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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2章艋舺暗访鬼手松山孤注一掷(第1/2页)
艋舺的夜,是泡在脏水、廉价油脂和某种绝望的汗味里的。与西门町霓虹闪烁的浮华不同,这里的黑暗更黏稠,更原始。雨水将狭窄的街道冲刷得油光发亮,也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鱼腥和腐烂气味。林默涵压低帽檐,将那件反穿的大衣裹紧,像一个急于寻找过夜处的落魄文人或小职员,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龙蛇混杂的洼地。
他寻找的目标叫“鬼手”阿诚。关于此人的信息,只有零星的、从其他已断联的底层交通员那里听来的传闻:擅长仿刻印章、伪造证件,连户籍档案都能“做活”,但只认金条,不认主义,且性格多疑,下手狠辣。在这种时候接触这种人,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林默涵已无路可退。江一苇用生命换来的机场撤离路线,需要一个完美的身份伪装来支撑,而“鬼手”,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按照模糊的记忆,找到了靠近淡水河边的“清水祖师庙”后巷。这里没有路灯,只有从大通铺或赌档缝隙里漏出的些许昏黄光晕。巷子深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女人幽怨的哼唱,以及骰子撞击碗壁的清脆声响。林默涵的目光如梳子般掠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寻找那个据说总在庙口第三个算命摊附近游荡的、缺了半截小指的中年人。
在靠近一个卖油炸臭豆腐的摊子时,他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瞎眼老汉,旁边蹲着一个穿着黑绸短褂、正就着摊子昏暗灯光修指甲的男人。男人约莫三十七八岁,脸色青白,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时不时懒洋洋地扫过路人。他的左手小指,果然只剩下半截,断面整齐,显然是利器所伤。
林默涵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用一种介于闽南语和普通话之间的、带着点外地口音的腔调,低声问:“阿诚哥在吗?朋友介绍来‘合个影’。”
那男人修指甲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声音沙哑:“没这个人。拍照去相馆。”他挥挥手,像驱赶苍蝇。
林默涵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是用气声说:“是‘老渔民’介绍来的,说阿诚哥的‘相片’,比日本天皇的玉玺还真。”
“老渔民”是多年前一个已牺牲的上线代号,知道这个代号,且能说出这种黑话(将伪造证件称为“合影”,将造假者称为“阿诚哥”),足以证明林默涵“圈内人”的身份,尽管可能是个走投无路的圈内人。
男人终于抬起眼,那双毒针般的眼睛牢牢盯住林默涵,尤其是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停留了一瞬。他上下打量着林默涵反穿的、沾着泥污的大衣,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老渔民’?那老东西早喂鱼了。现在艋舺,只认金子,不认人。”他伸出那只残缺的手,掌心向上,“看你的‘米’够不够‘洗’一张好‘相片’。”
林默涵心一沉,“老渔民”牺牲的消息得到了侧面证实。他不再犹豫,从鞋底夹层抠出一小片用油纸包好的、指甲大小的金箔——这是最后一点应急储备。他迅速将金箔放在对方掌心。
阿诚掂了掂那点金箔,对着昏暗的光看了看成色,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但随即又冷笑起来:“就这点‘米’,只够洗个‘学生证’的相。先生,你这‘相片’要得急,花样多,怕是不够‘洗’啊。”他手指一捏,竟打算将金箔还回来。
这是坐地起价,也是试探。林默涵眼神一厉,手却稳稳按住对方的手腕,力道不轻。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阿诚哥,这点金子,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一块‘小黄鱼’(小金条)。我要的不是普通‘相片’,是明天晚上松山机场,泛美航空的‘地勤通行证’,带照片,有钢印,能过宪兵眼睛的那种。名字你定,背景要干净,最好有过往来记录。时间,明天下午三点前。你办得到,金子归你。办不到……”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这艋舺,多一具无名尸,也不算稀奇。你我,都走不出这巷子。”
阿诚手腕被他按住,感觉那看似文弱的手掌下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再听那话语里的决绝和杀气,脸上那点戏谑瞬间收敛。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落魄,而是一种濒临绝境、随时可能爆发的狠戾。他混迹底层,最擅识人,知道有些人是惹不得的,尤其是这种看似文雅、实则已抱必死之心的“孤狼”。
他缓缓抽回手,将金箔拢入袖中,沉吟片刻,沙哑道:“松山机场的地勤证……泛美的?时间这么紧……你要‘死证’(已死亡或失踪人员的身份)还是‘活证’(真实存在且清白的身份)?”
