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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压压的人群快速靠近城门,呼喊声越来越高。
“你们这些当官的,为了自己的乌纱帽不顾百姓死活。”
“就是!我们又没病,凭什么关着我们?”
“你们请那些庸医,屁用没有,治不了就放我们出去各寻生路。”
“没错!休想将我们关在城里等死。”
“我们要出城!”
“我们要出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群情激奋,蜂拥着挤向城门。
闵县尉带着一队官兵拦在门口,大喊道:“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然而任他喊破嗓子,他那本就沙哑的嗓音也传不进任何人耳朵。
孙从文皱眉苦思了一会儿,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向身边人吩咐:“速去传令闵县尉,胆敢无视禁令,强闯城门者,杀无赦。”
片刻后。
人们大喊着“冲出去”,疯了一般冲向城门,路障很快就被人一层一层清理开。
闵县尉等人已经退无可退,急得满头大汗,众官兵手握长枪,畏畏缩缩,一双双手颤抖不已。
有人问:“县尉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挡住。”闵县尉自己也说得没什么底气。
都是些平头百姓,不伤人可如何挡?
传令兵火速窜过来,传达了县令指令。
闵县尉刷地抽出大刀来,举在前方,怒喝道:“退回去!都退回去!谁敢越此一步,杀无赦!”
众官兵跟着齐声高喊:“退回去!违令者,杀无赦!”
人群霎时安静,众人被镇住,往后退了几步。
此时,人群中有人高喊:“都别怕!咱们又没触犯律法,他们不敢杀人!”
“对,有种就杀了我们这些无辜百姓,看看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反正都是死,要死也死个痛快!”
“冲啊,搏一条活命!”
众人在几个领头儿的煽动下再度扑过来。
闵县尉与众官兵手握兵器,汗水淌了满脸,急的。
尽管有了上官指令,他们不必担责,然而真要对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他们仍觉艰难。
可这些人若带着疫病出了城,散开去,后果不堪设想,恐怕是灭族之灾。
闵县尉豁出去了,双手将手中大刀高高举起,两眼瞪着前方冲过来的人。
十步、八步……
咻!
一声箭矢破空声呼啸而至。
噗!
利箭当胸而入,一个振臂高呼的人动作顿时僵住,双目瞪圆,眼里含着震惊与不甘。
咚的一声倒下了,没死,痛苦挣扎着。
行动比任何劝阻与威胁的话语都管用,城门口瞬间鸦雀无声,冲在前面的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众人纷纷抬首看向箭矢袭来的方向。
一道高大挺拔的褐色身影立于城门楼子上,不慌不忙地再次弯弓搭箭。
众人见城楼上的人再次举起弓箭,又忙不迭往后退,生怕下一箭扎透的是自己的胸膛。
“这些狗官!拿百姓不当人,冲……”
箭矢破空声再度响起,又是噗的一声,高呼声戛然而止,又一人倒下。
箭是擦着一人耳朵过去的,那人吓得当场跪地,地上流出骚臭的黄水来。
随即又有人高呼:“老天爷啊,百姓活不下……”
紧接着又是咻的一声,箭矢迅速袭来,正中一人左胸。
众人连忙后退,跪地的那人也连滚带爬往回窜,地上拖出一条水痕。
三个人倒在地上,都没死,都痛苦地挣扎着。
城楼上架起了更多的弓箭。
再无人敢上前一步。
硬闯的死法似乎也不比得病好多少,留下还有活命机会。
这笔账谁都会算。
闵县尉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是震惊又是庆幸。
孙县令也出现在城楼上,一声大喝:“来人,将奸细拖下去!”
奸细!
人群又瞬间沸腾起来。
“什么奸细?”
“这三个是奸细?”
“对呀,一开始关城门就说城中混入了奸细。”
“大伙儿快瞧瞧,有没有人认识这几人。”
“不认识。”
“不认识。”
“哎呀,这不是先前住我们客栈的外乡人么?”
“外乡人,莫非真是奸细?”
