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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父亲的葬礼(第1/2页)
火化之后，灵堂就设在堂屋正厅。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村都静了。鞭炮声停了，喜酒撤了，家家户户默默翻出白布系在门把手上。
最先来的是金满仓，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灵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额角都磕出了血印，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老爷子，对不住”。去年他拎着柴刀要砍幼鲲的时候，岳七正手里的拐棍敲在他脚边，没骂他一句，只说“做人要讲良心”，这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此刻想起当时自己红着眼要砍那只通人性的鲲，再想起老爷子这么多年给村里修桥铺路的恩情，只觉得脸烧得慌，磕得更狠了。
接着就是岳会计，捧着账本红着眼站在门口，账本页角都被他捏得起了皱。当年修灌溉渠缺资金，是岳七正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拿出来垫上的，一分钱利息都没要，他至今还记得老爷子把存折递给他时，粗糙的指节上还沾着刚劈完柴的木屑。
院门口的唢呐班吹着低回的哀乐，唢呐声裹着笙箫的沉鸣，风一吹就散在村子的大街小巷。大概是人间疾苦，老天教人创造了音乐，好安慰尘世间这一生的劳苦。
后面跟着的村民越来越多，把岳家的院子都站满了。没人起哄，没人说话，就安安静静排队上香，轮到谁了就恭恭敬敬磕三个头。连之前跟着起哄要分鲲鳞的几个年轻人，都红着脸跪在灵前，想起自己当时喊着要取鳞炖汤的混账话，磕得额头都青了。
院外的湖面却在这时起了异动。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翻起细碎的浪，鲲慢悠悠地浮了上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凑到岸边要吃的，只是昂着脑袋望着堂屋的方向，金色的瞳孔里蒙着一层水光，没了往日的灵动。
它还记得刚到淑玉堂的那天，老爷子搬着小马扎坐在湖边，给它捞刚出水的小虾，还叮嘱岳文“慢着点扔，别吓着它”。此刻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呜鸣，像在低声呜咽。风卷着灵堂里的哭声吹到湖边，它晃了晃尾巴，颈侧飘下一片泛着温润金光的鳞片。那片鳞像是有灵性似的，顺着风的方向慢慢飘进了院子，擦过檐下飘动的白幡，轻轻落在了灵前的供桌上，正好压在老爷子生前最爱喝的那杯龙井茶边上。
岳文刚好从灵堂出来烧纸，看见这一幕鼻子一酸，抹着眼泪跑到湖边，蹲下来摸了摸它冰凉的脑袋：“爷爷走了，他再也不能给你捞小鱼、蒸糕点吃了。”
鲲把脑袋凑到他手心蹭了蹭，没有像往常一样溅他一身水花。只是安安静静伏在岸边，尾巴轻轻拍打着水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给灵前的长明灯打着节拍。
当天下午，院门口的唢呐声正裹着沉郁的调门吹得人鼻子发酸，亲家公图守义便带着大女儿图芳、外孙女图钰从池州赶了过来。祖孙三人臂上都系着簇新的黑纱，手里拎着挽幛、香烛和叠得齐整的纸钱，刚进院门就收了脚步，脸上都带着沉重的戚色。图芳走在父亲身边，眼圈还红着，手里攥着块叠得整齐的素帕。时不时扶一把攥着她衣角、怯生生低着头的小图钰，生怕孩子被满地的纸灰滑到。
进了灵堂，供桌上年迈老人的遗像被白烛映得温亮，案上摆着的贡品还冒着袅袅的香雾。小图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小脸上满是和年龄不符的严肃，攥着妈妈衣角的手紧了又紧，连大气都不敢出。她乖乖跟着外婆华小兰的指引，学着大人的样子跪到蒲团上，小小的身子伏得低低的，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却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偷偷把脸埋进图芳的腰侧，小声问：“妈妈，外公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给我摘莲蓬吃了？”
站在边上穿着孝服的岳文早就注意到了小表妹，听见这话悄悄走过来，往她手心里塞了块还热乎的米糕，压低了声音说：“小钰不哭，爷爷去天上当神仙了，以后还能看着我们的。等下了葬，我带你去大塘边看小金，它又长个子了，还会吐好多泡泡。”
图钰捏着米糕，抬头看了看表哥认真的眼睛，又看了看灵前摇曳的烛火，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她眼角的泪珠还挂着，就先被岳文拽着到了边上。
岳文特意搬了个小板凳让她坐，生怕她站累了。过一会又把自己兜里攒的小糖块都掏出来塞给她。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灵堂角落，倒给肃穆的白事添了点软和的温度。
接下来三天丧礼，小鲲就一直浮在靠岸的水面上，哪里也不去，有人来吊唁上香的时候，它就低低呜一声，像是在跟着道谢。风卷着烧过的纸钱灰落在水面上，它也不肯潜下去躲开，就那么静静地浮着，金色的眼睫上沾着细碎的纸灰，湿乎乎的，跟灵前跪着眼圈通红的村民们一模一样。
