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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心跳骤然加速,连忙移开视线,看向车窗外。可窗外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萧烬玄这人行事向来疯癫,不可常理度之。方才那般,多半也只是为了回绝长公主,顺带着宣示主权,告诉他谁才是主子,与私情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这么说服自己,可心跳却怎么都慢不下来。
“看够了?”
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沈昭猛地回神,撞进萧烬玄睁开的眼眸里。那双墨色瞳仁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
他慌忙撇开视线,硬邦邦道:“没有。”
说完,才惊觉这话有歧义。
萧烬玄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几分磁性,又带着几分戏谑。他换了个姿势,微微倾身靠近了些:“那本王怎么觉得,你盯着本王,看了许久。”
沈昭脊背一僵,说不出话来。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粘稠起来。
萧烬玄看了他半晌,才淡淡道:“长公主看似娇俏柔弱,对付寝宫里那些侍卫,却玩得很花。”
沈昭抿了抿唇,不想接话。不知萧烬玄为何提起此事,他实在不愿与对方讨论。
马车辘辘前行,很快便到了摄政王府门口。
车刚停稳,沈昭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下了车。夜风一吹,胸腔里憋闷的气息终于顺畅了些。
萧烬玄慢条斯理地走下马车,玄色朝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冷。他抬眼看向沈昭的背影,对方脊背挺得笔直,耳尖却泛着薄红,像是受了惊的小兽,急于躲回自己的巢穴。
男人站在月色下,目光沉沉地锁着他,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像是看着早已落入网中的猎物。
第54章软肋
长乐宫的动静很快便歇了,可长公主萧宁姝的心却一路沉到了谷底。
她提着繁复的花拢裙,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太后的寿康宫。殿内檀香袅袅,太后郦华漪正端坐在榻上,由掌事姑姑替她卸去满头华重的珠翠。
“母后!”萧宁姝带着哭腔扑了过去,一把跪趴在郦华漪膝头,“皇叔今日在长乐宫说,您要把儿臣嫁到朔国去?母后,他们甚至都没定下是哪位皇子求娶!您连儿臣要嫁给谁都不清楚,就要把儿臣推过去吗?!”
“这是假的对不对?朔国如今乱成一团,那新帝更是篡位夺权的小人,他的儿子亦是名不正言不顺,儿臣怎么能嫁过去!”
郦华漪卸手镯的动作微微一顿。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郦华漪没有立刻安慰女儿,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向来保养得宜、明艳动人的双眸里,此时却浮现出一抹让人冰冷至骨髓的漠然。
“姝儿,”郦华漪缓缓抬起手,极其温柔地抚过萧宁姝娇嫩的面颊,轻声叹道,“你长大了,也该替你皇弟、替母后分一分忧了。”
萧宁姝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呆呆地仰头看着这位平日里将自己捧在掌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母后,眼里的泪水硬生生凝住了。
“母后……您,您真的要把我送去朔国?”萧宁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是您最疼爱的女儿啊!皇帝弟弟即位,朝堂有皇叔,后宫有您,为什么还要我去联姻?!”
“正因为你皇弟根基未稳,你皇叔手握重兵!”郦华漪的声音陡然转冷,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阴鸷,“朔国新帝虽名不正言不顺,但他手里有三十万兵马!若能以你为纽带,借朔国的势牵制萧烬玄,这天下,才真正是你弟弟的天下!”
她收回手,语气不容置疑:“后宫女子,享了这天下的尊荣,便要承担这份尊荣背后的代价。姝儿,你退下吧。”
萧宁姝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原来……什么掌上明珠,什么盛宠不衰,在绝对的皇权与算计面前,不过是一具随时可以被抛弃、被送去交易的漂亮筹码。她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连礼都忘了行,如同一具行尸走柔般出了寿康宫。
待萧宁姝离开侯,屏风后缓缓走出一名贴身的心腹女官。
女官凑到郦华漪耳边,压低声音道:“太后娘娘,方才长乐宫那边传回确切消息,摄政王今日为了回绝长公主讨要侍卫,当着长乐宫所有宫人的面,亲了身边带去的那名男侍卫。”
“你说什么?”郦华漪转过头,秀眉微挑。
“千真万确。”女官连连点头,“据说两人唇齿相交,王爷举止极为亲昵战有,将长公主都吓住了。”
“哈哈哈哈……”
短暂的沉寂后,寿康宫内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郦华漪仰头大笑,笑得头上的金步摇剧烈晃动,甚至笑出了眼泪。
“好一个萧烬玄!哀家百般试探,往他府里送了多少绝色佳人,他都视若无睹,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哀家还当他真的是斩断情丝、无欲无求的铁面佛陀……”郦华漪眼中迸发出狠毒与算计的光芒,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原来,他竟有这等癖好!好啊,当真是好极了!”
