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绝境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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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兰骨叛军主营大帐内外，气氛沉得压抑。
    帐外肃立一圈胡人亲兵，个个腰悬弯刀，身形彪悍，将整座主帅大帐围得水泄不通。自从得知兰市城失守、天子亲军南下的消息，折兰骨便再未出过营帐，整日盘坐帐中，闭目凝神，一言不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一仗，赢则割据一方，输则身死族灭，再无半分退路。
    帐帘轻掀，一名亲信都尉低头快步走入。
    帐内寂静无声，折兰骨依旧盘膝端坐，双眼紧闭，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都尉走到近前，躬身低声禀报。
    “节帅，前方传回确切军报，消息已经落定。赵括亲率六郡边骑、天子王师，已经全数进入开伯尔山口北口。”
    帐中没有回应。
    折兰骨连眼睛都未睁开。
    他早料到这一天。
    兰市城一破，汉军南下已成定局，赵括绝不会给他们半点喘息之机，进军开伯尔山口是必然之举。
    都尉见状，继续开口进言。
    “还有一事。森纳帕提已然遵照节帅的部署，放弃山口前沿对峙，全军有序后撤，如今正在外侧河谷构筑两道防线，勉强稳住阵脚。眼下孔雀军独自扛在正面，压力极大。属下请示节帅，要不要调拨一部兵马前出接应，替森纳帕提分担压力，联手抵住汉军兵锋？”
    沉寂许久，折兰骨才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沉沉晦暗，藏着连日积压的焦虑与权衡，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低沉。
    “不必。派出去，毫无用处。”
    都尉面露不解，拱手追问。
    “节帅，我部如今基层将官都已经替换，军心早已收拢大半，为何不能上前一战？”
    折兰骨微微摇头，目光望向帐外沉沉天色，道出最核心的症结。
    “你只看见编制规整、人数众多，却看不透这支兵马的根。”
    “这三十万人马，从头到尾，靠的都是田地、钱粮、官位这些好处捆在一起。”
    他语气顿了顿，说得直白透彻。
    “若是拉到旷野和赵括的天子亲军野战，根本不用汉军拼命冲杀。以赵括的手段，只需让随军官吏竖旗喊话，昭告全军，但凡归降将士，一概保全田地、私产、既往不咎。”
    “你信不信？话音落地，阵前立马人心浮动。士卒要么出工不出力，要么直接弃械投降，甚至倒戈冲乱自家阵脚。到时候，我们不仅帮不了森纳帕提，反倒会反手帮了汉军。孔雀军见我部哗变溃散，军心瞬间崩塌，两道防线不攻自破。”
    都尉闻言心头一震，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追问。
    “节帅，若真是如此，那我们该如何自处？总不能一直按兵不动。一旦森纳帕提兵败溃散，汉军长驱直入，下一个要围剿的，就是我们，迟早避不开一战！”
    折兰骨神色沉稳，早已想好唯一破局之法。
    “野战不行，守城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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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旷野无遮无挡，士卒有无数机会逃跑、投降、溃散，我们压不住，也拦不住。但城池工事不一样。”
    “一旦我们闭城戒严，人困在城中，无路可退。等到汉军大举攻城，矢石如雨，厮杀一旦打响，所有人都会被战局裹挟，只能拼死守城。有城墙工事作为依托，士卒有依仗，心里安稳，反而能爆发出战力。”
    他目光坚定，
    “这是我们眼下唯一的活路。放弃所有野外交锋的想法，全员收缩固守坚城工事，便是唯一可能的胜算。”
    都尉彻底恍然，躬身肃立。
    “属下明白了。”
    大帐之内，重归寂静。
    折兰骨再次闭目，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赌局。
    折兰骨抬眼，目光穿透帐幕，望向遥远的西北山口方向，继续沉声排布全盘战略。
    “你即刻派人传信给乌桓烈，令他转告知森纳帕提。”
    “前方河谷两道防线，能守则守。一旦压力超限、实在撑不住，不必死磕，不必硬拼，全军有序撤入坦叉始罗城。”
    都尉凝神听令，不敢打断。
    折兰骨语速沉稳，将整盘后手布局一一铺开。
    “坦叉始罗是孔雀西北第一重镇，城防坚固、水道纵横，足够再耗赵括一阵。若是坦叉始罗依旧挡不住汉军锋芒，也无需恋战。”
    “让森纳帕提依托沿途河谷、山林、河道复杂地形，层层阻滞、次第后撤，不要给赵括决战速胜的机会。”
    “我们主力往后退守阿育陀、波罗奈两城。”
    “这两座大城互为犄角，锁死华氏城外围。只要孔雀王朝王都不破、政权犹在，森纳帕提的主力就不会真正溃散。就算前线局部战败、兵马打散，他依旧有建制、有根基、有后方，随时可以收拢残兵再战。”
    折兰骨看得极透，一语点破此战根本利弊。
    “赵括此番远征，最大的死门不在兵力，而在补给线过长。”
    “他从兰氏城一路横穿山口、深入印度平原，越往南推进，粮道越拉越长。”
    “我们不跟他打野战决战，我们跟他打城池、打纵深。”
    “他若想南下踏平孔雀腹地，就必须一座一座啃下坦叉始罗、阿育陀、波罗奈。三座坚城层层拦路，每一座都要耗费他兵力、粮草。”
    “只要我们死死守住王城外围防线，华氏城不倒，孔雀王朝的根基就不倒。只要政权尚在，此战就不算输。赵括一旦在坚城之下久屯不克、师老兵疲、粮道拖崩，他的远征大势自然会从必胜转为凶险。届时，就是我们翻盘反击的时机。”
    都尉听完这一整套周密战略，心头彻底清明，躬身郑重领命。
    大帐之中，折兰骨重新闭目静坐。
    赵括亲征之威、携百战边骑而来，看似势不可挡。
    却不知自己已然一头撞进折兰骨精心设下的纵深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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