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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风起前夕疑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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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风起前夕疑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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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风起前夕疑云生(第1/2页)
    拳上的骨节棱棱如铁。
    拳面的血管鼓胀起伏。
    血气奔腾。
    梁桂生的拳头并非直线冲击,而是在最后关头手腕微微一拧,带着一股螺旋钻透的劲力,划过一道简洁的弧线,避开闻有义下意识格挡的手臂。
    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胸口的膻中穴之上。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闻有义庞大的身躯如遭雷击,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堂中的红漆柱子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随即软软滑落在地。
    他一时竟无法起身,只能捂着胸口,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梁桂生,喉头咯咯作响,却说不出话来。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闻有义出手到被击飞,不过是呼吸之间。
    堂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三招震住了。
    他们都深知闻有义的实力,作为大日堂的“双花红棍”,永春白鹤拳可以打得等闲十数人近不得身,却在这位年轻的梁桂生手下,连三招都没走过,便惨败当场。
    朱执信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陆领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脸上再无半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
    这时候被惊呆了大日堂众人都跑过去,扶起连话都说不出来的闻有义。
    梁桂生躬身一礼,道:“闻大哥,承让了!”
    陆领快步走到梁桂生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半晌,才伸手重重一拍梁桂生的肩膀:“好!好一个梁桂生!好刚猛的蔡李佛,好精妙的小扣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转身,对堂上犹在震惊中的众人喝道:“都睇见未(看见了没有)?这就是同盟会的人才,有朱二爷这般智谋之士,有梁兄弟如此身手之将,有罗联大哥如此豪胆之人,使乜惊(还用怕)大事不成吗?”
    他再次看向梁桂生与朱执信,抱拳郑重道:“执信先生,桂生兄弟,罗联大哥,陆某服了!大日堂上下,愿听从同盟会号令!”
    “我即刻下令,召集乐从、陈村各乡兄弟,三月二十九日,准时起义,攻打佛山,响应省城!”
    梁桂生微微躬身,抱拳还礼:“多谢陆堂主深明大义!”
    陆领大手一挥,慨然道:“都是洪门兄弟,何必言谢!桂生兄弟放心,佛山大胜堂被捕的弟兄,我陆领绝不会坐视不管。我这就派人去打点,定想办法将他们营救出来。”
    目标达成,梁桂生与朱执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振奋。
    乐从义旗将起,广州之侧翼可定,营救兄弟亦见曙光。
    辞别陆领,梁桂生与朱执信、罗联三人并未停歇,马不停蹄地乘着小艇穿梭于珠江纵横的水网之间。
    三水、高明、新会……一处处或大或小的村镇,隐藏着或明或暗的会党堂口。
    朱执信凭借革命的热忱和洪门大陆山堂高层的身份,对着这些会党堂口人物们舌灿莲花,剖析时局,痛陈大义。
    而梁桂生与罗联则如同沉默的磐石,以其精悍的身手和洪门中人的身份,无形中增添了说服的分量。
    过程自然不是一帆风顺。
    有热血沸腾、当即拍案而起的豪杰,也有瞻前顾后、需反复权衡利弊的堂主。
    在一处堂口,他们甚至偶遇了另一位在珠江三角洲颇具影响力的会党头目李福林。
    李福林身材矮壮,面色黝黑,言语间带着一股草莽豪气,对起义之事显得颇为热心。
    酒酣耳热之际,李福林拍着胸脯保证届时一定率众响应,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江湖八卦的口吻低声道:“执信兄,桂生兄弟,你们听说冇(没有)?
    省城那边出了件奇事。那个以前帮我们运过枪械的‘船家’陈镜波,前几日在谷埠的花艇上被李准的缉捕营捉住了。”
    梁桂生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乱世之中,会党成员、同盟会同志被擒被杀,几如家常便饭。
    朱执信眉头微蹙:“陈镜波?他可是负责穗港之间水路运输的重要环节,怎会如此不小心?”
    李福林嘿嘿一笑,露出几分不屑:“听说系为争一个琵琶仔(年轻歌妓)同人拗撬(争吵),露了白(暴露了钱财),被暗探盯上了。
    不过呢,呢排(最近)又听闻有人出面,花了大笔银纸(钱)正托水龙(疏通关系)赎他出来。哼,呢碌葛(这种粉葛一样笨的人),迟早累街坊(连累大家)!”
