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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4章真正的学生
门还没开,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猛地拉开。
「爸爸!」
大宝扑过来,两条小胳膊抱住他的腿,脸在他裤子上蹭了蹭。杨平差点没站稳,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今天有没有学习?」
「有!」大宝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两颗小星星,「妈妈让我背古诗,我背了三首!」
「哪三首?」
「《静夜思》《春晓》,还有……还有……」大宝挠了挠头,小眉头皱成一团,「还有一首我忘了名字,但是我会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那是《静夜思》,你刚才说过了。」杨平笑着把他抱起来,走进客厅。
小苏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额头上沾着一点面粉:「回来了?菜马上好,你先洗手。」
杨平把大宝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小苏正在翻炒锅里的菜,香气弥漫开来,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他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辛苦了。」
小苏用锅铲柄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洗手去,别捣乱,油要溅出来了。」
杨平笑着松开手,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温热,冲走了手上的消毒水味道,他洗好手出来。
「今天怎么样?」小苏一边盛菜一边问。
「还好。」杨平说,「思思来信了。」
小苏的手顿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然后继续把菜倒进盘子里:「那个小姑娘?」
「嗯,十五岁了,拿了国际生物奥赛金牌,保送南都医大八年制。」
小苏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和温柔:「她真的做到了。」
「她做到了。」杨平说,声音里有一丝骄傲,像是老师在谈论自己最出色的学生,「我回信的时候,语气有点严厉,提醒她做医生需要医德丶冷静和抗压能力。」
「你呀,」小苏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对谁都严厉,对自己更严厉。人家小姑娘好不容易拿到金牌,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好听的?」
「好听的以后再说。」杨平接过她手里的盘子,走向餐桌,「先让她知道这条路有多难,比以后摔跟头强。」
小苏跟在他身后,端着排骨汤:「你总是有理。」
晚餐很温馨,也很吵闹。大宝坐在儿童餐椅上,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抓着一块排骨,吃得满脸都是酱汁,像是一只偷吃蜂蜜的小熊。小苏一边给他擦嘴,一边念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爸爸做的排骨最好吃!」大宝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塞着半块肉,「比幼儿园的好吃一百倍!」
杨平给他夹了一块肉:「那下次爸爸给你做『叠代版本』的红烧肉,好不好?」
「什么是叠代?」大宝歪着头,眼睛里满是好奇。
「就是……」杨平想了想,试图用一个五岁孩子能听懂的方式解释,「就是做得更好吃。比如第一次做,味道是六十分;第二次做,学到了新方法,味道变成八十分;第三次再改进,就变成九十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好,这就是叠代。」
大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认真地说:「那爸爸下次要做一百分的!」
「好,一百分。」杨平笑着答应,又给他夹了一块蛋。
小苏叹了口气,但嘴角是弯的:「你们父子俩,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饭后,杨平陪大宝搭了一会儿积木。他们搭了一座城堡,大宝坚持要在城堡顶上放一个奥特曼,说是「保护公主」。杨平问他公主在哪里,大宝说:「公主在厨房里,是妈妈。」
杨平笑得差点把城堡碰倒。
故事讲到一半,大宝就睡着了,小脑袋歪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奥特曼玩具。杨平轻轻给他盖好被子,把奥特曼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才退出房间。
小苏正在客厅收拾玩具,把积木一块块装进盒子里。看到他出来,问:「睡了?」
「睡了。」杨平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讲了三个故事,他还没听完第三个就睡着了。」
「那是你讲得太无聊。」小苏笑着说,「上次我讲的恐龙故事,他听了两遍才睡。」
杨平打开手机,看到唐顺发来的消息:「教授,论文框架的初稿我发您邮箱了,您有空看看。」
他回复了一个「好」,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沙发的皮革有些凉了,但靠垫很软,像是某种温柔的拥抱。
小苏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累了?」她问,声音轻轻的。
「有点。」杨平说,「最近事情多,课题要多线并进,正式最关键的时候,很多方向是模糊的,他们没有把握,还有一个十六岁的脑干胶质瘤患者,正在治疗,效果也不是很确定。」
小苏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她的手很软,很暖,但是没有以前那么光滑细嫩。
「你当年对思思,也没把握,对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杨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柔和,像是一轮小小的月亮,悬挂在属于他们的这片天空里。
「是,没把握。」他说,「K疗法的人体应用是第一次,我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成。但那时候不说『不会』,她可能撑不过来。九岁的孩子,眼神已经有点散了,再给她讲数据丶讲概率,她听不懂,也听不进去。她需要的是一个确定的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我编出来的。」
