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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四月底的一个夜里。
那天楚月关铺子比平时晚了一些,因为白天有个客人订了一批货,她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理货理到天擦黑。
关上门板之后,她照例把当天的铜钱数了一遍,锁进柜台下面的铁匣子里,然后回后院做饭。
夜里她没有听见什么异常动静,睡得也还算安稳。
可第二天一早,她打开铺子门板时,脚步顿住了。
货架上空了一大片。
靠墙那排架子上的布匹少了好几卷,旁边那几罐干果和蜜饯也不见了踪影。
她快步走到柜台后面,蹲下去看那只铁匣子。
铁匣子还在,锁也完好。
她松了口气,可站起来再一看,靠窗那排货架上的东西也少了不少。
她仔细清点了一遍——三卷绸布、两卷棉布、四罐干果、两罐蜜饯、一包银针、几把剪刀,还有她前几天刚从集市上进的一批杂货,零零碎碎加起来,差不多值七十多两银子。
她站在空荡荡的货架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慌,先把铺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后院的院墙不高,墙头上有一处瓦片被踩碎了,旁边的青苔也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了底下的泥灰色。
墙根下的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看大小是男人的,往巷子方向延伸了一段就消失了。
她蹲在墙根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了铺子。
楚月当天上午就去了顺天府报案。
顺天府在正阳门内,离她的铺子不算太远。
她走进衙门时,门口的差役打量了她一眼,问:“什么事?”
楚月说:“报案。铺子被人偷了。”
差役把她领进偏厅,让她等着。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来了一个书吏,拿着笔和簿子,问了她一些基本情况——铺子在哪里,什么时候发现的,丢了什么东西,值多少钱。
楚月一一回答。书吏记完之后,让她按了手印,说:“你先回去等着。我们派人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顺天府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捕快,姓周,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旧疤。
另一个是他的帮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着像个刚入行不久的新手。
周捕快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又去后院看了那面矮墙和墙根下的脚印。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这墙不高,随便搭个凳子就能翻过来。脚印是布鞋底,很普通,城里到处都是。”
他又看了看货架上被搬空的位置,问楚月:“你这些东西,是堆在一处丢的,还是分散丢的?”
楚月说:“分散的。靠墙那排架子丢了布匹,靠窗那排丢了干果和杂货。”
周捕快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在簿子上写了几行字,说:“最近这片儿丢东西的不少。前街那家油铺上个月也被人翻过墙,丢了半缸油和一袋芝麻。我们还在查。你这案子,我先记上,有消息了通知你。”说完就带着帮手走了。
楚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出巷子。
她回到铺子里,把剩下的货品重新清点了一遍,又把货架上的空缺补上了一些,可心里清楚,那七十多两银子的货,怕是找不回来了。
顺天府那边,多半也是不了了之。
三天过去了,顺天府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楚月去问过一次,衙门的人说周捕快还在查,让她再等等。
她又等了两天,再去问,得到的答复还是“再等等”。
她站在顺天府门口,看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没有再进去。
她知道,这种小案子在顺天府眼里不算什么,比她这七十两银子更大的案子还堆着没查完。她不能干等着。
那天傍晚,她关了铺子,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出了巷子。
她沿着东城的大街往北走,走到皇城附近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站在东华门前,看着那两扇高大的宫门和门口站着的侍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侍卫拦住她:“什么人?宫门重地,不得靠近。”
楚月说:“我找皇太孙。”
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什么人?找皇太孙做什么?”
楚月说:“我叫楚月。你跟他说一声,他就知道了。”
侍卫见她说话不卑不亢,不像是来闹事的,便让她在门口等着,进去通报了。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朱怡铄从宫门里走了出来。
他看见楚月站在门口,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楚月说:“铺子被人偷了。丢了七十多两银子的货。顺天府查了几天,查不出名堂。我没办法,来找你。”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是把事情说了一遍。
朱怡铄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是说:“你等一下。”他转身回了宫,过了一会儿又出来,身后跟着伍六七。
他对楚月说:“走。先去你铺子看看。”
三人到了楚记铺子。朱怡铄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又去后院看了那面矮墙和墙根下的脚印。
他蹲在墙根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对伍六七说:“你看看。”
伍六七蹲下去,用手量了量脚印的长度和角度,又看了看墙头上被踩碎的瓦片。
他站起来,走到巷子里,沿着脚印延伸的方向走了一段,在巷口拐角处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走回来:“脚印到这里就没了。对方应该是在巷口上了一条小路,或者有人接应。”
朱怡铄问:“能看出什么来吗?”
