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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偏堂且听蛮夷语
文天祥从城外回来的时候，心情比这雅州的阴天还要阴沉几分。
张伯那番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最软的那块肉上。
他本想立刻提笔给吕文德修书，陈述徐立威藏兵于野的威胁。
可刚走到州衙门口，却发现正堂没人。
反倒是西边的偏堂里人声鼎沸，还夹杂着一股子浓烈的腥膻味。
那是生皮子和酥油茶混合的味道，在临安的贡院里闻不到，但在边关却是常客。
“去看看。”
文天祥皱了皱眉，示意文安在外面候着，自己也没让人通报，顺着回廊走了过去。
偏堂的门虚掩着，里面热火朝天。
坐在主位上的，是徐立威那个主管钱粮的幕僚，沈如括。
这人是个商贾出身的书生，一脸的和气生财，手里总是捏着把紫砂壶。
听说他屡试不第，才甘愿来徐大人手下当幕僚，现在好像是提举雅州茶场椎货兼商税事。
此刻他正满脸堆笑，对着下首坐着的几个奇装异服的怪人比划着手指头。
那几个怪人显然是西南夷的部落首领，有个老头头上缠着黑布，手上刺着条黑蛇。
一个老太耳朵上挂着沉甸甸的银环，带着个蝎子发簪。
腰间都别着弯刀，脚上的皮靴沾满了泥泞。
几人似乎在激烈地讨价还价，没人注意到文天祥来了。
文天祥找了个屏风后面的死角，静静地听着。
“阿木头领，这价钱可不能再涨了。”
沈如括抿了一口茶，语气虽然软，但态度很坚决，
“二百引茶，换你们五个部落五百个壮劳力，去帮我们……清理一下路障。”
那个叫阿木的头领操着生硬的汉话，嗓门很大：
“沈老板，那不是路障！那是黑雕！那个蒙古人的百户！”
“他在毛合山上修了寨子，手底下有马，还有硬弓！我们要死人的！”
“我知道那是黑雕。”
沈如括放下茶壶，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
“若是好对付，我还找你们黑羽部干什么？”
“咱们雅州的茶马厘金局刚开张，那黑雕就卡在嗓子眼上。”
“他不死，这商路就不通。”
“商路不通，你们的皮毛药材也卖不出去，我们也收不到税。”
文天祥在屏风后听得眉头紧锁。
厘金局？商路？
身为朝廷命官，居然在和化外之民谈这种生意？
接下来的话，更让他心惊肉跳。
阿木似乎被说动了，搓了搓粗糙的大手：
“那我们要加钱，除了茶，还要盐！还有，打下来的寨子，里面的东西归我们！”
“寨子里的财货归你们。”沈如括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另外，若是你们能把那个黑雕的人头提来，徐大人说了，赏精铁甲十副！”
“好！成交！”
几个蛮族首领兴奋地拍着大腿，仿佛已经看到了铁甲和财宝。
沈如括正要叫书吏拿文书来画押，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荒唐！”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把满堂的人都吓了一跳。
文天祥大步流星地走出来，面色铁青，指着沈如括的手都在抖。
“沈主薄！你是大宋的官，还是商铺的掌柜？”
“竟然为了区区商利，勾结蛮夷，擅动刀兵！”
沈如括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通判大人会突然杀出来。
他刚想解释，文天祥已经转头看向那些蛮族首领。
“尔等皆是化外之民，虽不通教化，但也该知大宋律法！”
文天祥挺直了腰杆，一身正气逼人，“私结边衅，屠戮汉人，按律当斩！”
“再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今日你们为了利杀黑雕，明日是不是也要为了利杀我大宋百姓？”
这几句非我族类说得文绉绉的，那些蛮人听不大懂。
但看文天祥这凶神恶煞的样子，也知道事情黄了。
阿木看了看沈如括，又看了看文天祥，冷哼一声：
“沈老板，你们汉人的官儿真麻烦。”
“既然你们自己都没商量好，那咱们就先走了！那毛合山，你们自己去啃吧！”
说完，几个头领一挥手，带着手下呼啦啦地全跑了。
“哎！阿木头领！别走啊！”
沈如括急得跳脚，想去追，却被文天祥伸手拦住。
“文大人！”
沈如括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气得把紫砂壶重重往桌上一顿，那平日里和气生财的脸都扭曲了，“你这是干什么？你知道为了谈这笔买卖，我费了多少口舌吗？”
“买卖？”
文天祥冷笑一声，并无半点缓和，
“沈如括，你还知道你是雅州的主薄？那是军国大事，怎么在你嘴里成了买卖？”
“借蛮兵平乱，这是引狼入室！唐末藩镇之祸，五代之乱，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沈如括被他这一顶大帽子扣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是个实干派，讲究的是效率和利益。
在他看来，花点茶叶和盐巴，让蛮人去和蒙古狗腿子拼命，这叫“以夷制夷”，是最划算的买卖。
可在这个死读书的状元郎眼里，这竟然成了祸国殃民？
“文大人，你是状元，你书读得多。”
沈如括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阴阳怪气地说道，
“但你知不知道，那黑雕卡在毛合山，咱们雅州的商队一个月要损失多少？”
“现在雅州刚光复，用兵的地方很多，徐大人调不出兵来，那就得我们自己想办法。”
“咱们这几千号弟兄，吃穿用度从哪来？”
“靠朝廷发的那点欠饷？还是靠你文大人嘴里那几句圣人微言大义？”
“若是没有钱粮，徐大人拿什么练兵？拿什么抗蒙？”
文天祥丝毫不让，针锋相对：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今日你开此先例，明日雅州便成蛮夷乐土！”
“徐大人辛辛苦苦建立的基业，若是毁在这些唯利是图的手段上，那才是因小失大！”
“你……不可理喻！迂腐！”沈如括气得脸色涨红，指着文天祥，
“走！咱们去找大人评评理！我就不信，这雅州还没个讲道理的地方了！”
“走就走！”文天祥一甩袖子，
“本官正要向徐知州陈情，肃清这股唯利是图的歪风邪气！”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往二堂走去。
文天祥心里憋着一股气。
他不仅仅是为了这件事生气。
他是借着这件事，要把这几天在雅州看到的种种离经叛道都发泄出来。
徐立威是曹操，那这个沈如括就是帮曹操搜刮民脂民膏的桑弘羊！
如果不把这种风气刹住，雅州迟早要变成一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土匪窝！
二堂内。
徐立威正对着那张系统地图发呆。
地图上，代表毛合山的那块区域，是一个刺眼的红点。
【任务：拔除钉子】
【描述：叛将黑雕盘踞交通要道，严重影响宿主势力的经济发展。】
【奖励：初级火药配方残页（二）、系统通宝500。】
他正愁着手里的兵力不够用。
神劲军正在换装，屯田队忙着秋收后的水利，正规军要防备刘整的回马枪。
而且一下子收复了三个县，地盘一下子又扩大了一倍，到处都有关口要驻扎。
士兵就像一把芝麻，一撒下去全都不见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大人！您得给我做主！”
“徐知州！此风断不可长！”
徐立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得，火星撞地球了。
一个是满脑子传统儒家思想的道德楷模，一个是满脑子算盘珠子的实用主义者。
这两人凑一块，比当初面对蒙古骑兵冲锋还让他头疼。
但他必须处理好。
因为这两人，一个是他的面子，一个是他的里子。
缺了谁，这雅州都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