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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西栾听完没有立刻答复，但相较于从前的客气疏离，眼下的反应已然是一种胜利。
武汤再接再厉道：“可以武岭为起点，这个村子地势高，到了季节，山顶盖雪，日光普照，坐落的方位也正正面向燕儿岛，若是在武岭与燕儿岛之间架设索道，燕儿岛上的旅客可直接乘坐观光车欣赏雪山与大海的盛景，这无疑会成为本地的旅游特色。”
“这是你母亲想的方式吧。”祝西栾半晌开口。
武汤坦言：“是。”
祝西栾点点头：“给我一周时间。”
武汤眼睛都亮起了光，知道这是应承了的意思。
“这个体量的项目，最终拍板权在我舅舅，我得先听听他的意思，之后我会带团队，带项目书，去‘淮平城投’开会的。”
武汤连连应声点头，他起身离去的时候，祝西栾也拿上手机出门。
“暧，小谭总留步、留步，不必送我。”
祝西栾看了一眼腕表，关上灯：“晚七点，我该下班了。”
“暧暧，是我说话太过啰嗦，耽误您了。”
祝西栾神色冷淡，没说话，应书给他递外套，祝西栾披上衣服往外走，进了私人电梯，才靠到电梯内壁打了个哈气。
应书询问：“昨晚几点睡的？”
“回去就睡了。”
应书道：“我以为你熬夜画画才这么困。”
祝西栾懒地接腔，又打了个哈气：“托他的福，我后面几个月是画不了一点儿了。”
确实前前后后谈了几个月，最终淮平城投和谭氏集团合资新设的企业——淮平滨海文旅发展有限公司成立，国企控股51％。
项目如火如荼地进行，正如最初设想的那般，武岭山顶适合造滑雪场，在山顶和燕儿岛之间架设索道，是个不错的规划。
但索道一头一尾，总有一端是完全搭建在燕儿岛上的，那索道项目开不开的起来，基本就由醒越公司说了算。
*
又站了十几分钟，应书总算看到祝西栾的车子，他连忙上去替人开彻门，不料武汤速度更快，似一阵龙卷风掠过，热络地躬身引人入内。
他给祝西栾敬烟，应书正想拦一把，却一愣。
应书刚成为祝西栾秘书时，确实数次看到祝西栾身上带了烟盒和火机，有一回他还同应书讨烟，应书是不抽烟的，于是只好去给祝西栾买。
但不记得哪一天起，烟和火机都不见了，应书再没见过祝西栾抽烟。不料武汤给的烟，祝西栾竟伸手接过，夹在手里。
武汤正要上前替人点上。
祝西栾边迈步往里走，边道：“这人太多了，别熏着人。”
一进门，戏曲的声音便渐渐清晰起来。
应书跟着进去，却看到祝西栾脚步顿在原地，他侧耳听着戏，停顿几秒后，又继续往里而去，步调从容，淡定地同所有跟他问好的人点头。
但手上的烟却不小心被他折一道折痕。
祝西栾坐进观戏视野最佳的包厢，糕点茶水早已在他进门前几分钟便布好，武汤陪坐，祝西栾这才任由他给自己点烟。
“卡了拨款的事儿，我并不知情，要是事先知道我肯定要劝一劝我妈，您千万别恼。”
祝西栾一身黑色中山装，左肩绣着一簇不知名的小花，攀爬到他心脏的位置。
他专注地盯着戏，似看入了神，既没有接腔，也没用点心，只是抽了口烟，而后就把烟灭了。
“你妈妈早上给我和汪总分别打了通电话致歉，不然我今天肯定不会上门。”
“她把资金卡了，本意也不是为了逼我开索道的项目。”祝西栾朝人笑了下，“如果真是这样威胁我，那我跟你的所有合作，就都可以告吹了。”
他语气平静，但这话里警告的意思却让武汤后背直冒汗，这也是他这会儿使劲舔着脸的根因，祝西栾年纪轻，这是他的劣势，或许就是为了立威，他在商业上的行事做派，向来果决，忌讳别人有点筹码就在他面前拿乔。
武汤又奉承了几句，祝西栾解释：“主要是教育扶持那边钱不够，县里调整了预算。”别说教育扶持不够了，有时候单位里的工资，都发不出。
“你妈妈就是提了个建议，把这边的资金调拨到教育扶持板块，我个人的意见不是很大，但这是我个人。”
“这边少了一笔款，资金就有缺口，需要人补，这个难题，就这样直接甩给了谭氏，要么谭氏集团增资，要么引入第三方投资，那谭氏的股权会被稀释，哦，还可以找银行借钱，难借呀。”
武汤给建议：“也可以引入第三方出钱，拿项目收益权，不占股权。”
跟借钱收利息的原理差不多，只是不需要还本金，第三方还多了承担项目亏损的风险，坑人行为，关系不好，祝西栾都找不到人开这个口。
武汤已经想到可以坑的对象了：“文远集团，不是跟谭氏的关系不错嘛。”
祝西栾冷笑：“你跟淮平城投的人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暧，都是一体的，怎么还分上你我了。”
文远集团跟谭氏集团这两年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合作日渐紧密是有目共睹的，关系好也是真的，就说燕儿岛上的酒店项目，谭氏集团自己完全有能力承包，却干脆地将这个项目，赠送给了文远集团，有这样的人情在，找文远出力，似乎也并不过分。
祝西栾笑都笑不出来了，别人觉得是人情，祝西栾自己心里清楚，酒店项目是谭季严赔给梁声昀的，为两年前的事，梁沣收下了这份大礼，就是将当年的事一笔勾销的意思。