“活证。最好有入境记录,经得起查。”林默涵道。用死证风险更大,容易被档案比对揪出。
“操!活证更难!”阿诚低骂一声,但眼中却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狂热,那是顶尖造假者遇到高难度挑战时的本能反应,“明天下午三点,祖师庙后殿,那尊笑面佛的底座下面。证在那里。你放金子,我放证。别耍花样,这艋舺里,我的人比你想象的多。”
“一言为定。”林默涵松开手,不再多言,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中。他知道,这交易如同走钢丝,阿诚可能报官,可能设伏,也可能真的拿出证件。他赌的,是阿诚对“手艺”的骄傲和对更大利益的贪婪,以及……这个混乱时代里,底层人物对当权者那种既依附又痛恨的复杂心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32章艋舺暗访鬼手松山孤注一掷(第2/2页)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默涵像幽灵一样在艋舺的暗巷里游荡,不敢停留,不断变换藏身处。他利用废弃房屋的屋顶、停尸房外的廊柱、甚至粪坑旁的草丛作为临时庇护所,警惕着任何可疑的动静。他利用等待的时间,反复推演江一苇留下的情报:松山机场,明晚八时,泛美航班,押运行李员“陈”,左耳后有痣,蓝皮箱夹底。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是死穴。
那个“陈”是否可靠?江一苇的“绝笔”是否包含了警示?蓝皮箱是否已被调包或安装了追踪器?魏正宏既然拿到了照片,必定会布下天罗地网,机场肯定是重点监控区域。他这个“高雄沈某”,很可能已经被画影图形,通报全岛。
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于“鬼手”阿诚给的这个新身份。一个全新的、经得起表面查验的身份,或许能帮他度过机场的第一道关卡。但进入隔离区后,如何应对可能的盘查和认人?他需要一个完美的伪装,不仅是证件,更是神态、举止、习惯。
他决定,新身份就设定为一个沉默寡言、因工伤略带跛足的资深行李员。跛足能减少行动敏捷度带来的关注,沉默则避免言多必失。他利用等待的间隙,反复练习一种略带拖沓的步态,并刻意让右肩微微下沉,模仿长期负重形成的体态。他甚至用脏水抹花了镜片,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被生活磨砺得麻木的底层技工。
下午三点,分秒不差。林默涵再次出现在清水祖师庙后殿。殿内香烟缭绕,神像在昏暗中显得面目模糊,似笑非笑。那尊巨大的笑面佛底座下,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缝隙。他迅速上前,将一卷用油布包好的、足有三十克重的小金条塞进缝隙一侧,然后伸手到另一侧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硬质的牛皮纸袋。他心头一紧,迅速抽出,揣入怀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后殿。直到走到河边一处无人的码头,他才借着河面反射的微光,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份制作精良的“交通部民用航空局通行证”,照片上的人是他,但明显经过处理,眉眼间那股沉静的锐气被刻意修饰得显得平庸而疲惫,名字是“陈文彬”——与他之前启用的备用化名一致!背景资料打印得清晰完备:台北县三重埔人,现年三十四岁,泛美航空公司地勤部行李搬运组资深员工,工号A-734,入职三年,无不良记录。证件上有钢印,有塑封,手感逼真。更难得的是,纸袋里还有一份配套的、看似使用过的泛美航空公司员工薪资单和一份简单的体检报告,足以应付一般性的抽查。
阿诚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这个“陈文彬”的身份,很可能真是某个真实员工的资料,被他“借用”并做了微调。这份证件,价值远超过那块金条。
林默涵将证件贴身藏好,心中稍定,但压力并未减轻。现在,他有了进入机场的“钥匙”,但如何找到那个左耳后有痣的押运员“陈”,如何拿到蓝皮箱,如何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将情报送出或带走,每一步都是刀尖起舞。
他必须在天黑前赶到松山机场附近,观察地形,寻找可能的接应点或逃生路线。他换下那身湿透的脏衣服,用河水勉强擦洗,然后穿上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一套同样破旧但相对干净的蓝色工装裤和衬衫,看起来更像一个机场劳工。
傍晚时分,他混在进城卖菜或做工的农民队伍里,徒步向位于台北松山区的机场靠近。越靠近机场,气氛越紧张。道路两旁出现了更多的岗哨和巡逻的宪兵,装甲车的履带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压出清晰的印痕。他低着头,模仿着身边农民麻木而疲惫的神情,慢慢走着,心跳却平稳有力。
在距离机场主入口约一公里处,他找了一个废弃的防空洞藏身,从这里,可以远远看到机场跑道上零星起降的飞机,以及候机楼灯火通明却戒备森严的轮廓。他拿出“陈文彬”的证件,反复看了几遍,将上面的信息刻进脑海。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养精蓄锐,调整呼吸,将身体和心理状态,一点点调整到“陈文彬”这个角色应有的频率上。
夜色渐浓,雨彻底停了,但寒意更甚。松山机场方向,不时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和扩音器模糊的广播声。林默涵知道,明晚八时,将是他生命中最漫长、最凶险的一个小时。魏正宏的网正在收紧,张启明的指认如同悬顶之剑,而江一苇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就藏在那只未知的蓝皮箱里。
他摸了摸怀中冰冷的派克笔,又摸了摸内袋里那枚尚未传递出去的微缩胶卷。使命尚未完成,他不能倒下。
“海燕”折翼,但魂魄不灭。在这孤注一掷的夜晚,他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豹,等待着最后扑击的时刻。松山机场的灯火,既是诱惑,也是坟墓。而他,必须从中闯出一条生路,为了那未竟的事业,也为了……晓棠。
(第063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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