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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1章博古轩的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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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1章博古轩的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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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91章博古轩的旧影(第1/2页)
    四
    “博古轩”比“汲古斋”更靠里一些,门脸也更不起眼。两扇窄窄的木门,漆色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字是阴刻的“博古”二字,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若不留意,很容易就错过了。
    沈砚舟上前一步,推开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是在诉说经年的寂寞。
    门内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几盏老式罩子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空气里是更浓的陈年纸张、木头、和一种类似中药铺的、混合了多种干燥药材的复杂气味。店里比“汲古斋”更拥挤,不仅书架林立,地上、桌上、甚至墙边的条案上,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物:瓷器、铜器、木雕、文房用具,更多的还是书,一摞一摞,一函一函,有些整齐地码放着,有些就随意堆叠,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
    一个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闻声从里间走出来。看到沈砚舟,他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像蜻蜓点水:“沈律师来了。”目光随即落到林微言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顾老板,这位是林微言,林老师,古籍修复师。”沈砚舟介绍道,语气自然,“林老师,这位是顾怀瑾顾老板,‘博古轩’的主人,也是我的一位藏家朋友。”
    “顾老板,您好。”林微言微微点头致意。她感觉这位顾老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有点长,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让她不太自在。
    “林老师,久仰。”顾怀瑾收回目光,笑容深了些,做了个“请”的手势,“东西在里面,两位里面请。”
    他领着两人穿过堆满杂物的前厅,走进一间更里面的房间。这房间似乎是顾怀瑾的私人书房兼会客室,布置得颇为雅致。靠墙是顶天立地的多宝格,摆着些瓷器玉器。窗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俱全。另一侧靠墙摆着几张官帽椅和一张茶几。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案旁边一张单独摆放的条案上,整齐地放着五六函用蓝布或黄绫子包着的古籍。条案上还铺着一块干净的白色羊毛毡。
    “就是这几本。”顾怀瑾走到条案前,示意了一下,“都是这些年陆续收的,有些伤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修。沈律师说认识高手,我本来还不信,没想到是林老师这样的年轻才俊。”他话说得客气,但眼神依旧带着审视。
    林微言没接话,只是走到条案前。她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先整体观察了一下。这几函书品相不一,有的蓝布函套还算完好,有的已经破损不堪,露出里面发黄的书角。空气里除了旧书味,似乎还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墨香?
    她戴上白手套,先从最左边一函开始。解开函套上的骨质别子,掀开蓝布封面。里面是两册书,纸是竹纸,薄而韧,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虫蛀。她小心地拿起一册,翻开。是明代的一种地方志,刻本一般,但胜在是原装原签,流传有序。问题主要是虫蛀和纸张酸化,修补起来不算太难。
    她快速看完,又去看第二函。这一函是清代的家刻本诗集,纸张和刻工都普通,但保存得更差,有水渍,书页粘连严重。她轻轻用指甲边缘试着揭了揭,粘连得很紧,强行揭开会大面积破损,必须用药水蒸熏,慢慢分离。这是细致活,耗时。
    第三函……她的动作顿住了。
    函套是普通的黄绫子,已经褪色发白,边角磨损。解开别子,里面只有薄薄一册。书是毛边纸,开本不大,比常见的线装书要小一圈。封面是靛蓝色的瓷青纸,上面没有题签,是空白的。
    一种强烈的、没来由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屏住呼吸,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掀开了封面。
    扉页是空白的。再翻一页,依旧是空白的。纸张很薄,对着光,能看见清晰的帘纹。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快速翻动着书页——全是空白。没有字,没有图,甚至没有任何批注、印章的痕迹。
    这是一本彻头彻尾的空白册子。
    但那种熟悉感却越来越强烈。纸张的质地,厚度,颜色,甚至翻开时那种轻微的、沙沙的响声……都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记忆深处某个锁孔。
    “这本……”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抬起头,看向顾怀瑾,“顾老板,这本空白册子,也是要修复的?”
    顾怀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沈砚舟,才缓缓道:“这本……比较特殊。是多年前一位故人留下的,不是什么古籍,就是一本普通的空白册子。但对我有些纪念意义。纸张有些脆了,边角也有磨损,林老师看看,能不能帮忙加固一下,做个简单的镶衬,让它能保存得更久些?”
