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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做起来要比空口说的难，就好比柳树生艰难看着女生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只能对着图案临摹。
万事开头难，越往后会发现一路难到底。
为什么季儒卿也要跟着他一起学啊，她学了又没有补贴。
“我去一趟图书馆，麻烦帮忙看下店吧。”柳树生被外头川流不息的鸣笛声闹得心烦，一个头有两个大。
季儒卿跟在他身后坐地铁，第一次体验到了逃票的滋味。
他来到了风陆区图书馆，一番搜索指引后找到了服装类的书籍，拿下一本合眼缘的之后，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携带的笔记本和铅笔，开始写写画画。
柳树生坐在靠窗的位置，光线正好，他摊开一本边缘泛黄的《戏曲服饰全史》，笔尖在白纸上沙沙游走，勾勒出一幅杜丽娘的戏服草图——月白的襦裙，水绿的披帛，只是领口的绲边纹样有些繁琐。
他看了看，觉得不满意，翻面重新开始。
柳树生蹙着眉，指尖摩挲着书页上的古画发愁，情不自禁喃喃自语：“这莲花的图案，到底该怎么画才不凌乱……”
季儒卿闻言探出头，她略懂美术，可惜派不上用场，只能听着柳树生发牢骚。他笔下的缠枝莲纹样衔接不当，大概没理解透缠枝莲为什么会连接在一起吧……
话音刚落，身侧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你的纹样完全画错啦，这不是一般的莲花，要画出枝茎盘绕、花叶连绵。”
缘分妙不可言啊，话说昌城有那么小吗，兜兜转转总能碰面。
柳树生抬头撞上季巧缨的眼睛，她抱着一摞昆曲曲谱，大概是刚找完书，站在桌旁，目光正落在他的笔记本上。
“是你？”
季巧缨只是笑了笑：“你是采纳了我的意见吗？”
柳树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下意识把笔记本往自己怀里塞：“是、是啊。”
“不用不好意思，可以给我看看吗？”季巧缨顺势在他对面坐下。
“当然可以，你不嫌弃的话。”柳树生把笔记本往对面推了推。
季巧缨随手把曲谱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在草图的肩颈处：“我演过几次杜丽娘。你这版型很贴合身段，就是纹样设计略显潦草。杜丽娘是大家闺秀，戏服讲究精致，纹样太随意，视觉效果大打折扣。”
她顿了顿，又指着水袖的位置补充道：“还有这水袖，你画成了直袖。需要加一点弧度，甩起来的时候，才会有流云似的飘逸感，更有韵味。”
柳树生一一记下，连忙拿起铅笔在本子上标注：“抱歉，我第一次接触，只有打型的基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细化。”
“你是学设计的？”季巧缨问道。
“并不是，只是想多接触了解，就像你说的多一条门路。”柳树生道。
“那你这本参考书选得倒挺好。”季巧缨伸手随意翻动了几面，“里面不论是昆曲还是京剧的形制都很准，可以省下四处查阅其他资料的时间了。”
“谢、谢谢，我会努力的。”柳树生像是得到了极大的认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图书馆的灯齐刷刷亮起来，暖黄的光漫过桌面，人数依旧不减。
季巧缨看了眼手机，后知后觉发现已经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差点忘了时间。”
她连忙起身，抱着曲谱，又看向柳树生的笔记本：“你本身就有基础，照着这个劲头闯下去一定能成功的。如果有疑惑的地方可以找我。”
季巧缨从包里撕下一张便签，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递给他：“我就住在学校的公寓里，离你还挺近的。”
柳树生接过便签纸，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暖意。他也连忙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撕下递给她：“等我把成品做出来那天，要是你不嫌弃，还想请你试穿一下，看看合不合身，有不足的地方也请指出，我会改。”
季巧缨生接过便签，笑眼弯弯：“好啊。”
她转身走出一段距离，回头朝他挥了挥手。风掀起她的衣角，像极了戏台上翩跹的水袖。
柳树生坐在原地迟迟没有动，她的背影正准备下楼。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便签，又转向笔记本上的草图，有些木讷的他在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体却先做出了选择。
柳树生快速收拾好笔记本和《戏曲服饰史》，快步追上抱着曲谱的季巧缨。
“那、那个，季、季小姐，顺路一、一起回去吧。”他鼓起了天大的勇气。
季巧缨愣了一下，没有拒绝：“好啊，麻烦你了。”
两人并肩走在宽敞的大道上，路灯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交叠在一起，又随着脚步错开。
怎么办，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柳树生和季巧缨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开始慌乱。
就这样并肩走了一百米左右，柳树生和季巧缨同时扭头：“你……”
“你先说吧。”
“不，还是你先说吧。”
