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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孤城(第1/2页)
千户伏诛、单于称病将要返回草原的消息，很快传遍匈奴各处营寨。
消息刚传开的时候，不少匈奴千户、部族渠帅心头皆是愤懑。
众人私下聚在一处议论，都觉得赵括行事太过绝情。自家单于亲自出面说情，凭着姻亲的情分，就算那千户有罪，最多施以重刑惩戒也就足够，万万不该直接定了死罪。草原男儿征战，浴血搏杀之后想取财货抚恤部曲，在他们眼里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营中流言此起彼伏。
有人半信半疑。
当真杀了？不过私自劫掠一处草场，竟要赔上一条性命？
待到亲眼看见左谷蠡王自中军返回，众人方才彻底安静下来。
左谷蠡王亲自携首级前去复命请罪这件事，所有人都知晓。连匈奴地位仅次于单于的人物，都要捧着犯下军法之人的头颅去往天可汗帐前请罪，再加上单于主动请求返还草原的传闻坐实，一众匈奴头目，才真正意识到这回并非虚言。
一名曾经和死者交好的千户，想起早前驻营之时，他也曾动过念头，想着就近洗劫附近的翕侯牧场，只是临时有事耽搁，才没能成行。此刻回想起来，后背阵阵发凉，暗自后怕。
还好当时没有动身，若是那日是我领兵前去，如今身首异处的，便是我。
往日他们随军，还隐约存着一层侥幸。觉得匈奴战力强横，又有王后这一层亲缘兜底，就算偶尔越界，也会有单于出面斡旋。
今日一事，这层侥幸彻底打碎。
所有人慢慢品出一条铁律。
跟随天汉大军出征，劫掠绝非征战之中理所当然的奖赏。唯有军令准许，方可取获财货；若无诏令，擅自掳掠，不问战功高低，不问部族亲疏，一律严惩。
赵括想要的震慑效果，已然落到每一名匈奴头领心上。
匈奴营寨人心震荡的风声，没多久便传到辽胡的驻地。
辽胡首领何真听完前后全部经过，心底暗自生出几分窃喜。
往日他心里一直存着一层隐忧。匈奴和天可汗乃是姻亲，王后出自匈奴王族。哪怕匈奴平素桀骜，仗着亲缘，在联军之中地位总归特殊。相较之下辽胡战力平平，历次厮杀多是跟在侧翼辅助，硬仗大多是匈奴顶在前头。何真一直唯恐，往后帝王行事，会更偏向有骨肉牵连的匈奴。
今日一桩祸事尘埃落定，何真才算彻底看清。
在赵括眼中，亲缘、往日战功，全都不能凌驾军令。
何真暗自思忖，自己长久以来谨守法度，事事遵从号令，从未有半分违逆。如今匈奴锋芒受挫，单于自请返回草原，前线匈奴兵马交由左谷蠡王掌领，威势不复从前。往后天可汗调度各部，势必会更加倚重一直忠心不二的辽胡。
匈奴战力凶悍，本就是压在辽胡身侧的庞然大物。此番匈奴遭受敲打，锐气折损，对辽胡而言，自然是一桩利好。
只是这份心思，何真半点不敢外露。当着麾下各部渠帅，他依旧神色肃穆，郑重叮嘱所有人。
看见匈奴前车之鉴了。
任何人万万不可心存侥幸，严守军令，不得私自掳掠，唯有恒久尽忠，方能保全部族。
匈奴违令被斩一事传遍联营各部，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全军上下再无人敢心生侥幸。
各部士卒将领皆清清楚楚，无诏令便不可私取民间一物。大军行止之间，秋毫无犯，但凡途经草场与牧民聚落，各部兵马只循指定道路通行，绝不擅自偏离队伍。
大军依旧保持原先的节奏缓缓向西。
骑兵纵然迅捷，却始终等候后方辎重同行，不肯贸然前突。
一路走走停停，待到探马回报，距离赤谷王城尚有一日路程，赵括传令就地安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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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营之地临近活水，水源充足，适宜大军长久屯驻。
营盘严格依军制布设。中军大帐立于整片营地核心，是全军枢纽。各路附庸部族、天汉本部兵马环绕中军层层排布，营寨之间预留通路，壕沟、拒马依次布设，各营值守轮换分明。
一座座营帐接连铺开，壁垒严整，远远望去，宛若平地之间骤然隆起一座新城。
斥候小队四面撒出，远近轮番巡哨，防备城中人马突袭。
营寨刚刚搭建完毕，各路将领便收到传召，陆续前往中军大帐，商议来日兵临赤谷城下的攻守方略。
赵括大军停驻扎营、距赤谷仅剩一日路程的军情，很快由前出哨骑飞驰传回王城。
赤谷城头值守兵卒日日远眺关外，等的就是这份消息。可当真正确认天汉主力压境的那一刻，整座城池的气氛瞬间沉到谷底。
此前数日，陆续从各部翕侯领地赶来勤王的队伍，早已尽数入城。昆弥站在城头看过数次，心中早是一片冰凉。
城内守军架构极其虚假。
真正能战、久经沙场的乌孙嫡系精锐，仅有库图带回的残部与王城亲卫，人数寥寥。
其余铺满城头、塞满街巷的所谓勤王兵马，全是各部翕侯临时征召的牧民。
这些人平日放牧为生，少有甲胄、不熟战阵，手持兵器参差不齐，阵型松散，神色慌乱。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数万兵马看着声势浩大，实则不堪一击，一旦两军接战，大概率一触即溃。
昆弥心底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
此前探报屡屡回报，赵括主力行军速度异常缓慢。
按草原征战惯例，骑兵奔袭理应昼夜兼程、速压王城。
他起初不解，直到最新哨骑带回完整情报，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粉碎。
赵括迟迟不疾进，根本不是兵马疲弱，而是全程等候后方巨型辎重、全套攻城械具同步推进。
云梯、冲车、石炮、破城重器，尽数随队稳步赶来，不求速战，只求一战破城、碾压到底。
这一刻，昆弥心如死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赤谷的虚实。
坚城虽在，可守城靠的是人。
抛开那些牧民，他手中可用之兵少得可怜。单凭嫡系残部，根本挡不住配齐全套攻城重械的天汉大军。
更让他恐惧的，是军心根基的裂痕。
他清清楚楚记得拔达岭一战的结局。
赵括最擅长从人心破局。
待大军正式合围城下，必定会再度让柯坦现身阵前，当众撕开他昔年编造的殉国谎言。
眼下城内兵卒、入城牧民、随队部族，人人心中本就疑虑重重。
一旦柯坦再度喊话、旧事重提，本就松散脆弱的军心，顷刻便会彻底崩解。
无需攻城，城内先自乱。
王城大殿之内，群臣听闻最新军情，人人面色惨白，再无半分主战底气。
僵持片刻，一名老成朝臣终于跨步出列，躬身开口。
昆弥。
敌军重械尽至，兵临城下，我军精锐空虚、军心浮动，已然无胜算可谈。
与其城破国崩、玉石俱焚，不如即刻遣使出城，前往天汉大营问询条件，以求保全王城、留存部族根基。
这话一出，殿内无人反驳。
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如今的赤谷城，早已是一座外无强援、内无劲卒的孤城。
战，必败。
和，尚有一线生机。
大殿之内死寂沉沉，所有目光尽数落在昆弥身上，静待他最终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