    空白册子,做镶衬?这要求对于古籍修复师来说,有点大材小用,甚至可以说奇怪。但顾怀瑾说得理所当然,报酬想必也不会低。
    林微言重新低头,看着手里这本空白的册子。指尖抚过纸张边缘毛躁的缺口。忽然,她的手指在某一页的右下角,摸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明显的凹凸。
    她心里一动,拿起放在旁边工具包里的便携式LED冷光灯,调到一个合适的角度,侧着光,仔细照向那个位置。
    在斜射的光线下,纸张的纹理纤毫毕现。而在那片空白之中,她看到了一些极其浅淡的、几乎与纸色融为一体的痕迹。那不是字,也不是画,像是……水渍干涸后留下的、不规则的印子,又或者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压过、留下的极浅的凹痕。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是大三那年的秋天,图书馆顶楼那个很少有人去的旧期刊阅览室。窗外梧桐叶正黄。她趴在靠窗的桌子上,面前摊开的,不是专业书,而是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同样是靛蓝色瓷青纸封面的空白册子。她在临摹一本宋版书里的木刻插图,画的是兰花。旁边,沈砚舟在赶一份法律案例分析报告,写累了,就侧过头看她画,偶尔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散落的碎发。
    她画得入神,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水杯。半杯清水泼出来,瞬间浸湿了册子的右下角。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抢救。沈砚舟也赶紧帮忙,用纸巾吸,用书压……最后,那几页纸还是皱了起来,上面的墨迹也洇开了一小片。
    她当时懊恼极了,觉得好好一本册子毁了。沈砚舟却说:“没事,等干了,我帮你压平。这点水渍,就当是……时光盖的印章。”
    后来,那本册子干了,纸张确实变得有些脆硬,水渍的边缘留下了浅淡的、不规则的痕迹。她没舍得扔,但也很少再用了,不知塞到了哪个箱底。再后来,毕业,搬家,诸多变故,那本册子就和许多青春的旧物一样,消失在了记忆的角落里。
    可是现在……
    林微言猛地抬起头,看向沈砚舟。他正站在条案的另一侧,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册子上,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察觉到她的注视,他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灯光的晕,和她震惊的、难以置信的脸。没有解释,没有言语,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疼痛的坦然。
    是他。
    这本册子,是她的。是她大学时画坏了、后来又丢失了的那本空白册子。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顾怀瑾的店里?还成了需要“修复”的“故人之物”?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头晕目眩。握着册子的手指收紧,脆弱的纸张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
    “林老师?”顾怀瑾的声音把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这本册子……有什么问题吗?”
    林微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移开目光,不再看沈砚舟,而是转向顾怀瑾,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没什么。纸张确实脆化了,边缘有磨损。做镶衬的话,需要选配颜色、质地相近的旧纸,手工托裱,工期大概……两周。”
    “没问题,时间林老师定。”顾怀瑾爽快地说,“其他几本呢?林老师一起看看?”
    林微言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她快速地看完了剩下的两函书,都是常见的清刻本,问题大同小异,给出了修补意见和报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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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怀瑾显然对价格不敏感,只关心修复效果,得到林微言肯定的答复后,便同样拿出了委托合同。林微言机械地签了字,脑子里却依然一片混乱,那本靛蓝色册子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
    签完合同,顾怀瑾又热情地邀请两人到外面客厅喝茶。林微言本想拒绝,但沈砚舟已经先一步应了下来:“那就打扰顾老板了。”
    三人移步外间,在官帽椅上坐下。顾怀瑾亲自沏茶,是上好的凤凰单丛,茶汤金黄透亮,香气馥郁。但林微言端着那盏温热的瓷杯,却品不出什么滋味。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里间那扇虚掩的门,飘向条案上那本靛蓝色的、空白的册子。
    “林老师是书脊巷的人?”顾怀瑾抿了口茶,忽然问道。
    “是。”林微言点头。
    “书脊巷好啊,有底蕴。我年轻时也常去那边淘书,陈记旧书店的老板,现在还健在吧?”
    “陈叔身体很好。”
    “那就好。说起来,沈律师也是在那儿认识林老师的?”顾怀瑾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林微言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沈砚舟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地接过话头:“大学时认识的。顾老板对书脊巷也很熟?”