卡拨款这件事已没了兴师问罪的必要，资金问题也谈不出所以然，祝西栾决定看开点，总归他上头还有汪霞撑着，嗯......不管了，反正如果要找文远，别让他去谈就好，实在没那厚脸皮。
祝西栾没吃武老爷子的寿宴席面，就喝了几口茶，便撤了。
今天本来就是周六，来这么一趟，已然是加班了，他从后门出的——来半个小时就又从前门当着一大群人的面离开，太下人脸面。
司机开彻等在后门，祝西栾和应书一起坐进车内。
“来之前你也没吃东西吧？”应书问。
“嗯。”祝西栾闭目靠在窗边。
应书就知道。
有时候他想，自己之所以会被谭季严调到祝西栾身边当秘书，大概就是因为具备良好的照顾人的能力，嘘寒问暖，衣食住行，他样样精通，且为人温润，祝西栾脾气是好，但不爱搭理人，且性格里有骄矜的部分，得顺毛摸。
“去吃打卤面吗？”跟了祝西栾两年多，应书是摸得清他喜好的。
这个提议果然让祝西栾睁开了眼睛：“啊，倒也行。”
这家打卤面是夫妻店，很正宗，原先是一家苍蝇小馆，这两年生意越做越好，隔壁的门面也被盘了下来，但位置还是容易不够坐。
祝西栾和应书到时，可供选择的位置已经不多了，这店墙上挂着电视机，反正等着没事干，应书就抬头看电视，祝西栾静静望着窗外马路旁树上挂的鱼灯、路过的人和再远处隐约翻滚的浪。
这里是滨海小渔村，这里的人捞鱼网虾，靠海而食。
窗户外路过的人打扮很相似，头顶着可以遮阳防晒的宽檐大帽或头巾，腰间横挂着收钱的挂包，手上提着不同颜色的塑料框或鱼网，脚下踩着橡胶雨靴。
也不知谁调的财经频道，新闻正在播报谭氏旗下的定昱科技和文远集团在科技领域的深度合作，师文的面容不时出现，屏幕上展示着两家企业共同研发的作业机器人。
科技浩浩汤汤地前行，此处依旧门闩陈旧，人们带着信仰踏浪而去。
说实话，吃饭属于大脑放空的休息时间，应书不太想听财经新闻，也不想看到熟悉的面孔，他正想低头拿刷手机，却发现望着窗外的祝西栾不知何时收回了视线，反倒微抬下巴，亮而干净的眼睛专注地在看电视。
应书凝着他的侧容，一时有些失神。
祝西栾长得好看，除了天生五官精致，好看的点在于浓淡交织造成的反差。
不过他刚调到祝西栾身边时，除开觉得他长得漂亮，其实初印象不好。
颓废得像荒银无度后肾气不足，脸色差，黑眼圈是标配，爱生病，像只矜贵的大熊猫，且行事懒散，那些花花公子做派的传言更不必多说。
应书比祝西栾大了整整十岁，也早入职场许多年，很难喜欢上这样一个疑似酒池肉林的纨绔。
那时祝西栾注意力也老不集中，跟他说话，说着说着，祝西栾可能中途发呆去了，疑似前额叶损伤过重，行事风格也优柔寡断，一看就不是块领导层的料，应书三十多了，曾由衷地为自己的前途迷茫过。
后来，他发现祝西栾在服用精神类药物，且每周都需要见心理医生，应书这才知道祝西栾的发呆和出神并非故意，而是药物影响，他熬在一堆啰里吧嗦的职场人之间，大概早早信息过载，但仍旧撑着。
理解归理解，他对未来依旧焦虑，给集团少爷当“大内总管”总不是个事儿。
但现在，应书对祝西栾已经到了死心塌地的程度，一开始初印象的改变是武汤的出现。
大概那时，心理治疗有所成效，祝西栾身上的颓废气在慢慢减弱，而他吊着武汤时的手段也确实高明，后面的一系列决策拍板得也干脆，他初出茅庐，却有他舅舅的风范。
合作达成后，武汤带祝西栾去按摩城玩，在那里按摩唱K是最次的服务，应书是一眼看出来了，他以为祝西栾也是，结果被人一屁股坐腿上时，小少爷显而易见地露出诧异的表情。
那是应书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和年纪相符的生动，但也仅仅是两秒，包厢内光线昏暗，坐远些的人都不见得看清这一幕。
祝西栾僵硬着身体，把挂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抓下来，问身上的人名字。
对方说了个英文名，祝西栾点点头，叫他名字，说：“选几瓶酒开吧，请你。”
开酒他们是会有提成的，那人便高高兴兴地挑酒去了。
祝西栾站起身，离开了，应书以为他是透口气，但祝西栾没有再回来，还给他发了个消息：如果不喜欢，就先走吧。
此后，祝西栾就留了心眼，但凡可能与涩情产业有关的场所，他一概不踏入，有时下面的人想讨好他，给他床上送人……应书处理过几次，处理方式只是帮祝西栾再订一间房，祝西栾会把原来的房间让给被送来的人住。
本持着冤有头债有主的理念，祝西栾不会把人丢出去，更不会甩脸子。
花花公子的传言全都是无稽之谈，祝西栾不搞419，也没有固定床伴，他洁身自好到连爱慕者送来的秋波都不会接。
有一回，谭氏集团要评选一个内部奖，奖金有十几万，应书直属上司就是祝西栾，可那时他忙忘了，想起时提交申请表的截止日期已到，人事那边没给松口子，祝西栾也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帮应书交了表格，还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说是他自己忙忘了，没把收上来的表格转交给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