    说者或许无心,但梁桂生却听者有意。
    陈镜波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在如此紧张的时刻,这样一个关键人物突然被捕又即将被释,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
    那股自一直以来便萦绕心头的、对于内部隐忧的警惕,再次悄然浮现。
    他将这份疑虑暂时压下,并未当场言明。
    毕竟,江湖传言真伪难辨,且涉及同志清誉,不可轻下判断。
    奔波数日,联络事宜暂告一段落。
    带着几分成效,也带着更深沉的紧迫感,三人于三月二十八日傍晚,悄然返回了广州越华街小东营五号。
    此时的小东营五号内外,气氛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虽依旧门窗紧闭,但进出的面孔明显增多,且大多行色匆匆,眼神中交织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视死如归的平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气息。
    梁桂生穿过前堂,走向后院,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滞。
    只见廊下、院中,三三两两坐着许多年轻的同盟会员。
    他们伏在简陋的桌凳上,或凝神沉思,或奋笔疾书。有人写着写着,便忍不住抬手擦拭眼角;有人写完后,小心地将信纸折好,塞入贴身衣袋,仰天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却又决绝的神情。
    梁桂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这是在写家书,更是在写绝命书。
    他知道历史,知道其中很多人,这封信将是他们与家人最后的联系。一种巨大的悲恸和敬意涌上心头。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一个面容清秀、气质儒雅的青年,正神情专注地悬着腕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白纸。
    旁边是曾有一面之缘的方声洞,他写得很快,字迹遒劲,写完后重重搁下笔,眼神锐利如刀。
    看见梁桂生,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充满了苦涩与坚毅:“桂生兄弟,回来了?外面情况如何?”
    “诸事已备,只待明日雷霆。”梁桂生简短回答,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墨迹未干的信笺上,“方兄,这是……”
    方声洞坦然道:“给家父的。此次起义,我已抱定必死之心。总需给家人一个交代。”
    他目光掠过那些正在写信的同志们。
    见梁桂生看向的那个清秀青年,笑了笑说,那是他的好友,叫林觉民,福建人,正在写给家人的信。
    林觉民?
    那不是自己前身学过课本里面写《与妻书》的人吗?
    他有些好奇,也带着敬佩地看了看那个清秀的青年。
    林觉民身子微微佝偻,仿佛承受着千钧重担。他手握毛笔,悬腕良久,却迟迟未能落下。
    温暖的斜阳,勾勒出他清秀侧脸的轮廓,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浓重忧思与刻骨柔情。
    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砸在粗糙的纸面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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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落笔。
    笔尖行走得很慢,每一划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
    梁桂生默默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熟悉的字句通过林觉民的笔,一字一句地流淌出来,仿佛能听到他心碎的声音。
    那不是文字,是滚烫的血,是撕裂的魂,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在向挚爱做最后的、最残忍的告别。
    方声洞默默地别转过脸,拉着梁桂生朝外走。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杜凤书猛地将笔掷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起头,紧闭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想要将那翻涌的悲愤强行压下。
    片刻后,他重新拾起笔,铺开新的信纸,笔走龙蛇,字迹狂放如他此刻难以平静的内心。他写下的不仅是给家人的嘱托,更是一个书生报国的最后呐喊。
    黄鹤鸣则安静得多。
    他只是默默地写着,偶尔停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借着灯光痴痴地看上一眼,照片上是他年轻的已经怀孕的妻子。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人影,眼中是无尽的眷恋与不舍,随即又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更加用力地书写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爱与牵挂,都灌注到这最后的文字之中。
    梁桂生知道历史书上冰冷的记载,知道他们大多数人三日之后的归宿。
    但亲眼见证这赴死前夜的宁静与壮烈,亲眼看到那些名字如何与鲜活的生命、具体的悲欢一一对应,这种直面鲜血与牺牲的冲击,远非任何文字所能形容其万一。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悲愤与呐喊。
    仿佛是为了打破这沉重的气氛,方声洞没话找话。
    “说起来,三日后举事,弹药补给至关重要。幸好香港那边的最后一批枪弹,由陈镜波兄冒险运抵,已分发下去,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陈镜波?”梁桂生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
    他状似无意地追问,“就是那位负责水路运输的陈同志?我听闻他前几日似乎遇到了些麻烦?”