    “算是吧,有些故人旧事。”顾怀瑾笑了笑,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了一些古籍收藏的趣闻轶事。
    林微言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她能感觉到,沈砚舟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种沉静的、等待审判般的意味。
    茶过三巡,林微言终于忍不住,站起身:“顾老板,谢谢您的茶。时间不早了,我……”
    “我送你。”沈砚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顾怀瑾也起身,笑道:“那我就不远送了。林老师,这几本书,就拜托你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走出“博古轩”,重新踏入潘家园午后喧嚣灼热的人潮中,林微言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阳光刺眼,周围的嘈杂声浪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只有手里捏着的那份新签的合同,和脑海里那本靛蓝色册子的影像,无比清晰。
    她没看沈砚舟,自顾自地往前走,脚步有些急。沈砚舟沉默地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没有试图并肩,也没有说话。
    穿过几条拥挤的巷道,来到相对人少些的停车场附近。林微言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沈砚舟。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挺拔而略显孤清的轮廓。他的眼睛在强光下微微眯着,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紧绷的、带着质问的脸。
    “那本册子,”她开口,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发颤,“是我的。大学时那本,我画坏了,后来找不到了的。怎么会在顾老板那里?怎么会成了‘故人之物’?沈砚舟,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是慌乱?是解释?还是继续那该死的沉默?
    沈砚舟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用那种低沉而平稳的、仿佛在陈述法律条文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册子是我捡到的。毕业前,你在宿舍清理东西,很多东西不要了,堆在楼道。我路过,看见了它,在废纸堆最上面。就……捡了回来。”
    林微言愣住了。毕业前……是的,那时候她心灰意冷,把很多和过去有关的东西,包括那本画坏了的、带着不愉快记忆的册子,都当垃圾扔了。她没想到……
    “捡了回来,然后呢?”她的声音干涩,“为什么会在顾老板这里?还说是‘故人之物’?”
    “顾老板……是我父亲的朋友。”沈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父亲生病那段时间,家里很困难,顾老板帮过很多忙。后来,我把这本册子,还有……其他几样我觉得重要的东西,存在了他那里。他店里有恒温恒湿的设备,比放在我自己那里安全。我说是‘故人之物’,也没错。对他而言,那是我父亲儿子的东西,是故人之子所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里面的沉静渐渐被一种深藏的痛楚和无奈取代:“至于今天带你来……是顾老板知道你回来了,在做古籍修复。他说有几本书想修,我就……顺水推舟。那本册子,我也没想到他会拿出来。可能……他是想帮我。”
    “帮你?”林微言觉得荒谬,“帮你什么?用这种……这种方式,提醒我过去发生了什么?提醒我你是怎么捡回我不要的东西,又是怎么在分开后,还留着它?”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抬高,引得不远处几个路人侧目。但她顾不上了。积压了五年的委屈、愤怒、不解,还有此刻被强行撕开的旧日伤口,混合着那本突然出现的册子带来的巨大冲击,让她几乎失控。
    “沈砚舟,你到底想怎么样?五年前是你说的分手,说得那么绝,一点余地都不留。现在你又回来,用工作当借口接近我,拿出这些旧东西……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从来没有忘记?证明你有多深情多无奈?”她的眼圈红了,但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是沈砚舟,伤害就是伤害!你留下这些东西,改变不了你当初推开我的事实!改变不了我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沈砚舟的脸色在她一句句的质问中,一点点变得苍白。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隐现。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意的倔强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对不起。”他哑声说,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他知道,任何解释,在已经造成的伤害面前,都显得虚伪而徒劳。“我从没想过要证明什么,也没想过……用这些东西绑架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做。那本册子,还有那本《古文观止》……是我仅有的、还能和你有关联的东西了。我留着它们,就像……就像留着一口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下去,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微言,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当年没说完的话说完,让我……为自己辩白一次。就一次。听完之后,如果你还是觉得……无法接受,我立刻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说完,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深不见底的悲伤。午后的阳光灼热,车流人声喧嚣,但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声的、冰冷的真空地带。
    林微言看着他苍白的脸,和他眼中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痛楚。那些激烈的质问和愤怒,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上,力气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给他一个机会,听他说完?
    五年前,她哭着问他为什么,他只给了一句冰冷的“没有为什么”。现在,他却说,希望有一次辩白的机会。
    她该相信吗?该听吗?
    那本突然出现的靛蓝色册子,像一把钥匙,不仅打开了尘封的记忆,似乎也撬动了她心里那扇紧闭了五年的、厚重的门。门后是什么?是更多的谎言和伤害?还是她一直逃避、不敢面对的真相?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很累。身心俱疲的那种累。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脚步凌乱,背影在熙攘的人流中,显得单薄而仓皇。
    沈砚舟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他只是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阳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手机震动起来,他才像是蓦然惊醒,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顾晓曼”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用力地、按下了挂断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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