一个人一旦有了软肋,就不再无懈可击。
“去查!”郦华漪眼神阴沉,“给哀家把那个侍卫的来历、底细查个底朝天!哀家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能入得了这位摄政王的眼。”
翌日,摄政王府书房。
沈昭站在书案旁,手握墨锭,有些心不在焉地在砚台里磨着墨。
昨日宫宴种种还历历在目,萧烬玄那句“看够了”更是时时在他脑海里盘旋,逼得他浑身不自在。偏偏今日一早,他还要如常来这书房伺候,简直是一种无声的煎熬。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陆沉大步跨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镶着金边的烫红拜帖,神色有些古怪:“王爷,朔国使团的三皇子沈承安,今日一大早便候在府外了,刚刚递上拜帖,说是求见王爷。”
咔嚓——
沈昭手中的墨锭在石砚边缘猛地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承安!
沈昭垂下眼帘,可紧绷的脊背却泻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沈璟篡位之前,沈承安不过是沈璟最不受宠的三儿子。后来沈昭离开皇宫去了老山随师父习武,两人便极少往来。如今沈璟篡位,沈承安反倒成了沈璟手下大权在握的重臣,甚至亲自领命前来大晟联姻。
现在的沈承安,到底怀着什么目的?他又知不知道自己就在摄政王府?
如果被沈承安察觉身份,会不会牵连到朔国境内的老山?
萧烬玄会见沈承安吗?
沈昭悄悄抬眼,试图从萧烬玄脸上看出些端倪。
然而萧烬玄只是端坐在高位之上,修长的大手把玩着一只羊脂玉扳指,面上看不出丝毫喜怒。他掀起眼皮,目光冷幽幽地在沈昭脸上扫过一圈,将沈昭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
一旁站着的陆沉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敏锐地察觉到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了,王爷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有与戾气,几乎要将人撕碎,而沈昭的反应也实在过于反常。
“沈承安……”萧烬玄低低重复了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讽刺的弧度,“沈璟倒是真舍得让自己的儿子来蹚这趟浑水,也不怕有去无回。”
萧烬玄将手中的扳指套回拇指,冷淡开口:“带他去听竹轩。”
“是。”陆沉如蒙大赦,赶紧领命退了出去。
摄政王府,听竹轩。
竹林环绕,清幽寂静。沈承安一身华贵的朔国使臣华服,正端坐在石桌旁端茶品饮。他面容英挺,眼神却透着一股算计与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少年。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萧烬玄一身黑金蟒袍大步走入。
沈承安立刻起身,恭敬躬身行礼:“朔国使臣沈承安,拜见大晟摄政王。”
“三皇子不必多礼,坐。”萧烬玄径直在主位坐下,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压迫感。
沈昭则一身黑色的侍卫服,微微低着头,如同幽淋一般悄无声息地立在萧烬玄身后的竹影屏风旁。他收敛了全身的气息,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一双黑眸却透过屏风的缝隙,死死锁定了沈承安。
萧烬玄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三皇子今日不陪着你们的使团商议求亲事宜,只身递拜帖入本王这王府,不知有何贵干?”
沈承安笑了笑,眼神闪烁:“王爷快人快语。承安此来,一是为了两国联姻之好,二来……也是想替我皇兄向王爷讨要一样东西,或者说,探寻一个人。”
“哦?”萧烬玄挑眉,语气听不出情绪,“什么人值得三皇子亲自开口?”
两人你来我往,话里话外全是针锋相对的试探与暗流。沈承安口口声声代表朔国新帝,试探大晟朝堂对联姻的态度,萧烬玄则游刃有余地将话头推回去,滴水不漏。
就在谈话看似要陷入僵局之时,沈承安忽然放下了茶盏。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萧烬玄身后的屏风,温声开口:
“说来也巧,昨日宫宴之上,本殿远远瞧见王爷身侧带了一位侍卫,那人的身形,倒叫本殿想起了一位多年未见的人。”
沈承安微微前倾身子,垂下的眼眸却如鹰隼般锐利,缓缓道:
“今日拜访,怎不见昨日宫宴上,王爷带的那名侍卫?”
屏风之后,沈昭的呼吸猛地一滞,按在剑柄上的手无意识地扣紧。
第55章故人
听竹轩内,茶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陡然升腾起的剑拔弩张。
萧烬玄靠在靠背上,修长有力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石桌,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他眼皮抬也未抬,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与讥讽。
“三皇子这眼界,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萧烬玄缓缓端起茶盏,语气冰冷刺骨,“堂堂朔国新帝的三儿子,好歹也是正统出身的皇子,竟这般不知礼数。手都伸到本王的后院,来打听本王贴身侍卫的下落了?”
沈承安面色一变,刚想开口解释,萧烬玄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沈璟登基后,教出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萧烬玄眼神如刀,冷冷扫过沈承安那张微微紧绷的面孔,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幽幽道,“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莫说是气度心谋,便是连当年的前朝废太子与二皇子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如今在这儿同本王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话说的极为刻薄,几乎是将沈承安踩在了脚底下。
沈承安听得一头雾水,只当萧烬玄是在拿前朝那些正统嫡系的死人来故意羞辱他、打压他的气焰,气得暗暗咬紧了后槽牙,却又因忌惮萧烬玄的泼天权势而不敢发作。