「那现在呢?」小苏问,「那个十六岁的孩子,你为什么不也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
杨平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亮得像是在鼓励他,又像是在提醒他。
「因为不一样了。」他说。
小苏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有时候,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她的手紧了紧,像是在传递某种能量。
「但你还是想试。」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杨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吊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当然。」
小苏笑了,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杨平刚到办公室,唐顺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抱着一迭文件,脸色有些凝重。
「教授,」唐顺的声音压得很低,「《细胞》的初审意见回来了。」
杨平接过他手里的平板,快速浏览了一遍审稿意见。三个审稿人,两个给了「大修」,一个给了「拒稿」,理由是「机制探讨不够深入,缺乏体内验证数据,糖基化修饰对活性的影响不足以支撑其临床转化价值」。
唐顺说,「拒稿的那个,是神经再生领域的大牛,他的意见很关键。如果他不松口,这篇论文基本没戏。」
杨平放下平板,「补充实验,做体内验证,用脊髓损伤模型,验证重组蛋白对轴突再生的促进作用。我们可以接受任何意见,但是也不要因为任何人的意见而随意动摇。」
「时间上来得及吗?」唐顺问,眉头皱在一起,「快讯那边已经投出去了,如果主论文拖太久,优先权可能会受影响。而且,动物模型的建立至少需要三周,再加上行为学评估丶组织学染色丶免疫萤光……」
「两周。」杨平转过身,目光坚定,像是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韦伯的哺乳动物细胞版本活性比大肠杆菌版本高百分之四十,这个优势足够支撑我们的论点。让韦伯加快纯化进度,曼因斯坦准备质谱分析,你负责动物模型的建立。两周内,我要看到初步数据。」
「两周?」唐顺瞪大了眼睛,「正常需要一个月,您知道这有多赶吗?」
「我知道。」杨平重复了一遍,「有些事情其实不必循规蹈矩,可以通过改良获得更好的方法,我们需要更高的效率,如果总是这样,我永远不会提高效率。」
唐顺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想说这太冒险了,想说伦理委员会不会批准,想说数据不充分就推进临床是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在赌博。但他看着杨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不肯回头的执拗。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安排。」
唐顺走后,杨平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审稿意见。那个「拒稿」的审稿人措辞很尖锐,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作者提出的『未知因子』概念缺乏足够的理论支撑,糖基化修饰对活性的影响虽然有趣,但不足以证明其临床转化价值。建议作者补充充分的体内实验数据,并深入探讨其作用机制,否则本刊无法接受此文。」
手机震了一下,是思思发来的邮件。他点开,是一篇五百字的评论,关于脊髓损伤后免疫应答的综述。文笔还有些稚嫩,有些地方用词不够准确,但观点清晰,逻辑链条完整。有几个地方甚至让他眼前一亮,她提到了小胶质细胞表型转换的最新研究,正是他之前注意到的方向,而且这正是突破审稿人质疑的关键。
小姑娘非常有天赋,她用自己掌握的有限的医学知识,居然可以在混乱与模糊中,找到一丝清晰的光芒。
杨平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十五岁的女孩,在千里之外的书桌前,用她稚嫩但认真的笔触,无意间触碰到了某个重要的开关,她可能自己也不知道。
他回复了一封简短的邮件:「观点不错,但论据不够充分。补充三篇支持文献,重新发给我。另外,注意区分小胶质细胞和巨噬细胞的表面标志物,不要混淆。不要认为自己这篇论文很糟糕,或者不完美,开始往往是不完美的,是粗糙的,是令人不堪的,但是这没关系,我们要学会叠代,通过不断快速地叠代让方向越来越正确,让细节越来越清晰,让结果无限趋近完美。」
发完邮件,他站起身,走向实验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本科生的时候,老师对他说过一句话:「医学的本质,是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每一次治疗都是一次赌博,每一次手术都是一次冒险。但只要你站在那儿,只要你愿意试一试,就还有希望。而希望,有时候比任何药物都重要。
杨平加快脚步,推开实验室的门。韦伯已经在细胞房里忙碌,穿着防护服,戴着护目镜,手里的移液枪精准地吸取着透明的液体;曼因斯坦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排排质谱数据的峰图,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唐顺正在给一只小鼠做标记,小鼠的尾巴上系着一根彩色的细线,在笼子里安静地蜷缩着。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开始吧。」杨平说。
实验室里,仪器运转的声音此起彼伏,离心机低沉的轰鸣丶PCR仪规律的滴答丶超净工作台稳定的风声,像是一首无声的交响乐,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战役加油,又像是在低声讲述某个古老的故事。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认真修改着她的文章。她不知道,她随手提到的一个研究方向,可能会成为某个重大突破的钥匙。
她只知道,她要好好学习,然后来见他。
这个承诺,她从未忘记。就像九岁那年,他在她床边说「不会」的时候,她信了,于是一直信到了现在。
信到了永远。
等到她穿着白大褂去见他的时候,那时候,他可以成为他真正的学生,他距离这一天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