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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极道律所里依旧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只是空气里多了几分紧绷,连键盘敲击声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前台空白的墙上,铁栓特意用红马克笔写了一行扎眼的大字:
法考倒计时:62天。
那抹红色像一记无声的鞭策,压在每一个备考人心头,提醒着时间不多,容错率很低。
林疏月坐在电脑前,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一小时前刚做完的民诉模拟卷,此刻像一块烫手山芋扔在屏幕上。
刺眼的红色叉号密密麻麻,遍布每一道题,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右上角的正确率:
47%。
数字不大,却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握着笔的手指越攥越紧,指节泛白,掌心浸出一层薄汗。
前几天方永对她说的话,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你不是从零开始。你跟着办过十几起案子,证据链、文书、庭审流程全都经手过。”
可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书本上的管辖、回避、保全、送达,和实务里走流程完全是两回事。
题目换一种问法,换一个案例,她就立刻乱了分寸,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在案卷里烂熟的程序,落到考卷上,变得陌生又遥远。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鼻尖微微发酸。
明明每天熬到深夜,法条背了一遍又一遍,真题刷了一套又一套,可成绩依旧惨不忍睹。
她第一次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律师,是不是再怎么努力,也跨不过法考这座大山。
“客体……主体……主观……客观……”
墙角传来断断续续的念叨,把她拉回现实。
铁牛蹲在地上,对着一本皱巴巴的《刑法》苦思冥想,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写着:犯罪构成四要件:主体、主观、客户、客观。
林疏月愣了一下,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客户?
他居然把“客体”写成了“客户”。
她刚要开口纠正,铁柱已经淡淡出声:“是客体,不是客户。”
他垂眸看着草稿纸,语气平静却精准:“客体是法律所保护的利益,不是给你付钱的人。”
铁牛挠着头一脸懵:“法益又是啥?俺咋听不懂……”
轮椅上的马东慢悠悠转过来,抱着胳膊瞥他一眼:“你偷人苹果,侵犯的是财产权,那就是法益。”
铁牛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那俺偷苹果,客户就是被偷的人呗!”
马东沉默两秒,毫不留情翻了个白眼:“什么客户,那是你的原告。”
几句笨拙又好笑的对话,让办公室里的压抑散了几分。
林疏月的嘴角刚扬起来,目光一落回那张47%的试卷,笑意瞬间僵住,心头再次被沉重填满。
“在想什么。”
清冷平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疏月猛地回神,方永不知何时站在了桌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目光平静地扫过屏幕上刺眼的正确率。
他的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方律……我模考没考好。”她窘迫地想去关页面,声音轻得发虚,手心全是汗。
方永没有拦她,只是拉过椅子坐下,安静地翻看答卷。
办公室里只剩下铁牛小声背法条的声音,林疏月坐立不安,手指紧紧绞在一起,等着责备,等着指点,等着任何一句能让她更清醒的话。
可他只是安静看着,一页一页,沉稳得让人安心。
过了好一会儿,方永才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责备:“你错的大多是程序细节,不是法理不懂。”
他指尖轻点屏幕上的错题,每一句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管辖、回避、保全、送达,这些你在实务里都跑过流程,只是没转换成考点。你不是不会,是没对上号。”
说完,他拿起笔,在讲义上圈出五条法条。
“今天不用刷整套卷,把这五条吃透。理解一条,记一条,会用一条。”
方永把笔放下,目光沉静而笃定,
“法考不用一口吃成胖子,一天解决一类问题,就够了。”
没有空泛的鼓励,没有沉重的压力,只有最清晰、最可行的方向。
林疏月心口轻轻一颤,眼眶微微发热,原本混沌慌乱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她握紧笔,用力点头,眼底的迷茫一点点散去,重新亮起光:“好,我知道了,方律!”
方永微微颔首,起身回了办公室,再不多言。
林疏月不再盯着分数自我否定,沉下心,逐字逐句啃读那五条法条。
那些曾经冰冷生硬的文字,慢慢和她写过的文书、整理过的证据、参与过的庭审一一对应,在脑海里变得鲜活、清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同事们陆续离开。
铁柱路过时,默默给她换了一杯热水,杯底轻轻一碰桌面,无声又温暖。
铁牛还在墙角死磕“无因管理”,磕磕绊绊,却一遍又一遍,不肯放弃。
马东的轮椅在走廊尽头停了片刻,安静得像不存在,随后缓缓远去,只留下轻微的滚轮声。
林疏月抄完最后一条法条,放下笔,抬头望向方永的办公室。
玻璃门内,台灯依旧亮着,暖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安静而可靠。
他没有出来催促,没有出来检查,没有出来说教。
可那盏灯亮着,就像一盏定心灯,让她不再慌,不再乱,不再觉得前路漆黑一片。
林疏月深吸一口气,翻开下一页讲义。
她依旧不算信心满满,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硬撑。
就在这时,前台的固定电话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铃声尖锐、急促、一遍又一遍,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像是从深渊里伸出来的求救之手,一把撕破了律所里平和的夜晚。
林疏月心口一跳,起身快步接起。
电话刚贴到耳边,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几乎冰凉。
那头是一个女人撕心裂肺、压抑到极致的哭声,沙哑、破碎、绝望,每一个字都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方律师……求你们……救救我男人……他被骗去边境矿场干活……三个月没消息……刚刚……刚刚发来一条短信……”
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断气。
“只有……只有几个字——”
“矿场,救命,别报警。”
林疏月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浑身僵住。
她猛地转头,看向方永的办公室。
玻璃门内,方永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寒意刺骨,直直望向她。
他听见了。
那个求救信号,穿过电话线,穿过深夜,直直砸进了极道律所。
一场远比法考、远比合同纠纷更黑暗、更血腥、更危险的硬仗,已经在门外,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