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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晏从长凳上站起来，快步跟上去。
他这回走在梁晶晶旁边而不是后面半步了，两人并着肩，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叠在一起。
芷薇在后面抱着一大堆包袱骂骂咧咧地追上来：“郡主，王爷，你们慢点儿！奴婢这两只胳膊快断了。“
街尾老铁匠的铺子里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传出来。
梁晶晶踩着门槛跨进去，里面暗沉沉的，火星子溅了满地。
她仰着脖子跟正在打铁的大汉喊了一嗓子：“伯伯，五口锅，要最大的尺寸！“
赵晏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跟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伸手摸了摸袖口里揣着的那个小本子。
那本子是刚才在书铺一起买的，空白的，还没写一个字。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糖人没买，笔砚买了，棉布买了，糕点买了，铁锅待会儿也要买。每一样东西都是要送人的，每一样东西花的都是廖刺史的银子，每一样东西花的银子都不多，可加在一起？
赵晏算了算，加在一起大概也就十几两银子。
在唐州城刺史府一年的进项里，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可梁晶晶把每一文钱都花在了她看得见摸得着的人身上。
蒙学的穷学生，百善堂的孤儿，冬天要挨冻的娃娃，要换灶的厨房。
唐州城那么大，人口几万户，十几两银子塞牙缝都不够。
赵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他今年九岁，手还小，可将来会长大的。他的手将来也能做事情，比今天这十几两银子多得多的事情。
铺子里传来铁匠粗着嗓子的声音：“小小姐要五口大锅？您家开饭庄呢？“
梁晶晶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您甭管开什么，就说是城西百善堂要的，您照价收钱，别多算就行。反正钱不是我的，有人替我给。“
赵晏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
唐州的街比京城还宽，两旁的铺子也敞亮，可走了一整条街，梁晶晶就觉出不对劲来了。
她牵着赵晏的手走在前面，九岁的赵晏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步子迈得大，时不时要停下来等她。
梁晶晶走得快，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扫过街边每一个角落，铺子里稀稀拉拉几个客人，伙计靠在柜台上打哈欠。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走路都慢悠悠的。
走了大半个时辰，居然连一个乞丐都没碰见。
这就不对了。
梁晶晶猛地站住了脚，赵晏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低头看她：“怎么了？”
梁晶晶没理他，踮起脚尖往街尾看。
巷子口蹲着个卖糖人的老翁，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挑针线，再远处是几个挑担的货郎，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她想起昨天在城门口碰到赵晏时这小子说的话，当时他撅着嘴嘟囔了一句：“这鬼地方连个叫花子都没有”，她没当回事，可如今自己亲自走过一趟，才明白了什么。
京城繁华吧？
达官贵人挤满了半座城，可照样有拖家带口的乞丐扎堆。
天子脚下都免不了的事，唐州一个小小的州城，凭什么干干净净的？
赵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摊了摊手：“我说了吧，一个叫花子都没有。我这双眼睛可没看错。”
梁晶晶松开他的手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小短腿迈得飞快。
路过一家粮铺，她朝里看了一眼，米缸里的米堆得冒尖，价钱牌子挂在外面，比京城的米价还低了两文。
她又走了几步，看见一个卖布的摊子，布匹摞得整整齐齐，颜色鲜亮，不像是积压了很久卖不出去的样子。
东西便宜，铺子齐全，百姓也不少，可就是没穷到沿街乞讨的人。
要么是这唐州富得流油，穷人都能吃饱穿暖，要么就是有人把那些乞丐都清理干净了。
梁晶晶心里那根弦紧了紧。
赵晏跟上来凑在她旁边问：“你想什么呢？脸都皱成包子了。”
梁晶晶没搭理他的打趣。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昨晚在刺史府里廖旻那张脸。
今早，廖旻送她出门的时候嘴上说着“郡主难得来一趟多住几日”，脚下却已经把门槛都给她让开了。
她当时没多想，顺着他的话说了句“那就多住两日”，廖旻脸上虽然在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假。
要是廖旻真想让她赶紧走，那她多留这两日，可能是撞上什么事了。
“喂，”赵晏拿手指头戳了戳她的肩膀，“你到底在琢磨什么呢？从昨儿你就怪怪的。”
梁晶晶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是宁王，虽说才九岁，可打小在宫里长大，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
梁晶晶想了想，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到墙根下，压着声音说：“唐州这地方不对劲。没有乞丐，东西便宜，百姓都有饭吃，比京城还太平，过了头了。”
赵晏听了这话，脸上的嬉笑收了些。
他皱了皱眉：“你是说，有人在搞鬼？”
“有没有鬼我不知道。”梁晶晶松开他的袖子，“可刺史廖旻早上那副样子，嘴上留人，脚底下送客，分明是不想让我多待。我倒要看看他不想让我看见什么。”
赵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行啊你，四岁半的个头，操着四十岁的心。”
他嘴上调侃着，人却往她身边靠了靠，“你要查什么，我陪着你。反正我这趟出来就是玩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梁晶晶白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日头升得更高了，街上的行人比刚才多了几个。
梁晶晶顺着街又走了一段，心思却已经慢慢飘远了。
她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在脑子里翻腾着。
原书里，唐州这个地方到底写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大案子？廖旻这个人在后面的情节里是站哪边的？
她使劲想，可脑子里的书像是被水泡过的纸，模模糊糊一团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脚下停住了。
赵晏走在前面没注意，回头一看她杵在路中间发愣，又折回来：“怎么又不走了？”
梁晶晶没听见他说话。
她闭上眼，额头开始冒冷汗了。
赵晏终于看出不对来了。
他蹲下来凑到她脸跟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梁晶晶？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撞鬼了？”
梁晶晶试着背一句最熟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后面那句呢？
后面那句是什么来着？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对，那是再后面的。
