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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丢下匕首，一步步走到秦绵绵面前，带着满腔的戾气与烦躁，伸手，猛地扯下了她脸上那层碍眼的白色面纱——
没有了遮挡，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摇曳的烛火下，骤然相见。
秦月娘的呼吸停顿了。
她看见了，那张脸上没有面纱的遮掩，完完整整，光洁无瑕。
那熟悉的眉眼，鼻和唇，每一个弧度……
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正倒映着自己扭曲而疯狂的面容。
她眼中这张痛苦泪流的脸，和这双眸子里映出的自己恶毒的脸……一模一样！
那不是相似，那根本就是她自己！
为什么？
这世上怎么会有另一个自己？！
滔天的愤怒与荒谬感瞬间吞没了她，让她甚至忘记了心口那阵阵诡异的刺痛。
而地上，秦绵绵的眼中泪水已经流尽，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她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相同的脸，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戾气。
就是现在。
也许是药力最厉害的时候已经过去，那具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躯壳里，竟生出了最后的力量。
一直藏于袖中的手，微微抬起了寸许，扣动了扳机。
秦月娘还沉浸在震惊中，根本没察觉到她的小动作。
“噗。”
一声轻微得近乎微不可闻的闷响。
秦月娘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心口处，竟绽开了一朵小小的血花。
她的心口多了一个洞，鲜血染红了衣襟，迅速扩大。
她……竟被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用藏在袖中的机簧暗器射穿了心脏。
剧痛后知后觉地传来，但远不及她心中的震撼。
她抬起头，死死地瞪着秦绵绵，沙哑地挤出几个字：“你……究竟是……谁……”
然而，她还没有得到答案。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秦月娘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中枪的伤口没有再流出鲜血，反而逸散出点点微光。
她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身体的轮廓渐渐模糊，她好像在分散。
她竟正在化作无数纷飞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般。
她惊恐地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
不，她应该死不是吗，怎么会这样？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在飞散，散成无数碎片一样的光点。
而那些光点并未飘向别处，反而是如同受到某种致命的吸引似的，缓缓地、坚定地，朝着地上的秦绵绵飘去。
秦绵绵也同样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恶毒的女人在自己眼前分崩离析，化作漫天光雨，然后……涌入自己的身体。
随着那些光点的融入，无数破碎的、充满了怨毒与痛苦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脑海。
断臂的剧痛，被囚禁的绝望，对裴应见的爱与恨，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恶意……
这些不属于她的情绪，此刻却无比真实地在她心中炸开。
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她们本就是一体。
眼前这个恶毒的女人，是她魂魄中被剥离出去的、承载了所有痛苦与仇恨的另一半。
她和她，是同一个人。
她，就是她！
这冲击太过巨大，太过骇人。
秦绵绵被震的眼前发黑。
在那些光点完全融入身体的最后一刻，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房间内，光华大盛，又在瞬间敛去。
一切重归寂静，只剩下满地的鲜血，和两具倒在地上的身影。
……
客栈后院，假扮老者的裴应见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衣袂作响。
约定的子时早已过去，那道他预想中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调虎离山。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浮现的瞬间，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上当了。
裴应见不再有片刻迟疑，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客栈主楼掠去。
就在他行至楼下之时，余光却瞥见天字三号房的窗户猛地爆开一团明亮却冰冷的光华，随后转瞬即逝。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足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身形拔地而起，如一只夜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并未走门，而是径直撞向那扇紧闭的窗。
“砰！”
木质的窗棂四分五裂，他带着一身寒气闯入房中。
随即，他僵在了原地。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地上，姚祁的尸身早已冰冷，身上布满了可怖的伤口，那双曾经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此刻空洞地望着房梁，失去了所有神采。
而在血泊的不远处，“秦月娘”静静地躺着，衣衫完整，身上并无伤痕。
他迅速奔过去检查了一下，发现只是昏迷不醒。
她的脸上，那层白色面纱已经不见了，露出的那张清丽容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裴应见眼中的老态与浑浊尽数褪去，只剩下深渊般的冷寂。
他的目光扫过姚祁惨不忍睹的尸体，落在了秦绵绵紧蹙的眉心上。
她的眼角还带着泪痕，昏迷之中也眉头紧锁。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应见没有去看姚祁的尸体第二眼。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胶着在昏迷的“秦月娘”身上。
房间里浓稠的血腥气混杂着那股尚未散尽的甜香，他没有片刻的犹豫，裴应见解下自己的外袍，将“秦月娘”连同她身上单薄的衣衫一同裹紧，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在他怀中却重若千钧。
他抱着她，没有走门，而是转身从那个被他撞出的、四分五裂的窗口一跃而出，身形如鬼魅般融入了客栈后院深沉的夜色里。
……
夜风呼啸，夹杂着细碎的冰粒，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不知何时，竟下起了大雪。
裴应见抱着“秦月娘”，在小镇无人的小巷中疾走。
风雪将他的背影拉得模糊，也试图将他留下的脚印尽数掩埋。
怀中的人儿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梦魇，眉头紧紧蹙着，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颤，口中发出细碎而痛苦的呓语。
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却能感受到那份透过衣物传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裴应见的心也跟着一寸寸收紧。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