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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
特殊探视室。
隔着一张长桌，岑珍坐在座椅上，抬眸看向对面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上次见萧可，她还是妆容精致，矜贵脱俗，气场十足，可如今，一头短发潦草又憔悴，脸上没有了精致妆容的修饰，肤色苍白，眉眼疲惫。
整个人看着萎靡又落魄。
特别是她放在桌面上，被锃亮手铐紧紧锁着的手，让人看着不免唏嘘。
然而，想到云司年所做之事，她的那点恻隐之心又尽然收回了。
萧可的确没有亲手参与那些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可自始至终她都知情。
如果当初她愿意挺身而出报警，很多悲剧就能提前制止，那么多无辜的人，也不会丢掉性命。
可她选择了沉默，选择视而不见。
说到底，是她作为母亲的这份纵容，催生了云司年更多的恶。
岑珍向来和她没有任何交集。
所以，她心里是疑惑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警方提出要跟她见面。
神色平静看过去，她直截了当地问：“既然是你提出要见我，不妨有话直说。”
对面的萧可倒是也不绕弯子，她神色虽然颓败，却异常的干脆。
“我执意要见你，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岑珍眸光微凝，“什么交易？”
萧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筹码。
“我知道你外婆这些年一直在找失散的女儿，我手里有她的线索，我想用这些线索，跟你换我儿子的一条生路。”
在萧可说出手里的筹码之前，岑珍心里确实还带着几分猜测和期待。
可就在听完她的这番话后，岑珍脸上仅存的一丝波澜瞬间褪去。
她神情冷了下来，干脆利落地回绝。
“不必了，我早就知道云七雪是我外婆的亲生女儿了，至于云司年，他已经被判了死刑，结局已定，别说我不想帮，就算我能帮，我也不会帮。”
当岑珍说“早就知道云七雪是她外婆的亲生女儿”时，萧可的脸上堆满了惊诧。
她怎么会知道？
时间已经不早了，岑珍心想，就算自己不睡，也该考虑到肚子里的孩子。
不想继续在这耗费时间，听一些废话，她淡淡开口，“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眼看她就要走，萧可连忙开口。
“就算你们知道她已经死了，难道你们就不好奇云家为什么会领养她吗？”
“也不好奇她生前都发生了什么吗？”
闻言，岑珍脸上看着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却揪做一团。
抬眼看过去，她神色冷淡，“我确实好奇，但我的好奇，也改变不了你儿子的死刑判决。”
“所以，你无需拿这些话来吊我胃口。”
见她压根不上套，萧可微微有些慌，放在桌面上的两只手都不自觉地紧握。
眼看萧可渐渐乱了心神，岑珍顺势不紧不慢抛出对等的交换提议，“这样吧，你告诉我一件事，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如何？”
萧可有些警惕，“你要告诉我什么？”
惨白的灯光落在长桌之上。
岑珍语气轻缓。
“你进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你丈夫一次都没来看过你吗？”
这话听得萧可心口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起。
她身体猛地向前倾，以为丈夫也遇险了，声音都不由得带了一丝慌乱。
“他出事了吗？”
“我可以告诉他的去向。”隔着长桌，岑珍静静看着她，“只是，你要先把当年有关云七雪的事，一字不漏地说给我听。”
萧可眉心紧锁，陷入犹豫。
见状，岑珍淡淡开口。
“我说话算话，只要你把真相告诉我，我便把你丈夫现在的行踪告诉你。”
儿子已经被判处死刑了，她自己则因为知情不报、刻意包庇，量刑十年。
一家三口，现在就只剩丈夫一人是清白在外的，要是连他也遭遇不测了……
萧可无法想象。
长长的沉默之后，她嘴唇微微翕动，几番犹豫挣扎，这才缓缓道：“我是在嫁到云家之后，才知道有云七雪这个人的。”
“印象里，她不爱说话，家里佣人也全都欺负她，我当时不理解她好歹也是云家的养女，待遇不该如此，直到有一天……”
