他又说：“外面的天很黄。”
“太阳正在下山。”祝西栾道，他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窗户上看到了，天特别黄，云层内似流动着黄土。
出了电梯，没走多少路，他就知道梁声昀为什么多问了那一句。
梁声昀太醒目了，天气闷，他只随便穿了件ThomBrowne的短袖针织Polo，白色的，他个子又高，这样随意简单的穿着便足够扎眼，但更扎眼的是他怀里抱了束深蓝色的花。
祝西栾耳廓在发烫，但他毕竟是这栋办公楼的领导之一，气势还是挺淡定稳重且旁若无人地走过去，嘴唇带着并不夸张的淡淡微笑。
从祝西栾走近开始，周围人的目光就在往他们两人身上瞥，动静实在不算小，祝西栾听见好几声轻笑，和窃窃私语声。
梁声昀往旁边扫了一眼，祝西栾继续旁若无人。
汪霞的秘书也这会儿下班，他跟祝西栾关系不错，素日也爱开开玩笑，这会儿边不敢置信似的柔搓眼睛边偏着步子往祝西栾这边靠。
“老板，您今儿有人接呀。”
祝西栾反问：“你没有人接吗？”
“这雨大，我得打个车啊。”
雨水在门口的地面上溅出一串水花，祝西栾镇定自若地往旁边一让：“你打吧。”
他肢体不太敢在大庭广众下靠近梁声昀，只是在他肩头按了下：“进来，跟我坐电梯下停车场。”
秘书继续揉眼睛，随后“qiu”一声：“老板，这是要带回家吗？”
祝西栾回头：“你信不信我去汪总那给你打小报告！”
“别呀。”此人已明显因为太过震惊而语无伦次了，“还能说啥，久久呗。”
祝西栾还要回头，话还没开说出口，他就感受到腰上横来一只手，很轻地搭了他一下：“看路。”
两人的距离更近，但梁声昀很快撤回手，但两人都保持着这个衣料微微摩擦的距离，往电梯走去。
宣传部门的严总本来正在前台拆自己的快递，这会儿小刀也放一边了，躲一旁拿手机偷偷拍，笑得脸上皱纹都快出来了，直到电梯门关上，才拍着前台桌子“嚯”了一声。
“小谭总这对象帅啊。”
电梯门方一合上，祝西栾强撑的冷静和稳重就顿时掉落一地，人像被抽走骨头似的，瞬间软倒在梁声昀身上。
“我打包票，刚刚有不少人偷偷拍我俩了，视频现在已经进了各个工作群。”
“这么有经验。”
才说两句话，电梯便到了B2，两人走出去，祝西栾熟门熟路地走向自己的专属车位。
“当然，去年我没剪头发。”祝西栾解锁车子，带着轻佻的笑，先给梁声昀拉开副驾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