    方声洞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是啊,听说在谷埠出了点事,被清狗盯上,好在有惊无险,已经被同志们设法营救出来了。这次多亏了他,不然我们真要捉襟见肘了。”
    语气中带着庆幸,显然对陈镜波并未起疑。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梁桂生遍体生寒。
    李福林的江湖传言,与方声洞口中的“营救出来”相互印证,陈镜波被捕又获释之事,恐怕是真的!
    一个负责核心军火运输的同志,在起义前最关键时刻,于烟花之地暴露身份被捕,随后又迅速被“营救”出来……
    这整个过程,充满了太多不合常理的巧合和疑点。
    清廷缉捕营何时变得如此“讲规矩”,收了钱就放人?
    李准会如此轻易放过一条可能牵出革命党整个运输线的大鱼?
    可怕的念头钻入梁桂生的脑海:这会不会是李准的“钓鱼”之计?
    故意放回陈镜波,甚至可能已将其策反,利用他传递假消息,或是在起义最关键的时刻倒戈一击?!
    越想,梁桂生越觉得脊背发凉。
    历史的惨败,难道不仅仅是因为敌众我寡、准备不足,更因为内部早已被钉入了一颗致命的钉子?
    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此事关乎数百同志的性命,关乎起义的成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须立即警示黄兴。
    “方兄,我有些急事需立刻面见克强先生!”梁桂生匆匆对方声洞说了一句,不等他回应,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向一间最宽阔的厢房走去。
    他知道黄兴此刻必定在最里面的房间,与胡汉民等核心领导人进行最后的部署。
    他顾不得礼节,径直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烟雾缭绕,黄兴正伏在桌上,对着一张广州城地图指划,胡汉民、陈炯明等人围在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被突然闯入的梁桂生打断,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桂生?何事如此慌张?”黄兴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
    梁桂生反手关上房门,快步走到桌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黄兴,语气急促而低沉:“克强先生,桂生有要事禀报!事关起义成败,关乎数百同志生死!”
    黄兴眉头紧锁:“讲!”
    “我怀疑我们内部有奸细!”梁桂生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什么?”陈炯明霍然站起。胡汉民手中的铅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梁桂生将在新会听李福林所言,以及刚才向方声洞求证关于陈镜波的情况,连同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
    “……陈镜波负责军火运输,知其路线者寥寥。他偏偏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被捕?李准为何能如此精准拿人?此疑点一!”
    “其二,我方重要运输负责人被捕,按常理应立即启动应急机制,切断其所有知情环节,严防泄密。
    为何我们反而在积极运作‘赎买’?是谁在主导此事?
    赎买消息为何能传到新会李福林这等外围会党首领耳中?这不合常理!”
    “其三,联系之前我多处机关被迅速捣毁,香港军火船被迫弃货……这一连串打击,时间点如此紧凑,目标如此精准,若说没有内鬼通风报信,我绝不相信!
    而陈镜波,他身处运输要害位置,知晓诸多机密,他的‘被捕’,时间点恰恰在这一系列破坏发生之后不久,这难道是巧合?”
    梁桂生的目光锐利如刀,严厉地盯着黄兴:“克强先生,我怀疑陈镜波并非简单被捕,他极可能已经叛变,甚至本就是李准埋下的钉子!
    所谓的‘被捕’和‘营救’,很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目的是为了让他能重新获得我们的信任,或者在起义最关键的时刻,从内部给我们致命一击!”
    黄兴起初听着还有些疑惑,但随着梁桂生抽丝剥茧的分析,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额角甚至有青筋隐现。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你所言当真?陈镜波……他……”
    黄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并非没有怀疑过内部有问题,但一直无法确定目标。
    梁桂生这番逻辑清晰、直指要害的分析,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许多之前无法解释的疑点,此刻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快!”黄兴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
    “立刻去查,查是谁在主导营救陈镜波!
    查陈镜波被捕前后的所有细节,所有与他有关的联络点、人员,立刻转移、更换。
    快——!!”
    室内的其他几位骨干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顿时一片哗然,人人色变。
    “……克强先生,”梁桂生最后沉声道,“陈镜波此人,恐已不可信!
    若他已被李准收买,届时起义,我军部署、弹药储备点、甚至各路人马集结地,都可能已在其掌握之中。此乃生死大患,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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