“我撞到公公身边的管家，带着医生去她房间抽她的血，一旁的桌子上，已经明显抽了两大袋了，但他们还在不停抽。”
“一直到云七雪被抽得晕死过去，他们才肯停手，当时，医生有些不忍心，就委婉和管家说，这种抽法，她可能活不过六十岁。”
“管家却说，不打紧，还说她要是能活到那个时候，都是我公公对她的仁慈。”
仁慈？
这两个字，听得岑珍拳头紧握。
她原以为，肆意抽血折磨，已经是云霆峰对云七雪做出的最残忍之事。
可万万没想到，接下来，还有更骇人听闻的。
萧可说，“那年，我怀孕即将生产，我丈夫到海外任职，家里其他人都陪着我公公去寺庙上香，就留下我和云七雪，还有一些佣人。”
“至今，我还记得那个雨夜，我刚和丈夫通完电话，打算去上卫生间，却在起身那瞬，脚下一跌，肚子撞到桌角，羊水破了。”
“我挣扎着想去拿手机，但太远了，最后是一通痛苦大喊，才唤来云七雪。”
“是她替我叫了救护车，陪我去医院生产。”
“我和司年的命是她救的，当时，我格外地感谢她，把她当做恩人，从医院回来后，也忍不住想和她亲近，却被公公身边的老嬷敲打。”
“这位老嬷，之前家里出事，儿子犯了点事入狱了，是我搭了把手将人捞出来，那之后，她一直对我死心塌地。”
“她不准我和云七雪往来，我便趁着她喝醉了酒，问她，我为什么不能和云七雪亲近，她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云七雪是我公公恨极了的人。”
“她说……”
“我公公祖上和云七雪的祖上有仇，公公和云七雪的亲生父亲更是有恩怨，年轻那会儿，云七雪的亲生父亲手艺好，受人追捧，他想要收入麾下，为自己干活卖力，可云七雪父亲不仅不识好歹拒绝了，反而和他的对家合作上了。”
“后来，我公公在得知云家的血很特殊后，新仇旧恨，他开始打云七雪的主意了。”
“他拐了云七雪，改了她的名字，变了她的样貌，通过催眠去除了她过去的所有记忆，据说，之前云七雪刚被拐来不停哭闹时，我公公还电击她，逼着她将自己和父母的过往尽数告知。”
“在云七雪真正成为云家的养女后，我公公还照着云七雪原来的模样，打造了一个‘她’，老嬷告诉我，我公公打算在未来的某天，将这个精心打造的‘她’送回云七雪亲生父母的身边，他要在他们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幸福中，给他们重重一击。”
“云七雪在云家就是个傀儡，她没上过学，没有朋友，更没有出去看过天地，她留在这个家里唯一的意义，就是给我公公供血，进实验室，让我公公招募的那些科研家们研究细胞结构。”
“当然，她也出逃过。”
“在她三十五岁那年，我发现她计划着逃跑，因为知道她在云家过得有多苦、多艰难，所以，在知道她有想逃的心思后，我没忍住帮了她一把。”
“当时我和她都很天真，以为只要离开了云城这座城市，便能顺利出逃。”
“却不想，才不过两个晚上，她就被抓回来了，不仅如此，我公公还替她安排了一场相亲，男方离过三次婚，有家暴行为，据说，男性功能也有问题，我想，这是我公公对她的惩罚。”
“果不其然，很快，他们就结婚了，之后没多久，云七雪也查出怀孕了。”
“也是在她怀孕后，她丈夫开始对她暴力。”
“孩子生下后，更是变本加厉，他不停地责怪云七雪，为什么她生不出来男孩。”
“孩子出生后，云七雪似乎断了出去的心，她开始变得很听话，我公公说什么，她听什么，我以为，她的日子会一直下去，直到，我公公身边的医生说她的血健康指数不高，不足以替我公公换血，于是，我公公把主意放到了她女儿杉杉的身上。”
“那是杉杉第一次被抽血，她哭天喊地，整个庭院都是她的鬼哭狼嚎声。”
“那天，云七雪像是疯了一样，对着我公公又打又咬，怎么拦都拦不住。”
“当天晚上，她偷偷来找我，跪在地上，求我帮帮她，只要我能把杉杉放出去，她为我做什么都愿意，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得那样凄惨，也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那么多话。”
“她救过我，我做不到冷眼旁观，所以，和司年一起帮了她，就当我们母子还她的恩情。”
“杉杉不见了，我公公自然勃然大怒，云七雪少不了被折磨，然后，我发现，她没有任何的求生意志了，后来找了一周，还是没有杉杉的消息，我公公质问她时，她还笑了，她甚至开始挑衅……”
“在这之后，就是我公公听了算命先生的话，觉得云七雪克他，他彻底动了杀心，只是不巧，警方找上门，云七雪被救活了，而我公公死了。”
“后来，我听我儿子的话，把她从医院接走，搬到景城来了。”
“其实，最开始，我以为她苦尽甘来了，因为至少，我和司年都不会伤害她。”