第三天傍晚，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金石穿着一身还沾着尘土的黑色作训服，带着两个儿子风尘仆仆地站在了院门口——三天前他刚押着白虎祭司一行往省城赶，半路却被境外武装劫走了人，这两天他一直沿着山路在搜，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没合眼，接到岳七正的丧讯时连工作都顾不上交代，直接领着同在村小读书的两个儿子明磊和小磊就过来了。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蓬蓬的，眼底满是红血丝，下巴上还冒出来一层淡青色的胡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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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的金明磊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小半个头，眉眼和金石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上带着和年龄不符的沉稳，主动伸手扶了一把还在喘气的父亲，另一只手牢牢牵着还在抽泣的弟弟。
父子三人站在灵前，恭恭敬敬地对着岳七正的遗像鞠了三个躬。金石直起腰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还记得上个月回来汇报工作时，老爷子还拉着他的手说要等他下次回来，尝尝新酿的桂花酒，谁知道这一别竟成了永别。金明磊默默地把路上买的白菊放在供桌上，垂着眼没说话，只有攥着裤缝的手指暴露了他的情绪。
金小磊一看见跪在灵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岳文和图钰，立刻就松开了哥哥的手跑了过去。他从兜里掏出自己攒了半个月的奶糖塞到兄妹俩的手里，声音还带着哭腔：
“文文、小钰！你们别哭，岳爷爷只是去天上看着我们了，我爸说了，好人都会去天上当神仙的。”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给岳文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我上周还跟爷爷说等放假了要跟你一起去大塘里摸鱼，爷爷还说要给我们做烤鱼……”
父亲的葬礼结束后的那个夜晚，岳峰来到书房整理父亲的遗物，无意中看到父亲写给自己的一封信，那时候自己和现在的文文差不多大。只见信中写道：
写给孩子的祝福——
我们每个人都终将老去，世界太大我们抓不住。甚至连小小的幸福，都很难守护。因为我们不过是一介凡夫。将来无论多苦，或者有多孤独，请记住那个曾深夜呵护你的父母。为父愿意倾听你的每一个倾诉，愿意给你义无反顾的帮助，但是你一定要正义善良。不管你曾经受到过怎样的扭曲，受到过怎样的教育，都要努力找回并守护你的本心。人生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成长的路上总是崎岖。儿子，你终将成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生活越苦，方能越懂父亲奔波之苦；倘若幸福，也能愈加珍惜。你终将独立自由，可以读到为父为你写的每一字每一句。当你有幸读懂时，恭喜你，父亲的嘱咐全都变成了祝福。
信纸从指尖滑落，岳峰恍惚看见老父亲年轻时坐在书房里给自己写信的身影。连日压在心头的悲恸终于再也绷不住，蹲在地上号啕大哭。嘶哑的哭声混着山风飘远，漫过寂静的村路，连檐下挂着的白幡都跟着轻轻晃。
不远处的水面上，小鲲浮在那儿低低地呜鸣。尾鳍一下下拍着水面，豆大的泪珠从它金色的眼尾滚落，混着细碎的金辉砸进水里，瞬间晕开一小片淡金色的涟漪——像是把自己的悲伤也沉进了这方它住了两年多的小湖里，陪着院中的一家人一起悼念那位疼了它许久的老人。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这时岳峰才忽然想起，灵堂前还跪着一个人，已经整整三天三夜了，正是金天成。自从那场烂柯一梦醒来，他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了一般。
岳峰走到堂前，见金天成脊背挺得笔直，跪在那里纹丝不动，倒真是个狠角色。他轻叹一声，缓缓开口道：
“起来吧，我父亲的死，算不到你头上。”说罢便转身要走，可想起当年爷爷就是被金家设计送进了大牢，心里又泛起一阵涩意，很不是滋味。
金天成却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莫不是跪晕过去了？岳峰皱了皱眉，折返身去伸手扶他，哪知刚碰到他的胳膊，对方就像忽然回魂了似的猛地站起身，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沉声道：
“女神果然没说错，岳先生您胸有丘壑，大人有大量，必定会原谅我的。我想从此以后跟着您金盆洗手，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岳峰心里犯了嘀咕，这混不吝的家伙，之前不一直嫉妒岳家，在玄道里混得风生水起吗？怎么突然转了性子？莫不是哪根筋搭错了？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只听天成继续说道：
“我知道岳先生现在肯定怀疑我的诚意。我从前也读过书，当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六石高中，后来去了天津大学读房地产开发与经营管理。要不是龙游莱茵河畔项目出了那场变故，我也不会心性大变。可自从和央儿分手之后，我就认了死理，觉得人只有够狠，才能守住自己的东西，包括自己的女人。直到那天在烂柯山梦里见到伊沙贝拉女神，我才幡然醒悟，知道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了。我想跟着岳先生您，干一番正经事业！”
岳峰笑了笑，道：“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平时就守着个鱼塘过小日子，哪有什么鸿鹄大志？倒是你和羡云，日子过得潇洒自在。”
金天成却不依，只说女神不会骗他，到时候她自会亲自出面，一切自有分晓。反正他就随时听候岳先生的差遣。后来他果真拾起书本，一心钻研量子物理，居然真的闯出了名堂。彼时他也不过二十五岁，正是前途无量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