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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弘历认真守孝，下了朝也没什么消遣，就去阿哥所看永琏。
永琏如今八岁，是弘历的独子，自然是金尊玉贵的，身边伺候的人弘历安排了一层，琅嬅又安排了一层，将他层层保护。
弘历来的时候永琏正看书，看到弘历过来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整了整身上月白色绣银色竹纹的常服袍袖，走到书案前，向着进门的弘历端端正正地打千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
永琏的身量已开始抽条，虽才八岁，却已长到约莫五尺，在同龄人中显得格外挺拔，他继承了父母相貌的优点，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唇形优美。
站姿如松，行礼时肩背舒展，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
通身上下，已隐隐透出一种“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风仪，仿佛一块正在被时光精心雕琢的美玉，温润内敛，光华渐显。
弘历看着眼前这个芝兰玉树般的儿子，心中满是为人父的骄傲与满足。
这是他唯一的嫡子，是他与琅嬅的结晶，更是大清未来的希望。
面对永琏，他没有丝毫帝王对储君常有的猜忌与防备，只有满满的欣慰与期待。
“起来吧。”弘历亲自上前扶起他，语气温和，“怎么又在看书？你皇额娘不是常嘱咐你要劳逸结合，不可一味苦读伤身？朕听伺候的人说，你最近练布库和骑射的时间，都减了不少。”
永琏站直身子，目光澄澈地看向弘历，“回皇阿玛，儿臣今日也是才看了不久的书。如今正值为皇玛法守孝之期，皇阿玛以身作则，茹素减膳，勤勉政务。
儿臣身为皇孙，自当效仿，不敢有半分懈怠。
练武强身固然重要，但消耗亦大，儿臣想着……便有意略减了些，以示哀思，也免得底下人为准备膳食太过耗费心力。”
弘历伸手摸了摸永琏的脑袋：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也不必过于拘泥。你的饮食起居，你皇额娘都是亲自过问安排好的，你只管听她的话便是，该读书时读书，该习武时习武，把身子骨养得结结实实，学问武艺都学扎实了，才是对你皇玛法最好的告慰。”
他顿了顿，拉起永琏的手，“走，陪朕出去走走，散散心。朕已为你择定了上书房的师傅，等先皇的三七过了，你便要正式进学。到那时，整日与经史子集为伴，有的是时间读书，现在倒不必急着这一时。”
永琏顺从地将自己的手放入弘历宽大的手掌中，父子俩一同缓步走出阿哥所的书房院落。
永琏边走边问，语气里带着对即将开始的学习生活的期待，也有一丝孩子气的考量：
“皇阿玛为儿臣选了哪些师傅？若只儿臣一人进学，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也显寂寥。五叔府里的堂弟们可要一同进学？还有十二叔祖、十六叔祖、二十叔祖府上的小阿哥们……”
他细数着宗室里年龄相仿的子弟，弘历耐心地听着，偶尔解答两句，父子间的气氛温馨融洽。
王钦带着李玉在不远处缀着，一点不敢打扰到前面的两位尊贵的主子。
然而，总有人不识趣，偏要打破这片宁静。
甬道拐角处，如懿不知从何处突然闪身出来，径直挡在了弘历与永琏前行的路上。
仿佛没看见弘历身旁的永琏，只直勾勾地望着弘历，盈盈下拜，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幽婉：“臣妾给皇上请安。”
那眼神，哀怨中带着痴缠，仿佛有千言万语凝在喉间，无法诉说，只能化作这无声的凝视。
永琏看着如懿身上的石青色，绣盘长龟背纹的衣服很是不解，他皇额娘是说了在守孝期间让大家尽量穿的朴素一些，但是也没必要穿这种老太妃才会穿的衣服吧？
而后边一点的王钦看着跟在如懿身边的莲心和海兰有些两眼冒光，心里不知转着什么念头。。
弘历被打断了与儿子的谈话，心情顿时不悦，眉头皱起，语气冷淡：“乌嫔在此处做什么？”
这里是通往阿哥所的甬道，并非御花园等妃嫔常来之地，她出现在这里，本就蹊跷。
如懿道：“回皇上，臣妾想着，璟兕年岁渐长，一直住在景阳宫偏殿恐有不便。按规矩，公主到了年纪也该移居公主所了。臣妾……正是想去公主所那边瞧瞧，看看何处适合璟兕居住，也好早做安排。”
她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回事：
景阳宫本就不算宽敞，璟兕若搬去公主所，自己便能腾挪出更多地方，住得舒坦些。
而且，皇后当初安排她住景阳宫，理由就是为了璟兕养病方便。
如果璟兕搬走了，这个理由自然就不成立了，到时候她再向皇上恳求迁宫，皇上总没有理由再拦着了吧？
她甚至觉得，弘历或许本来就心疼她住得偏僻，只是碍于皇后的安排不好明说，等璟兕一搬走，弘历定会主动给她换个好地方。
弘历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胡闹！璟兕的身体是什么情形，你身为生母难道不清楚？皇后开恩，特许公主暂留生母宫中抚养，正是体恤公主体弱，需生母细心照料。
你倒好，不思如何精心看护，反而想着往外推？而且，迁移公主居所是何等大事，你竟敢不先行禀报皇后，自作主张？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如懿被弘历疾言厉色地训斥，心中更是委屈。
她觉得弘历根本不理解自己的苦衷和打算，只会一味指责。“皇上，璟兕如今身体已大好了，不必臣妾时时刻刻盯着。况且，臣妾打算让莲心跟去公主所伺候，莲心最是细心周到，定能……”
“够了！”弘历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越发严厉，“璟禾的身体比璟兕强健得多，慧妃尚且日日紧张，唯恐照顾不周，对皇后允她继续抚养璟禾感激不尽。
你倒好，璟兕先天不足，更需要精心呵护，你却急着将她往外送？你的慈母之心何在？！难道公主所的嬷嬷太监，能比亲生母亲更尽心？”
如懿脸色很难看，觉得弘历在这怪罪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心里也是苦闷的。
璟禾，乖巧听话，对高晞月总是软语温言，何曾给过谁脸色？
可她的璟兕呢？
从小就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对自己这个额娘说话也少有亲昵，反而时常带着一种审视和疏离，动不动就指出自己哪里“不合规矩”、“思虑不周”，仿佛自己这个额娘多么不堪、多么让她看不入眼似的。
璟兕向来有自己的主意，让她搬去公主所，说不定正合了她的意，也省得母女相看两厌！
可这些话，她无法宣之于口，尤其是在皇上和情敌的儿子面前。
她只能将那满腹的酸楚、不被理解的委屈和一丝对女儿冷淡的怨气，死死压在心底，脸上却还得维持着被误解的凄楚模样。
最终，这场不期而遇的“偶遇”，在弘历的怒斥和如懿的沉默委屈中，不欢而散。
弘历懒得再与她多言，拉着永琏径直离开，留下如懿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更觉凄凉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