被这一打岔，柳树生有些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好在看见季巧缨手中的曲谱时找回了话题。
“昆曲……是什么样的？”
“这是个好问题。”季巧缨先从自己开始说吧，“对于我来说是热爱，是事业。我现在在学校担任讲师，每天备课，挤时间去练身段开嗓子，准备演出。”
“对大众来说，是文化是传承，尊重但是很少有人静下心看完一场演出。若是碰上工作日，票可能都卖不完呢。”
“我以为会有很多人看。”柳树生意外，看戏曲应该就像看电影一样吧。
“喜欢的人还是很多的，正因如此，我们的付出才有意义。”季巧缨顿了顿，转头看向柳树生，“你那套杜丽娘的戏服，什么时候能打完样下料？”
“明天就开始，我回去再把纹样改改，水袖按你说的有弧度。”柳树生的眼睛亮了亮，“你很期待吗？”
“当然，以前我直接去认识的老师傅那里拿衣服，从来不过问这些事。”季巧缨把头发别在耳后，“这是第一次参与设计戏服，希望早日看到成品。”
他们搭乘地铁到站后，柳树生把她送到学院西门口。
季巧缨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的宿舍：“我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柳树生也跟着停下：“那你快回去吧，今天谢谢你了。”
“好。”季巧缨正欲转身，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要是改设计的时候有拿不准的，随时可以给我发消息。”
“不会打扰到你吗？”柳树生问道。
“没关系的，这不算打扰。”季巧缨的身影拐进校门，消失在重重树影后。
柳树生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低头看了看掌心里攥着的便签，柳树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发现季巧缨的笑颜能给他带来好心情和好消息。
他回到店里时，对上女生幽怨的脸：“老板，这算加班了。”
柳树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一下午都泡在图书馆里：“抱歉，加班工资算在这个月里吧。”
听他这么一说，女生心里稍微舒坦些，她注意到柳树生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里面夹着他的画：“老板，这是你的设计稿吗？”
“是。我在图书馆碰见了季小姐，就是……”柳树生解释了一通，“她帮我调整过的。”
女生嘿嘿一笑：“我先行下班了，老板你慢慢琢磨。”她一溜烟地飞奔回家。
柳树生掏出手机，他很少用，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人。为了看上去像个正常人，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学习使用手机。
现在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他试着搜索手机号添加好友，对方头像和网名出来时，他发送了好友请求。
对方迟迟没有回应，柳树生索性把手机丢在一旁深呼吸。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感到焦虑呢。
他洗漱完后，抽出夹在书里的笔记本，就着台灯，重新起笔打型。
手机振动了几声，柳树生起初没有搭理，以为是垃圾短信。直到他完成大致后，才回想起好友申请有没有通过。
季巧缨发来的消息定格在半个小时前，问了一句他没回消息是不是休息了。柳树生后悔万分，抱着手机不知如何作答。
纠结许久，他选择如实回答：没有，我在画稿，没注意看消息，十分抱歉。
说完，他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过了几分钟，季巧缨的消息传来：看来是我先打扰到你了，我还在训练室呢。
这次柳树生毫不犹豫拿起手机：好的，早些休息。
发出去之后他发觉有些不对劲，怎么把天给聊死了呢。他抱着手机，在聊天框里输入又删除，找不到合适的说辞，不知该如何挽回。
这次季巧缨的回复时间隔了四十多分钟：你想听曲吗？
柳树生以为再也得不到她的消息了，结果提示音一响起，柳树生毫不犹豫把手伸向手机。
——想听。可以吗？会不会耽误你训练。
——不会，我正好在练嗓。
没过多久一段音频发过来，柳树生点开，那声音就这么如冰雪消融，涌入他的心田。
当她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调子稍稍扬起了几个度，唱得柔情似水。尾音拖得轻缓细长，带着几分不屈韧劲，悠悠荡荡地转，绕着房梁转一了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落下去。
到了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声线里平添几分怅然，调子下沉，幽邃清冽。余音绕梁到最后敲在了地砖上，徒留微凉叹息。
间奏被她用琵琶声填补，正当柳树生以为快要结束时，她再开口，依然带着几分嗔怨的婉转，那声音里，是杜丽娘的柔情，是少女的怀春。
千回百转后，听者满心也跟着跃入一池春水。
——怎么样？
柳树生的思绪被拉回来，他不假思索：很好听！只是我的嘴笨，说不出很会夸人的话。
——对我来说，只要是认可就足够了，谢谢你当我的听众。
柳树生似乎把画图的事抛之脑后了，他听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听不够。他好像开始对戏曲感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