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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正东(第1/2页)
腐潮退去的当天晚上,何成局坐在物资帐篷里数罐头。
仗打了四个多小时,死了多少人还没统计全,但他手里的罐头已经数到了第三遍。不是因为数不清——是因为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要想事情。想大刘在哨塔上吼的那句“你他妈连帮手都不给老弟兄派”,想王浩宇蹲在墙根下把脸埋进膝盖里的样子,想林晓晓把铝钥匙砸在他脸上的那个瞬间。钥匙打在颧骨上不疼,铝的太轻。但那种轻反而更重——重在你没法说她是袭击,只能说她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表达了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能表达的全部。
他把第六十七罐午餐肉码进纸箱,在登记表上划了一杠。数字写得潦草,和他在校园基地仓库里写的那种工整的方块字判若两人。天枢区的罐头标签印着眼睛标志,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都被竖线贯穿,放在纸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像是在盯着他。
帐篷外有脚步声。何成局没抬头,手指继续在罐头之间移动。脚步声在帐篷门口停住,门帘被掀开。进来的是韩教官,作战服没换,肩章上沾着丧尸的黑血,已经干了,结成一片硬壳。她腰间别着匕首和手枪,手里拎着半瓶威士忌。
“马副部长让我送来的。”她把酒瓶放在弹药箱上,瓶底磕在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今天下午的火墙——柴油消耗我已经从军用物资里划拨补给你了。这瓶酒是他私人的,不算物资调配。算奖励。”
何成局把登记表放下,拿起酒瓶看了看标签。威士忌,十二年陈,末日前这种酒在超市货架上卖三百多一瓶。末日后它能换一箱子弹。“马副部长自己怎么不来。”
“他在写报告。今天这场仗——天枢区三组消耗了一百二十发***弹和两枚手榴弹,防御组阵亡两人重伤四人。这笔账要报给总部。”韩教官在何成局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把手枪拔出来放在桌上,开始拆枪。拆枪的动作和她在帐篷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枪管、弹簧、套筒、弹匣,一字排开。只是这次她的手上有丧尸的血,拆枪的时候血渍蹭到了套筒上,她用拇指抹掉,继续拆。
“阵亡的两人是谁。”
“三组的一个战斗员,叫老魏。另一个是校园基地防御组的——李浩。”
何成局拧酒瓶盖的手停在半空中。李浩。学霸。末日前顶撞过郑彪被踹。超市行动中被丧尸堵在货架后面,何成局拽他出来不是见义勇为,是因为李浩挡了货架通道。后来何成局给他送碘伏和绷带——也不是同情,是帮郑彪收拢人心。陈雨桐的调解书附录里写的那个“末日第一周在教学楼救出被困人员李浩”——就是这个人。今天下午他在跨过第三道路障时被丧尸抓住脚踝,孙宇把他拖过路障。脚踝上被抓出五道血痕——不是咬伤,是指甲划的。沈梦给他清创的时候他还清醒,说“没事,不深”。三个小时后他开始发烧,体温升到三十九度五。沈梦给他注射了抗生素,但没用——不是细菌感染,是丧尸指甲里的腐败物质引发了急性全身性炎症反应。他的免疫系统在末日七个月的营养不良中早已脆弱不堪。天黑之前他死在医疗队的乒乓球桌上,死的时候还在背英语单词——四六级词汇手册,翻到F那页,嘴里念着“fracture,骨折,碎裂”。沈梦说他是念到“fragile”的时候断气的。
何成局把酒瓶盖拧开,给自己倒了半杯,没有喝。他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想起李浩上个月来仓库领配给,在登记表上签字的时候还在旁边空白处默写公式。他说这些公式末日后没人用了,但背着能让自己觉得末日前的一切还在。“他的尸体怎么处理的。”
“和其他阵亡者一起火化。北面空地不能用了——今天上午烧丧尸引来了更大的尸群。大刘让人把火化点搬到操场南角,远离围墙,烟散得快。”韩教官把枪管放在桌上,抬头看何成局,“大刘在火化的时候骂了你。”
“骂什么。”
“他说——何成局那混蛋今天下午要是早十分钟做火墙,李浩的脚踝就不会被抓住。他在哨塔上吼你的时候你在压子弹。你在压子弹的时候李浩在第二道路障上搬沙袋。你有三十二发子弹,一枪没开的时候李浩已经感染了。”
何成局把半杯威士忌一口灌下去。酒精烧过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团热。他把杯子放在弹药箱上,用手指慢慢转着杯沿。“大刘说得对。我在等最密集的点——这是方晴教的。但方晴也教过另一句话:时机比准头更重要。我今天下午等了太久。”