六名官兵上来,拖死狗一样将三人拖走了。
此时有人高喊:“乡亲们,莫要听信奸细挑拨。官府若真不把我们当人,我们没有病死也该饿死了。”
“没错,听闻京城的御医、各地的名医都赶来了,正在日以继夜地想法子。”
“若是名医汇聚都救不了大伙儿,跑出去也是死,不只你死我死,咱在外头的亲眷也得受牵连,全家全族一起上西天。”
“对,对,即便是死,咱也不做灭族的罪人。”
“没错!咱坚守这座城,大不了一死,也算为国捐躯了。”
……
人群如潮水般迅速退了回去,城门口又恢复了往日秩序。
只有那地面上醒目的尿渍与血迹,提醒着众人方才的凶险。
城楼上,萧衍手中弓箭早已放下,紧紧蹙着的眉头却仍未有丝毫放松。
孙从文上前,恭维道:“萧先生箭无虚发,当真厉害。”
别看没射死人,却叫人痛苦难当,再无力气爬起来。
萧衍抬眸看着他:“孙大人为何说他们是奸细?”
孙从文眼中坦荡:“萧先生替孙某做了我不敢做之事,杀鸡儆猴,咱总要有个名目不是?”
此地离京城不远,离周边几个州府也不远。
若是让人将疫病带出去,对大煜朝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弄几个带头闹事的,能稳住城中不生乱子,值得。
道理他都懂,可他向来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畏首畏尾、优柔寡断习惯了。
就连封城都是蔺大夫极力劝说,他才豁出去了。
萧先生进城之前,城中一团乱麻,百姓要么悲悲切切喊着天罚,要么怨声载道叫骂着冲县衙,闯城门。
短短三日,他便助他将病患的救治,密切接触人等的隔离,全城人的吃喝拉撒及县城守卫等一应事宜理顺。
是他让许多百姓看到了活的希望,自发加入抵抗天灾的行列。
萧先生助他良多,总不能叫他再背上杀无辜百姓的骂名。
他这般年轻有为,必定前途无量,不该有任何污点。
孙从文生平头一次作假却不带心虚。
“难为孙大人了,不过并非名目。”
萧衍是了解孙从文为人的,是个一心为民的清官、好官,同时也是忠厚老实得近乎迂腐的一个人。
但这位迂腐县令的改变并非此刻才有的,在他接受了蔺大夫的建议封城时,就注定了之后的不同。
在他进城后,孙县令又全然信任他,甚至将自己的最高指挥权都交由他,丝毫不在乎落了自己面子。
未来,他定会有更大更好的变化。
一地父母官,需要有才能,更需要好品性。
这场劫难若是能闯过去,清远的未来便有望了。
孙从文惊讶道:“莫非真是奸细?”
萧衍点头。
就在闵县尉及众官兵大喊杀无赦后,大多数人本已被镇住。
那三人迅速聚集,交头接耳,随即散开混入人群,振臂高呼,刻意制造混乱。
且三人额头宽扁、眼窝深陷、眉骨凸起,哪怕戴着巾帽,也能看到鬓发偏黄带卷,长相与大煜朝人相差甚大。
说话很像大煜朝西境口音,但腔音别扭,似刻意模仿。
此时有官兵来报:“大人,那三人身上有外族书信。”
孙从文听罢,震惊地看向萧衍:“萧先生是如何得知?”
萧衍淡淡道:“眼观、耳闻。”
孙从文满眼钦佩,啧啧赞叹:“就方才那乱哄哄的一通闹,萧先生如此快就锁定了奸细?”
萧衍道:“孙大人还是去看看那几个奸细是何来历吧。”
孙从文点头:“对对对,一起,一起。”
说罢抬手邀萧衍先走,那姿态放得极低。
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萧衍才是上官。
孙从文很想知道。
今日这场面若是没有奸细,萧先生的箭是否照样会射出去?
然而,他没问,是又如何?
萧先生连杀三人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城,也传进了徐宝桢耳朵。
那些去时落了后,返回时跑在前头的,只知前面有人被杀了,并未听到奸细一说。
徐宝桢从值房隔壁病室出来,就听有人同两个守卫交谈。
“萧先生杀人了!”
“杀人了?怎么回事?”
“有人闹着要出城,被萧先生杀了,一箭一个,下手忒准忒狠。”
……
“如此杀伐果断的一个人,对待欺骗自己的人应当也不会手软吧。”徐宝桢轻声念着回到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