她又换了《论语》，“学而时习之”之后是什么？她张开嘴，又是一片空白。
她的手开始抖了。
赵晏蹲在她面前，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摇了摇：“梁晶晶！你听见我说话没有？你到底怎么了？”
梁晶晶猛地抬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弯着腰使劲摇着。
赵晏被她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抓了她的胳膊一下又松开：“你别吓我啊！我回头怎么跟悬镜司交代！”
梁晶晶抱头，蹲在街上，呼吸又重又急促。
周围几个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过来，赵晏一咬牙站起来，张开两条胳膊把人群隔开，凶巴巴地吼了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家肚子疼？”
行人被他震住了，纷纷移开目光走远了。
赵晏又蹲回去，拿手指头轻轻戳了戳梁晶晶的胳膊：“你到底哪儿不舒服？你跟我说，我好歹是个王爷，给你找大夫总找得着吧？”
梁晶晶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直直地望向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
天光白晃晃的，刺得她眯起了眼。
赵晏顺着她的目光也仰头看天，看了半天只看见几朵懒洋洋的云，他纳闷地低头：“你看什么？”
梁晶晶没理他。
她的记性出问题了。
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漏掉的，她竟然连开始漏的那天都记不清了。
哪天会不会连她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她握紧了拳头。
“赵晏。”她的声音有点哑。
“在呢在呢。”赵晏凑过去。
“唐州肯定有事。”梁晶晶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过头看着赵晏的眼睛，“我记不清是什么事了，可这地方肯定有事。咱们得在它出事之前翻出来。”
赵晏看着面前这个小丫头，嘴唇都白了。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成，你说翻就翻。我跟着你。”
梁晶晶最后又抬头望了一眼天。
天还是那片天，什么答案都不肯给她。
……
从街上回刺史府的路上，梁晶晶走得很快，赵晏跟在她后头几乎要小跑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穿过前院，梁晶晶一头扎进自己住的厢房，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芷薇端着茶正从廊下过来，看见郡主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
她把茶放在门外石阶上，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看见梁晶晶坐在床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芷薇没出声，站在门边安安静静看着。
她跟了郡主这么久，已经摸出一些规律来了。
郡主每次头痛发作，抱头蹲在地上，整个人的气质都会变。
平时那个爱笑爱闹爱花钱的四岁半小姑娘会忽然沉静下来，眼神里透着老成。
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郡主回屋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芷薇看着她握紧的两只小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那副表情不像个孩子。
芷薇心里咯噔了一下。
以往的几次，郡主虽然也会变个模样，可还能跟她搭几句话，吩咐几句事情。
门外赵晏追了过来，抬手就要敲门，芷薇赶紧转身出去，把门带上，拦在了赵晏面前。
赵晏急得直跺脚：“她到底怎么了？刚才在街上那样子把我吓个半死！你让我进去看看！”
芷薇摇了摇头，压着声音道：“王爷稍安勿躁。郡主每次头疼过后都会有新的想法冒出来，这是她的习惯。可这次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眉头也拧着，“这回，奴婢也说不准会迎来什么。您先让郡主自己待一会儿吧。”
赵晏在外面急得转圈，最后闷闷地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屋里，梁晶晶坐在床上一动没动。
她把脑子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倒腾。那些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的书，那些悬镜司档案库里的卷宗条目，全像沙子一样漏掉了。
她忽然从床上滑下来，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
外面的天还是那片灰白色，云层压得低低的。
梁晶晶仰着头，对着那片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天，忽然开口：“天道。你耍我。”
她盯着天，像是在等什么回应。可天上什么都没有，连云都懒得动一下。
“你把我的东西拿走了，你倒是给我留个话啊。”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把我塞进这个四岁半的壳子里，让我靠着记性活到现在，转头又把记性收回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天上还是没有回应。
梁晶晶两只手扒在窗上，指甲掐进木头里，眼眶红了，可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出来。
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猛地喊了一声：“你要我怎么做，你倒是说话啊！”
话音未落。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从远处炸开。
紧跟着地面猛地一晃，梁晶晶扒着窗沿的手被震得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倒。
桌上的茶壶茶杯哗啦啦地滚到地上摔得粉碎，房梁上簌簌落下灰来。
院子外面瞬间炸了锅。
梁晶晶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房门已经被猛地撞开了。
赵晏扑了进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梁晶晶面前，一把将她整个人搂住，两条胳膊死死圈着她，把她整个人罩在怀里，眼睛闭得死紧。
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不怕不怕！我护着你！砸不着你砸不着你！”
喊到最后声音都劈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两条胳膊勒得梁晶晶差点喘不上气。
梁晶晶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耳朵里全是赵晏砰砰砰的心跳声和外面乱七八糟的尖叫。
她使劲推了赵晏一把，推不动，又推了一把，扯着嗓子喊：“赵晏！你给我松开！闷死我了！”
赵晏这才回过神来，猛地抬头，发现地面已经不晃了。
他两只胳膊还圈着梁晶晶没放，低头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看房顶，才慢慢把手松开了点。
他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张纸，额头上全是汗：“没事了？不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