韩教官把枪机组装回去,弹簧压进套筒,弹匣推进握把。她没有安慰他,也没有继续转述大刘的骂。她只是把手枪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何顾问。我在天枢区几个月,见过很多像你一样从别的营地投靠过来的人。有的人来了之后变好了——因为新环境给了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有的人来了之后变本加厉——因为新环境的规矩比旧环境更松,他们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做以前不敢做的事。”她把门帘掀开一半,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操场南角焚烧尸体的焦味,“你是哪一种,现在还看不出来。但有一件事看得出来——你救人的时候不算计,算计的时候不救人。这两件事在你身上是交替进行的。什么时候交替,你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她走了。门帘在她身后合上,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何成局把酒杯倒满,端起来喝了一口。威士忌的泥煤味在舌尖上蔓延开,和口腔里还没散尽的硝烟味混合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操场上南角的火光还在烧,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中跳动,映出围墙上铁丝网的轮廓。黑烟往东飘——今晚刮西风,烟往正东方向飘。正东方向,那支正在加速移动的小队,会闻到这股焚烧尸体的烟味。他们会知道这里刚打完一场硬仗。
一个细瘦的人影从操地方向走过来,脚步有点瘸。何成局认出是杨杰——脚踝有旧伤的老保安,后勤维修岗,何成局在任时把他从战斗岗调到了维修岗。杨杰走到帐篷门口,在口袋里摸了一阵,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防潮盒。盒盖上写着“林”字。何成局认得这个盒子。他把它留在值班室窗台上了,和那盆绿萝放在一起。
“林晓晓让我给你的。”杨杰说,脚踝的旧伤让他站姿有点歪,但声音很稳,“她说你走的时候忘了拿。她今天下午在仓库里整理你的私人物品,发现这个还在窗台上。她说——‘他忘了的东西不多,这件不该忘’。”
何成局接过防潮盒,打开。里面不是借条清单,不是粉色归档记录,是两块巧克力。和七天前她放在防潮盒里那块一模一样的包装纸,但这次有两块。包装纸背面各写了两个字——第一块写着“李浩”,第二块写着“活下去”。
何成局把防潮盒盖上,握在手里。铝制的边缘硌着掌心那道被仓库钥匙磨出来的老茧。“她怎么样。”
“不好。”杨杰把手揣在工装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瘸了的脚,“她今天下午在仓库里整理物资的时候一直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没声音的哭,眼泪掉在登记表上,她用袖子擦掉,然后继续写字。大刘说她把李浩的名字从配给名单上划掉的时候手没抖,划完那一横,笔尖把纸划破了。”杨杰顿了顿,抬头看何成局,“她让我告诉你——仓库的铜钥匙还在锁孔里。她没拔。她说那是你留的,她不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正东(第2/2页)
何成局把防潮盒放进口袋,和粉色笔、铝钥匙放在一起。他点上烟,烟雾被西风吹散,往东飘去,和操场南角的焚尸黑烟汇合在一起。他望着正东方向的夜空,灰霾太厚看不到星星。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和傍晚腐潮退去前听到的那种闷响一样。正东方向。有人在使用炸药。
“杨杰,回去告诉林晓晓——防潮盒我收到了。巧克力我吃了一块。另一块留着。”
杨杰点点头,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何成局转身往指挥部帐篷走去。韩教官正蹲在帐篷外的空地上擦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脚边放着一台便携式无线电接收器,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赵默蹲在接收器旁边,耳朵上扣着监听耳机,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看见何成局过来,摘下耳机。
“正东信号更新。那支小队已经停止西进。他们在距离学校约五公里处停下来了。傍晚那次爆炸——是他们在清理丧尸。微型定向爆破,专业手法,不是普通幸存者能做到的。军用级别。”
“郝建国的侦察队?”
