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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内郡，郡府高塔，可以瞭望整座城池。
茶已煮热，在微风的吹拂下，白烟飘散，清香四溢。
拓跋什翼犍给对方倒了一杯，缓缓道：“这是第二泡，味道正是浓郁之时，我们草原人最是喜欢。”
“第一泡太涩，第三泡又淡了些，第二泡正好刮一刮体内的油脂。”
王猛沉默了片刻，他明白对方的意思，就是让自己别有那么多小心思，专注于这一场战争。
他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才点头道：“我们一直相信代国，我们认为代国有野心的同时，也有胸怀。”
拓跋什翼犍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们先想要什么，我们都互相了解。”
“不必详细谈太多，我可以把话说的坦白简单，首先，要想合作，需要跨过门槛。”
“其次，你得赢，赢了之后，我可以给南秦州。”
“至于给了之后，我会不会打回来，那就是将来的事了。”
他看向王猛，轻笑道：“你们需要的是机会，而不是某种不可靠的保证，对吗？”
王猛的心情有些沉重，这一次和拓跋什翼犍见面，他更能体会到对方的深邃和智慧，这是他生平遇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
“是，我们需要机会。”
他郑重道：“我愿意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让代国赢下这一仗，但…南秦州…”
拓跋什翼犍笑道：“担心我事后变卦，食言而肥？”
“你们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但我保证却没有意义，反正你们也不回信。”
“我只能说，你们没得选，只能选择信我。”
他再一次给王猛添上了茶，缓缓道：“说吧，你这一次来谈合作，准备拿什么东西跨过这道门槛？”
王猛沉默了片刻，才道：“秦国经营多年，在冉魏有许多间谍密探，能够得到一些情报。”
“我们发现，从六月二十一开始，邺城皇宫的禁军，撤了八成出来。”
此话一出，拓跋什翼犍顿时皱起了眉头。
王猛道：“这绝对是反常的，没有哪个国家会轻易把禁军搬走，除非…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拓跋什翼犍眯了眯眼，点头道：“真是令人敬佩啊，唐禹竟然到了邺城。”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并孤身一人去了冉闵的皇宫，帮冉闵打仗…”
“智慧，胆魄，他真是一样都不缺。”
王猛沉声道：“乾国早朝，谢秋瞳已经一个月没有露面了，据说是生了重病。”
拓跋什翼犍惊讶道：“两人一起到了邺城？真是有趣，竟然要提前和两位最杰出的帝王交手了，看来我要重新审视一下我的作战计划。”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看着王猛笑道：“应该先听一听你的意见才是。”
王猛的心再次往下沉了沉，他这么多年来的经验，让他察觉到，拓跋什翼犍似乎并没有那么惊讶，仿佛他早已猜到唐禹和谢秋瞳会去似的。
这个人，心思真的好重…
王猛再次喝了一口茶，郑重道：“唐禹和谢秋瞳打仗，都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擅长抓住对方的弱点，然后再把弱点放大。”
“这个弱点往往不是军阵层面，而是政治、后勤、纪律等方面。”
“代国八万大军虽多，但其中…大量的新兵，在纪律方面有巨大的缺陷。”
“军队的将领，也并不熟悉这种战争方式，容易犯一些细微的错误，也容易轻敌。”
“唐禹和谢秋瞳的主要战略，可能是想把战局变得更复杂，让代军在组织度、纪律性方面的缺点，成为可以利用的战机。”
拓跋什翼犍道：“那使君认为，他们具体要怎么让战局变得更复杂呢？”
王猛想了想，才道：“这就猜不到了，或许是各种佯攻，也或许是兵分多处，让战局多点爆发，也或许是…引入更多的势力，比如…燕国。”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二人为了掩盖自己的行踪，不敢在战争初期就改变冉闵的打法，冉闵还是会和代军硬碰几下。”
“但无论怎样，冉闵一定会败，败才能创造反败为胜的机会，才能以少胜多。”
“要尤其注意后勤，注意孤军深入的毛病。”
拓跋什翼犍笑了起来，轻轻道：“使君，喝茶。”
王猛端起茶杯喝了起来，片刻之后他便告辞，回到了官署的小院。
看着四周的陈设，以及汉人面孔，他心中隐隐作痛。
这里本是大秦的地方，却成了代国统一北方的起点，而自己却要敌人出谋划策…
命运真是戏弄人啊，短短一年的变化，就可以这么大吗？
“丞相…该吃午饭了…”
仆人端着托盘走来，将饭菜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王猛看向他，叹道：“莫要喊丞相了，当心给你们惹来杀身之祸。”
“河内郡这边，死了多少人？”
仆人低声道：“没怎么死人，其他地方都沦陷了，郡府这边…府君带着我们一起投降的。”
“除了那些大的世家都被杀了，我们这些低贱的…反而活下来了。”
王猛咧了咧嘴，摇头道：“世家或许也没想到，会比仆人更难活下去…唉…这世道在变啊。”
他不禁问道：“你是一直在河内郡？”
仆人摇头道：“小的是徐成将军手底下的骑兵，去年和冉闵打仗的时候受了伤，转移到河内郡后，没治利索，就瘸了…”
“当不了兵了，便在郡府这边做点杂活，帮忙翻一翻瓦、修一修墙…算是有条活路。”
王猛道：“没有回家？”
仆人苦涩道：“丞相，我们哪里还有家啊，当初多国伐汉，我们的家人都被杀干净了…”
王猛闭上了眼…多国伐汉…那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正是那一战，大秦立国了。
王猛道：“那你没有领到抚恤？”
仆人笑了笑，道：“哪有什么抚恤…听都没听说过…”
王猛当即道：“不可能啊，我们还是有抚恤政策的，虽然不如唐国那般，但…”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他意识到，抚恤可能被贪污掉了…
想到这里，他就一阵心痛，如果…如果陛下最初就杀世家…那时候唐禹还没立国，冉闵受到羯人贵族限制，司马绍又受到谢秋瞳、戴渊、苏峻掣肘…
秦国是足够有时间完成杀世家、分田地，重新搭建政治框架的啊。
可恨啊，错过了那个最宝贵的时期，便再也没机会了。
陛下…终究不如唐禹有魄力啊！
王猛叹了口气，道：“看看你的腿伤。”
仆人把裤脚拉上来，露出了腿上狰狞的刀疤和膝盖上的箭孔疤痕。
王猛无奈摇头，攥着拳头道：“好好伺候吧，等我离开，我给你留一笔钱，算是补上你当年的抚恤…”
“对了，你叫什么？”
仆人低声道：“小的叫猴子，石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