“但好景不长，她身体不知感染了什么，生了好多脓疮……怎么治都不好。”
当岑珍从她嘴里听完云七雪，在云家这四十几年的遭遇，整个身体僵在座椅上。
四肢发麻，浑身冰冷。
喉咙更是像是被什么硬物给死死堵住。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云七雪在云家的日子，一定会很苦、很委屈。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那些过往，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残酷万倍。
云霆峰简直就是个禽兽！
他就那么死了，简直是太便宜他了。
萧可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告知后，看着岑珍泛红的眼睛，迫不及待地问：“我已经毫无保留，将知道的一些都告诉你了，现在，你能告诉我，我丈夫的情况了吗？”
目光相撞，岑珍看着她眼中难以掩饰的焦灼，微微抿了抿唇。
“如果我说，我把他的情况告诉你了，你会难以接受，你还会想听吗？”
萧可心神大乱，脸色瞬间紧绷，讷讷发问，“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岑珍一瞬不瞬看着她，再次确认。
“你真的想知道吗？”
直觉告诉萧可。
答案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现在应该停止，别好奇了。
可她的嘴，却先一步发出干涩的声音，“你说吧，不管是什么，我都接受。”
岑珍很清楚，刚才萧可在诉说过往时，或多或少肯定美化过她自己和云司年。
但他们确实也是实打实地帮助杉杉成功出逃云家，看在这件事的份上，岑珍对她还是有几分恻隐之心的，并不想让她知道她丈夫的背叛。
可看着她此刻急切忐忑的模样，岑珍又觉得心酸，与其让她在监狱里日复一日，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傻傻等待，不如将真相告知。
下定决心后，岑珍望着她，一字一句，说出最残酷的真相。
“你丈夫，在海外有另外一个家，他儿女双全，现在一家四口，在那边生活得很幸福。”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地砸了下来。
就像是一道惊雷，砸得萧可浑身僵硬，失去感知，她目光空洞看着岑珍方向，久久不动。
而后缓缓摇头，眼泪跟着砸下来，她嘴里不停地反复否认。
“不可能，你骗我的，绝对不可能……”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手铐不断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岑珍明白，此刻的她，一定痛苦到了极点。
可她的痛，并不比她少。
她的书倾姨自出生起，就被外公外婆捧在手心，当公主一般呵护。
她原本拥有幸福的家。
这一生，也本该在安稳顺遂度过的。
可就是因为云霆峰的一己私欲，硬生生摧毁了他们这个美满的家庭。
几十年的时光，外公外婆日夜思念女儿，每天都在自责中度过，书倾姨则在外受尽折磨，一家三口，大半辈子都是痛苦的。
仅仅只是知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岑珍心里就一阵阵发痛。
从探监室走出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头重脚轻，像是踩在云彩上一样。
不远处的长椅上，傅临渊看见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来，立马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快步朝她走来。
眼看他那道令人安心的身影朝自己走来，岑珍憋在心里所有的难受一下子全给涌了出来。
很快，她眼眶瞬间模糊一片。
站在原地，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眼眶通红，紧绷了一整晚的情绪彻底垮掉。
然下一秒，她眼前猛地一黑，脑子一空，连反应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直接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