赵默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波形图。“他们停下来的位置刚好在绕城公路和废弃铁路的交叉口。那个交叉口往北是霍征阵亡的地点,往南是学校。如果他们只是路过,应该继续往西。但他们停了。还放了爆破。爆破会吸引丧尸。他们放爆破不是为了清路——是在发信号。让校园基地的人知道他们到了。”
何成局低头看着平板,屏幕上那个跳动的蓝色光点就停在交叉口位置,一动不动。“能不能直接联系他们。”
“韩教官让我试了。我用明码在短波频段上发了三条询问信号,每条间隔三十秒。如果他们想回应,应该已经回了。但他们没有回。他们只是在听。”赵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平板的冷光,“也许——他们在等什么。”
韩教官把匕首插进地面,站起来。“等天亮。天黑穿越开放地带太危险,即使对军用侦察队也一样。明天日出之后他们会继续西进。大约上午十点抵达校园基地。”她把匕首拔出来,刀刃上的泥土在月光下簌簌落下,“在那之前——何顾问,你需要做一个决定。”
何成局看着她,等着她说出那个决定。
“正东信号如果是郝建国的侦察队——他们是正规军残部,有能力用微型定向爆破,有军用级加密通讯,有足够的火力在五公里外清剿丧尸。天枢区的主力部队明天傍晚到。两者之间,哪个更能保障你的独立编制和独立签字权——你自己判断。”
何成局把烟叼在嘴角,没有点。他当然明白韩教官的意思——天枢区给了他副部长位置,但那是在主力还没到、正东信号还没现身的时候。如果明天郝建国的侦察队展示出远超天枢区的实力,如果军方残部代表着一个更大的秩序体系,那他何成局在天枢区拿到的任命书可能一夜之间变成废纸。靠山这种事,永远要找最大的那座。但韩教官没说的后半句他也听出来了:天枢区给他的东西是白纸黑字盖了章的,郝建国那边能不能给更好的条件——他不知道。在不知道的时候,不要把已经到手的东西扔了,也不要把还没到手的东西拒之门外。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决定等明天人到了再说。现在做决定——叫赌。我不赌。我只算。”
韩教官把匕首插回刀鞘,拎起无线电接收器,和赵默一起走回通讯帐篷。何成局站在空地上,望着正东方向。五公里——大约就是学校到绕城公路的距离。霍征死在那儿。现在又有人停在那个交叉口。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防潮盒,林晓晓写的那两块巧克力还在里面。李浩。活下去。他把烟抽完,烟头扔在脚下踩灭,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帐篷。
小秦正蹲在帐篷门口擦他的行军靴。靴子在下午的防御战里沾满了丧尸的黑血和沙袋之间的泥,她用一把旧牙刷蘸着水,一点一点把鞋底的残渣刷掉。何成局站在她旁边,看着这个从春江路互助站投靠过来的女孩弓着背擦鞋的姿势——让她想起另一个人,想起苏小曼在仓库里蹲在地上捡钉子的样子。把钉子按长短排列,尖头朝里,钝头朝外。他伸手把小秦拉起来。
“别擦了。明天可能还要脏。你下午穿过交战区去给我送毛巾的时候没戴头盔。被碎石子擦破的额头处理了没有。”
“处理了。沈梦姐给我贴了创可贴。”小秦说,额头上一小块肉色胶布。
何成局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抽出两根,一根叼在自己嘴角,一根放在她手上。“拿去,以后别再冒险了。你不是战斗人员。”
小秦看着手心里那根烟,愣了片刻。然后她把烟放进制服口袋里,立正敬礼。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何顾问——以前在春江路营地,每次打完仗,没有人会问勤务兵有没有受伤。被丧尸抓伤了也是自己处理。”
何成局没说话。小秦走了。他掀开门帘进了帐篷,把防潮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弹药箱上,打开,拿出那块写着“活下去”的巧克力。包装纸撕开,可可脂的香气在狭小的帐篷里扩散。他咬了一口,嚼碎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半块用包装纸重新包好放回防潮盒里。
何成局躺在行军床上,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帐篷顶。帆布被夜风吹得微微起伏,防潮盒里剩下的那块巧克力在帐篷缝隙漏进来的月光中安安静静地躺着。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明天正东信号的人到了,如果他们是郝建国的人,如果郝建国还活着,他会怎么跟他们介绍自己——是“天枢区后勤部副部长何成局”,还是“校园基地前任仓库管理员何成局”?两个身份都是真的。两个身份都是他自己选的。选哪个取决于明天站在这片焦黑校门口的人是谁,取决于他们手里有多少物资、多少弹药、多大权力。靠山这种事——永远要找最大的那座。但最大的那座山往往也是最后才露面的。在那之前,不要赌,只算计。今晚他口袋里有天枢区的任命书,有校园基地的铜铝两把钥匙,有韩教官给的铁钥匙,有林晓晓的粉色笔。明天这些筹码还能不能保值,要看正东方向那支停在五公里外的侦察小队,到底代表什么样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把方晴的旧耳机戴上。耳机里的录音还是那一段,风声,按键音,大刘在楼下喊开会。方晴说:如果哪天你也扛不住,就往西走。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黑暗中睁开眼睛。往西是方晴的方向。往东是郝建国的方向。往北是霍征的阵亡地。往南——往南是天枢区的地盘。四个方向都有人在等他,或者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