伍六七说:“布鞋底,尺码差不多,应该是一个人干的。墙头瓦片被踩碎的位置偏左,说明他翻墙时是从左边上的,惯用右手。巷口那边有个小岔路,通往城南的几条巷子,那一片租房子的人多,鱼龙混杂。”
朱怡铄点了点头,对楚月说:“你先别急。让伍六七去查一查。”
楚月说:“能查到吗?”
朱怡铄说:“试试。”
接下来的三天,伍六七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穿着便服,在城南那几条巷子里转悠。
他没有穿锦衣卫的官服,也没有亮腰牌,只是像个普通的租客一样,在巷子里走来走去,跟街边的摊贩聊天,跟巷口下棋的老头搭话。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在一条窄巷里发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当铺。
当铺门脸很小,柜台上摆着一排旧货,旁边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几卷布匹和几罐干果。
伍六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货品,然后走了进去。
当铺的掌柜是个獐头鼠目的中年人,看见有人进来,堆出一脸笑:“客官要当什么?”
伍六七说:“随便看看。”
他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罐干果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标记——那罐子的底部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楚月在货架上磕出来的,她当时还懊恼了半天。
伍六七把罐子放回原处,又看了看那几卷布匹。
布匹的封条上印着供货商的名字,跟楚月进货的那家铺子一样。
他没有多问,转身出了当铺,快步往回走。
当天晚上,伍六七把查到的情况告诉了朱怡铄。
那家当铺的掌柜叫赵麻子,有前科,以前因为收赃被处理过。
那批货是从一个叫刘三的人手里收的。刘三住在城南一条巷子里的出租屋里,平时游手好闲,偶尔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伍六七说:“属下已经让人盯着那间出租屋了。要不要现在动手?”
朱怡铄说:“先别急。把东西找回来再说。明天你带几个人去当铺,把货先收回来。然后去出租屋把刘三拿了。”
伍六七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伍六七带着几个锦衣卫的校尉去了那家小当铺。
赵麻子看见他们进来,脸色就变了。
伍六七亮出腰牌,赵麻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把收赃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那批货还在当铺后面的库房里,一样没少。
伍六七让人把货搬出来,装上车,送回楚记铺子。
然后他带人去了城南那间出租屋,把正在屋里睡懒觉的刘三堵在了床上。
刘三一开始还嘴硬,可当伍六七从他床底下翻出那双沾了青苔的布鞋时,他低下了头。
当天下午,伍六七让人把追回来的货物送到了楚记铺子。
几卷布匹、几罐干果、蜜饯、针线剪刀,一样不少地摆回了货架上。
楚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失而复得的东西,没有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那罐干果的盖子,又拿起一卷布看了看封条。
伍六七把追回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说刘三已经移交顺天府了,赵麻子的当铺也被查封了。
楚月听完,点了点头:“替我谢谢他。”
伍六七说:“殿下让属下带句话,说这点小事不用谢。”
楚月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两包点心,递给伍六七:“拿着,给他一包,你一包。”
伍六七接过去,道了谢,转身走了。
傍晚,朱怡铄从宫里出来,路过楚记铺子时,拐进了巷子。
楚月正在柜台后面理货,货架已经重新摆满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东西都回来了。”
朱怡铄说:“嗯。”
楚月说:“你那个跟班,办事倒是利索。”
朱怡铄说:“他干这行十几年了。”
楚月把最后一罐干果摆正,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
朱怡铄也在旁边坐下来。两人坐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把门口那几串风干的辣椒吹得轻轻摇晃。
楚月忽然说:“今天有客人问我,这铺子是不是认识宫里的人。”
朱怡铄看了她一眼。楚月说:“我说不认识。”
她顿了顿,“以后也不会说。”
朱怡铄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巷口那条被夕阳照亮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